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腐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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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驃騎營有個不成文的“營規”——每當來了新兵,都會受到“第一次跟驃騎將軍上戰場,一定要隨時托好下巴”的勸誡。可惜再世為人的只有李建成,當年跟著他的夥伴們都已經作古多年,無法再給他現在的手下同樣的告誡。

於是首當其沖第一個倒黴的就是被李淵派到李建成手下的溫大有。

雖然知道自己的長子是霍去病轉世,李建成那副文質彬彬的模樣實在是很難和史書上橫掃大漠無敵手的驃騎將軍聯系到一起,而且李世民和李元吉都是第一次上戰場,由不得李淵不擔心,於是派了老將溫大有隨他們一起去,生怕三個兒子太年輕會出岔子。

雖然李建成說司馬遷寫的是一派胡言,李淵覺得小心點不會有錯,叮囑溫大有不但要註意李世民和李元吉有沒有沖動行事,也要註意李建成有沒有在軍中搞特殊待遇,一旦發現,不用顧忌他們的身份,立即制止,如果他們不聽,就直接押回來,由李淵處置。得到李淵如此信任,溫大有受寵若驚,一路上盯著三位公子。李世民和李元吉固然容易沖動,可是有大哥看著,也不至於鬧出亂子來,至於李建成……在軍中搞特殊待遇倒是沒有,唯一的毛病就是這麽個文弱書生能打仗嗎?看到李建成只要不是縱馬馳騁,就喜歡橫著騎馬,——上輩子做了十幾年的放牛娃,他實在是太習慣騎牛的姿勢了,雖然衛青見他一次就要說一次,沒人的時候馬面也經常抗議他把馬當牛騎,還是沒能讓他改過來,——溫大有簡直要暈倒了。就這麽個翩翩濁世家公子,要論風花雪月對酒當歌他一定在行,可是馳騁沙場馬革裹屍……就那副女人一樣的小身板,看到血就該嚇昏了吧?

李淵說要愛護部將,要善待沿途百姓,於是義軍一路對百姓秋毫無犯,即使百姓給義軍送瓜果送水,李建成也跟在後面,一律照價付錢。李大公子美麗的笑容有一種特殊的魅力,能讓人覺得看他一眼,便是莫大的享受,義軍士兵不但沒有一個逃走的,反而沿途百姓中有不少一起加入他們的行列。

看到李建成走到哪裏,總有滿是癡迷的目光跟到哪裏,溫大有不由得感慨“公子傾城”果然是名不虛傳,別說是沿途百姓,就連他的兩個親弟弟都經常對著大哥發花癡。

李淵說首戰務必取勝,李建成倒像是來游山玩水的,一路接納新兵,一路操練,十分悠哉。如果說李建成在路上的悠哉勉強算是鎮定、有大將風範,到達西河城下時,溫大有簡直是要吐血了。

李建成的第一個命令居然是:“馮立著主簿宣講軍紀,韋挺著文書抄寫安民告示,黃杏飛等人四下張貼告示,其餘的兵將宿營休息。”

聽到這個命令,溫大有簡直要昏倒了:“李大都督,我們是來打仗的,不是來玩的。”溫大有從大隋仁壽年間當上羽林騎衛開始,打了一輩子仗,還沒見過到了戰場上還能這麽胡鬧的人。李大公子長得文文弱弱像個女人,打起仗來也像女人,這一戰能贏嗎?別人或許忌憚李淵,不敢對李建成說什麽,但是溫大有無論如何都看不下去了。

“我像是在玩嗎?”李建成反問。

像,很像,非常像,絕對像,只是溫大有不敢說。

“這種打仗方式,大概確實挺難接受的。”李建成沈吟片刻,“那麽溫將軍,我們打個賭怎麽樣?如果我的方法在五天以內沒有效果,那就隨你處置。”

“請大都督放心。”起兵後的第一仗務必取勝,李淵派給溫大有的任務本來就是監軍,如果發現李建成的做法太離譜,不用他提醒,溫大有也會加以幹涉。

溫大有轉身離去,後面傳來李建成的聲音:“溫將軍,我說的是軍法處置。”

帳篷外面安靜了一下以後,傳出溫大有憤怒的咆哮:“你當老子是兔子?!”

以前看李建成,溫大有只覺得他太溫柔,缺少軍人必須的血性。現在他知道了,李建成就是個十足的混蛋。長了眼睛的人都知道李建成長得好看,可他長了一副好皮相,就以為天底下的男人見了他,都會變成有斷袖之癖的變態?溫大有一想到李建成居然那樣想他,就氣得七竅生煙,無奈李建成怎麽說都是李淵的兒子,只要不觸及原則問題,他再怎麽混蛋,溫大有也只能忍。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天,不小心撞到溫大有槍口上的小兵下場都慘不忍睹。

*****

溫大有覺得李建成簡直是在胡鬧,一邊在心裏埋怨李淵派給他這麽個苦差事,一邊秘密派人做好打一場硬仗的準備。李建成也不急,從新兵裏挑出善騎射的著重培養,閑著沒事做的時候和士兵們聊聊天,關心關心他們的妻兒老小,甚至還親自跑去照顧操練時受傷的士兵,把整個大軍迷得七葷八素,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是來打仗的。

對李建成的做法,溫大有只有仰天長嘆的份,背地裏埋怨李淵怎麽叫這麽個大少爺來打仗,結果還沒出三天,這些告示的效果就顯現出來了。

霍邑百姓看到有大軍開來,都慌了神,城外的想進城躲一躲,城內的怕圍城想往外逃,亂成一片,想不到大軍就駐紮在城外不進來,進來的只有寫在素帛上的安民告示。安民告示說李家義軍是匡扶正義的軍隊,針對的僅僅是城裏冥頑不靈、一定要助紂為虐、幫楊廣施□的官員,絕不侵犯百姓一絲一毫。為免誤傷百姓,凡是家門口掛此帛書者,李家義軍定然秋毫無犯,攻陷霍邑以後,還可以憑此帛書領五鬥米,作為李家義軍打擾他們生活的補償。

帛書是靠李建成安CHA在乞丐中的眼線混入城中偷偷張貼的,貼完以後,再大驚小怪地引人來看。百姓關心的是每天三飽一倒,根本不關心頭上的皇帝是誰,有了帛書就能免受戰火牽連,還能白領五鬥米,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霍邑城算來不大,卻也有數萬戶人家,可是帛書總共只有五千餘份,一在城裏出現,立刻成了搶手餑餑。不少人為了爭奪帛書大打出手,甚至有些思想覺悟不太高的士兵也會加入搶帛書的行列,如此“仗勢欺人”導致官與民之間矛盾的進一步激化。五天後,李家義軍不過是駐紮在城外,整個霍邑城已經陷入一片混亂。

溫大有以為李建成打算趁亂渾水摸魚,不料李建成還是一點也沒有發兵的意思,只是送了第二輪帛書進城,說如果城中居民願意幫助李家義軍,每綁一個大隋官員來,就可以換一份免戰帛書和十鬥米。

這一下霍邑城裏的混亂徹底成了暴動。下級士兵生怕被拿去換米,不是丟盔棄甲連夜攜家眷逃走,就是辭官不做,一起加入暴民的行列。一心忠於大隋的文官和上級軍官畢竟只是少數,平日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慣了,此時全城百姓都由任人宰割的牛羊變成了圍著他們的豺狼,他們一點反抗能力都沒有,不是狼狽不堪地出城逃命,就是被暴民一個一個地綁到李建成面前換米。前前後後不超過十天,李家義軍沒有費一兵一卒,只費了些筆墨和一點糧食,就換來霍邑城的全面投降。

溫大有還從來沒有見過打仗能這麽打的,李建成卻沒覺得有多意外,對百姓送來的大隋官員願意投降的就納入軍中,不願投降的就推出去斬首示眾。

正如生老病死人人都逃不過,可輪到自己頭上時就覺得特別難以接受,官員欺壓百姓的事也屢見不鮮,可是不論這件事多麽正常,如果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就會覺得特別憤怒。如今是這些魚肉百姓的官員倒黴了,霍邑城的百姓在城外行刑的地方圍得裏三圈外三圈,看昔日欺壓他們的人被綁成大螃蟹,旁邊還有個臨陣倒戈的師爺,每押上來一個人,就高聲宣讀該人的各種經過藝術加工的罪行,引起群情激奮,然後由李家義軍的士兵行刑,每殺一個人,就換一個士兵行刑。

李建成就在一旁看著一顆顆人頭落地,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學會寫一個新的字,或者學會一個新的劍招。

溫大有有些不解:“這是幹什麽?”

“給他們練膽子啊。”李建成微笑,“溫將軍,說實話,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你做了多久的噩夢?”

何止殺人做惡夢。溫大有小時候膽子特別小,他的娘親叫他殺只雞,都把他嚇得半死。直到後來當了兵,仗打多了,人殺多了,也就麻木了。

“他們也是一樣。”李建成指了指那些上去時戰戰兢兢,下來時就似乎完全換了一個人的新兵,“我們的軍隊中絕大多數是老百姓,一生中從來沒有殺過人,要是第一次上戰場,就要真刀真槍殺得天昏地暗,只怕他們中的大半人都會被嚇瘋,更不用說打仗了。你看他們現在這樣,每殺一個人,就會有那麽多人為他們喝彩,還會怕殺人嗎?現在開了殺戒,以後就好辦了。而且你看那些圍觀的年輕人,正是容易熱血上湧的年紀……”

溫大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當然,在戰場上殺人和這樣殺綁著的人是兩碼事,很多事急不來……”李建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似乎也為他過於蒼白的皮膚添加了幾分紅潤,“幸好,我真正的主力部隊很快就會來了。”

溫大有的年紀和李淵差不多,也把李淵交給他的三個孩子看成自己的孩子一樣。以前每次看到李建成笑,清澈純凈中似乎還帶著些孩子般不谙世事的天真爛漫,溫大有總會不由自主地生出想保護他的感覺。但是現在看到李建成笑,溫大有只會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下往上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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