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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驚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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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和賭博的共同點在於都是為了用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大的利益,或者換句話說,戰爭本身就是一場豪賭。起兵後的第一戰,李建成沒費一兵一卒,就拿下了霍邑城,大軍離開的時候只有一萬,回來時變成了三萬多,極少數幾個受傷的,也是和自己人操練時受的傷;霍邑城的糧倉除了用來懸賞的米糧以外,都進了李家義軍的腰包,再加上錢財、武器、馬匹等等,可謂收入頗豐;更難得的是李建成的做法還得到了霍邑百姓的愛戴,徹底地把霍邑城變成了李家的地盤。從方方面面來看,要論以最小的代價取得最大的成效,李淵自問也沒本事做得更好,唯一的問題是“李家大公子是個文弱書生,打仗都只會用書生的方式來打”從此傳遍了整個中原,李淵原本打算先聲奪人、為李家日後奪天下造勢的第一戰,結果卻是讓天下群雄更加看不起李家。

李建成分明武功不差,為什麽偏偏要用這種方式?李淵直埋怨李建成行事考慮不周,然後發現兒子又用看白癡一樣的眼神看著他,直到他說不下去,才說還沒到亮出底牌的時候。

要亮底牌,至少得等到攻下長安。

當年李建成建議楊廣遷都,一方面是為了消耗大隋國庫,加速大隋的滅亡,另一方面是為了讓他讓出長安這塊寶地。果然,自從遷都洛陽以後,長安這個極具戰略優勢的高地就被忽略了,包括西魏瓦崗在內的眾多有點實力的反王都圍著楊廣所在的洛陽打轉,長安附近反而只有一些亂寇,圍著長安城裏年幼的代王楊侑。

劉文靜出使突厥,帶去玉帛美女,始畢可汗照單全收,表示願意和李淵友好相處。李淵對大後方放心了,讓溫大有和李元吉一起留守晉陽,自己帶著兩個長子揮兵直指長安。

楊侑即使年幼,也知道李淵不是真心想擁立自己,一旦落到他手中,等失去了利用價值,就會性命不保,派獸牙郎將宋老生率精兵二萬拒守霍邑,又遣左武侯大將軍屈突通將遼東兵極驍勇等數萬人據河東,與宋老生遙相呼應,還命臨汾以東諸郡所在軍民守城,並隨便受宋老生、屈突通征發。

李建成似乎不太樂意打仗,幸虧李世民卻是驍勇善戰,即使李建成依然只做個掛名大都督,李淵依然率軍一路攻城略地,連戰連捷,直到距霍邑五十多裏的賈胡堡,像是一下子用光了所有的好運一般寸步難行。

宋老生、屈突通率隋軍與李淵義軍相持近兩月,只是堅壁不戰,扼守險要,等著李淵軍糧耗盡。

兩軍僵持不下,守在城外的李家義軍軍需物資消耗得極快,偏偏此時就連老天爺都像是存心和李淵作對,秋風颯颯,陰雨綿綿,讓圍城的日子分外難挨。

李淵整天愁眉不展,李世民也怕時間拖得越久,長安的布防就越充分,以後要進攻長安就越困難,只有李建成依然悠哉游哉,面對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的父親和弟弟,還是雷打不動的兩個字“不急”,然後繼續躲在房裏寫什麽。

李淵好奇李建成一直在忙什麽事,趁他不註意的時候拿過他寫的東西一看,差點被活活氣死——李建成寫的居然是給李密的投降信。

李淵起兵後,李密就寫過信給他,說是希望和李淵結成聯盟,共圖大計,其實是想把李淵的兵力收入自己帳下。李淵心裏不屑,不加理睬,想不到李建成替李淵給李密回信,以李淵的身份對李密極力吹捧,說大家本來就是本家宗親,誰坐天下都是一樣的,自己沒有爭霸天下的意思,李密才是天生當皇帝的料,他願意順應天意,輔佐李密,幫李密成就一統天下的大業雲雲。

信中引經據典,言辭相當優美,可是如此妄自菲薄,實在是太氣人。李淵幾乎是氣得七竅生煙:“既然李密那麽好,你叫他爹去!”

“爹,要是楊廣知道我們占了長安,然後揮軍打過來,你有本事擋住他們嗎?”李建成一句話就讓李淵閉了嘴,“我在瓦崗待過,知道李密那白癡最受用馬屁,一哄就上當,手下兵力又多,西魏瓦崗是一面絕佳的擋箭牌。讓瓦崗和大隋以及其他反王打得兩敗俱傷,到時候我們坐收漁翁之利,何樂不為?”

李淵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不過要打長安,先要把眼前的硬骨頭啃下來。你有什麽辦法?”

李建成算了算日子:“‘辦法’應該快到了。”

*****

信送到李密手上,果然讓李密十分受用,連說李淵識大體,還拿給左右大臣看。

單雄信嗤笑李淵孬種,程咬金樂得手舞足蹈,羅成和往常一樣不發一詞,秦瓊總覺得其中有詐,王伯當對李淵的“投誠”不置可否,軍師徐世績覺得不可輕信。

最後信傳到一個身材瘦小的人手裏,他一看,先是倒抽一口冷氣,沒看幾行,便連呼:“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魏征,你完什麽完?”李密可是覺得李淵的態度非常不錯,很不樂意看到左右大臣在這時候還愁眉苦臉,“你說,怎麽就‘完了’?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小心朕以擾亂軍心罪處置你。”

“臣不敢。”魏征連忙下跪,“皇上,唐國公非常人也,雖然臣一時半會兒還猜不透他寫這封信的用意是什麽,皇上可要小心被他利用。”

“什麽?”李密怒視魏征,“唐國公是我李氏宗親,你也敢離間!”

見李密發怒,徐世績也出列:“臣也以為唐國公是想利用皇上。”

“就他?”單雄信冷哼,“就算他有本事打下江山,長子是個和他一樣的孬種,次子還算有點小本事,可偏偏不是老大,只怕他打得下江山,日後他們兄弟鬩墻,也坐不穩皇位。”

“說得好!”李密大笑,“區區一個李淵,對付他易如反掌。現在長安算什麽?秦叔寶、單雄信、程咬金等眾將聽令:整軍備戰,直取洛陽。”

武將們豪氣沖天,魏征在一旁搖頭。李淵是不是真的沒有野心,魏征一時半會兒還看不出來,但是他認識這信上的字跡。上輩子的小冤家這輩子又撞上,看來他命中註定是太平不了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李淵寫給李密的信的具體內容,有興趣的可以參詳一下:頃者昆山火烈,海水群飛,赤縣丘墟,黔黎塗炭。布衣戍卒,櫌鋤棘矜,爭帝圖王,狐鳴蜂起。翼翼京洛,強弩圍城。膴膴周原,僵屍滿路。主上南巡,泛膠舟而忘返。匈奴北熾,將被發於伊川。輦上無虞,群下結舌。大盜移國,莫之敢指。忽焉至此,自貽伊戚,七百年之基,窮於二世。周齊以往,書契以還,邦國淪胥,未有如斯之酷者也。則我高祖之業,幾墜於地。吾雖庸劣,幸承餘緒,出為八使,入典八屯,位未為高,足成非賤。素餐當世,僶俛叨榮。従容平、勃之間,誰雲不可。但顛而不扶,通賢所責。主憂臣辱,無義徒然。等袁公而流涕,極賈生之慟哭。所以仗旗投袂,大會義兵,綏撫河朔,和親蕃塞。共匡天下,志在尊隋。以弟見機而作,一日千裏,雞鳴起舞,豹變先鞭。禦宇當塗,聿來中土。兵臨郟鄏,將觀周鼎。營屯敖倉,酷似漢王。前遣簡書,屈為唇齒。今辱來旨,莫我肯顧。天生蒸民,必有司牧,當今為牧,非子而誰?老夫年逾知命,願不及此。欣戴大弟,攀鱗附翼。惟冀早膺圖箓,以寧兆庶。宗盟之長,屬籍見容。覆封於唐,斯榮足矣。殪商辛於牧野,所不忍言。執子嬰於鹹陽,非敢聞命。汾晉左右,尚須安輯,盟津之會,未暇蔔期。今日鑾輿南幸,恐同永嘉之勢。顧此中原,鞠為茂草,興言感嘆,實疚於懷。脫知動靜,遲數貽報。未面虛襟,用增勞軫。名利之地,鋒鏑縱橫。深慎垂堂,勉茲鴻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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