凡煙小說

第59章 一切尚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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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門要找一把匕首還是方便的。

江樂要求的匕首是越鋒利越好, 越輕便越好。

衙門的武器大多是木杖和大刀,在平日行杖刑和禦敵時用於當武器的。門口的差吏聽從吩咐特意去外頭搜尋了一把匕首。

匕首算得上是一把上等的匕首, 可距離江樂的要求還是有一些差距。好在這匕首是能夠用了。

江樂拿起匕首,一刀劃拉下去, 開膛破肚。

眾位驗官臉色驟變。

有肅然,有驚恐,有惡心,有一切負面的情緒。他們見識過很多,見過殺豬,見過宰牛, 可面前的,終究是一具屍體。

江樂語氣極為平靜,面前所有在她眼裏是再正常不過, 沒有絲毫的特殊“尋常驗屍,我們常常會先檢查體表傷口。在體表尋不出致命傷時,我們常常會考慮死者是不是吃了毒物。”

她指向了胃部“剖開胃, 能夠看到才食用下去沒有多久的吃食。”

匕首下滑, 移動到了腸“超出一定時間,那吃食就會進入腸。切記不能用手直接觸摸, 否則手就毀了。”

周珍早前就知道這些點, 可還是將一切都記在了自己的本子上。像模像樣成了江樂真正的小徒弟。她和年齡並不相符的成長和鎮定,讓人側目。

江樂語氣太過冷靜, 讓眾驗官的臉色漸漸好轉, 側耳專心聽起江樂講授。

“心臟是個極為關鍵的部位。”江樂簡約和眾人講了什麽是心房什麽是心室, 又講了一些自然死亡或者由於外界刺激而導致的心臟驟停現象。

有些死亡方式,會導致心房缺血,有些不會。像是這一回的缺血,必然會導致人身體裏的淤血部位遠少於常人。

有些器官的重量不一,也有著特殊的含義。比如肺部之類。

她說到有些細節時,旁人總會有恍然大悟。等到了後來,還會有人提出一兩個疑問,江樂聽後再一一解答。

此刻的她無論在自己內心,還是在身旁驗官眼中,都早不是普通十八青年,而是一位有大才的決曹大人。

胸口由於有骨頭,驗屍時並不是很方便。江樂並沒有殘暴選擇將骨頭折斷。若是屍體最終將會火化,她可以輕易斷骨,可如今都是入棺材土葬,為了一具“全屍”,她便不方便斷骨了。

江樂講身體內部的器官一一講解,後合上胸腔“最終我們要將這裏縫合,這是對死者的尊重。”

也不知道這些驗官平日裏人模狗樣,私底下在做點什麽事情。有一位驗官竟是當場掏出了針線問“江決曹,這可否能用”

江樂愕然看了那驗官好幾眼,欽佩感慨“潮州驗官真是,了不得了不得。”

滿是褒義的話惹得眾人哄笑起來。

普通針線當然縫屍體很有問題,江樂也沒用。

她用衣物暫時固定住了丁爺的屍體,隨後試圖對丁爺的腦袋下手“人的腦,是非常特殊又極容易受傷的部位。”

眾人紛紛點頭。

“尋常驗屍,仵作都會特意查頭頂腦後是否有孔眼,防止有歹徒用針刺入腦內致人死亡。”江樂這樣說著。

這確實是每一位仵作都會去做的事情。

仵作也有仵作一行的驗屍規矩。

“然而腦內收到沖擊,還有諸多可能。”江樂意有所指。

旁人聽出來了意思“江決曹的意思是,這腦袋也能開”

江樂頓了頓,還是點了腦袋“是。”

鴉雀無聲。

江樂沒有選擇開腦,而是考慮到了必要性“事實上,只有在我們尋不到死因,並且覺得和腦內有關,才要考慮去開腦。”

隱隱有松口氣的聲音傳來。

江樂朝著眾人露出一個淺笑“驗屍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是為了尋找真相,並且在未來,防止這些真相導致更多人死亡。”

這一句話說出來,讓在場的眾人臉上都有些楞怔。

“無論是驗官還是仵作,都很重要。”江樂如此這樣說。

關乎死的事情,眾人時常都用一些避諱的詞去表述,好像用了這些詞,就能避諱死一樣。

然而這明明該是和生同樣重要的事情。是並行的,不為任何事情改變而輕易改變的必然事情。

在場的驗官還來不及從江樂的話沖擊充出來,江樂給丁爺穿好了衣服,蓋上白布遮掩住,松開了自己的布條。

“所用用過的東西,能燒掉的都燒掉,不能燒掉的要用酒醋擦拭過,在水中煮過。”江樂說完後,朝著眾人笑起來,“還有何事要問的麽”

這麽一說,反倒是讓人不知道該問什麽。

丁爺到底是怎麽死的早就知道了。江樂完全是由於呂昆才來給他們上這麽一課的。

見沒人說話,江樂便找上了差吏“找人將屍體好好縫合好,這之後還要下葬。”

差吏忙點頭。

屋裏被這麽一個折騰,味道並不好聞。江樂和幾位驗官告辭後,最後看了看丁爺的屍體,帶著周珍離開了屋子。

屋外空氣清爽得多,讓人精神一震。

江樂深深吸入一口氣,再吐出,臉上笑意自然很多,轉頭看向身邊周珍“下回你想先試動刀還是試縫合”

周珍原本還沈浸在剛才江樂的講話中,現下被如此一問,猛然瞪大自己的雙眼“師傅”

江樂註視著周珍“其實前兩次也有讓你動刀的想法,但是你都沒見過我動刀,總是對你不太放心。”

周珍吞咽了一下,一雙杏眼圓溜溜得,拿著本子的手有點發顫,還有點發軟“可師傅,我我能行麽”

她語氣帶著不確定。

江樂想想,恍然“啊,對。”

周珍“”

江樂帶著周珍離開“走走走,回頭我們回永州,我那套工具借給你,我們可以先從切個雞肉鴨肉開始啊”

周珍“”

江樂將周珍殺雞宰鴨的事情送上了行程,轉頭叫上差吏,和呂昆呂大人告了個別。用的理由,自然是再不回去,恐怕下個月月錢要被扣完了。

呂昆是很自然放了人,在聽聞了她和驗官們的事情後,對江樂很是尊敬,還特意給她安排車回去。

江樂美滋滋回去了趟龐家。

龐宇飛還不知道案子的情況,可江樂卻是要和龐宇飛告辭了。她提點了龐宇飛兩句,讓龐宇飛可以自己去找呂昆。

即便龐宇飛不找呂昆,回頭審案子時,龐宇飛還是會被叫去衙門的。

一個大男人,在知道兇手有著落時,再次哭成淚人,差點連站都站不穩。江樂看著不忍心。

龐宇飛好不容易緩過來後,才給江樂安排了車,還死命給江樂塞了一點銀錢,希望江樂至少能買兩件好點的衣服穿。

江樂一直到車上,整個人還有些茫然。

周珍拿著錢數著銅板,見自家師傅在那兒有心事一般,沒憋住問了江樂一聲“師傅,你在想什麽呢”

江樂撩開了馬車的簾子,看著外面很是惆悵“當年我隨意出入,都沒有什麽給我錢買衣裳。現在身為男兒身,倒是有人給我錢要我買衣裳了。”

周珍“”

江樂感慨“世風日下啊世風日下。”

周珍“”不是,師傅你到底腦子裏在想點什麽

“江決曹已經出了潮州,過了城門查檢,前往永州去了。”

下屬匯報著。

唐元站在那兒,雙手背在身後,冷漠看著面前的屍體。

這具屍體赫然就是潮州衙門中丁爺的屍體,從喉嚨處一直到下腹,開了一條狹長的口子,後來有縫合,但口子仍然還是在的。

“前來投案的女子叫桂小雪,潮州人士,以前便是在家裏頭做做女紅。潮州出事後便失去了蹤跡,後來便去了永州。”

唐元繼續聽著“嗯。”

“桂小雪失去蹤跡之前,她家被一把火燒了個徹底。潮州重建時,原先留下的東西,基本都沒了。如今再深查,查不到多少東西。”

唐元雙眼轉移到了自己下屬身上,微微擡了一下下顎“下去吧。”

“是。”

旁邊呂昆站在那兒,一聲不敢吭。

他好不容易掩飾了自己眼內的驚愕,如今不說話,半點看不出像是一州知府,反倒是像唐元的一位下屬似的。

“潮州這些年做得不錯,官家屢次和我說起,都是誇讚的話。”唐元開口,語氣淡淡。

呂昆低聲回著話“那是官家心善,對潮州多有關註,開一年糧倉,免三年賦稅,讓他們這些年生計不愁。”

“桂小雪這事情,該怎麽判就怎麽判。”唐元身為提刑使,這話說著讓呂昆送了一口氣。

呂昆笑著回了話“是。”

“你覺得袁毅如何”唐元忽然這麽問呂昆。

呂昆楞了下“呂某和袁大人倒是不熟。”

“這回案子你若是碰著了他,看看。”唐元這麽說了一聲,“這回案子,你與姜大人、袁大人,都算能記上一功的。”

呂昆帶上一抹思索“也好。”

隔了會兒,呂昆才小聲問了一句唐元“官家可是對袁”

唐元打斷了他的話“尚早。”

尚早麽

呂昆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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