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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父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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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長子,霍仲儒的心情簡直可以用惴惴不安來形容。

霍去病還在衛少兒肚子裏的時候,霍仲儒就拋下他們母子另外娶妻,接著就再也沒有和他們聯系過。霍仲儒知道是自己對不起衛少兒,要不是衛子夫當了皇後,以衛少兒低賤的出身,還帶著個兒子,恐怕一輩子都嫁不出去,衛少兒卻在被他拋棄以後還讓孩子跟他姓霍。是依然對霍仲儒舊情未了嗎?霍仲儒知道錯的是自己,不論衛少兒對霍去病怎麽說自己這個生父的壞話,他都不會奇怪。只是霍去病會怎麽想他這個在他身份低下時頭都不敢露,一等他飛黃騰達就要認親、以給霍光謀個好前程的生父?

當初和衛少兒在一起的時候,霍仲儒只當是去平陽公主府上公辦時的一場艷遇,哪裏想到過會有今天?如今私生子成了驃騎將軍、皇親國戚,身份地位比他高了太多,霍仲儒對這個素昧平生的兒子的感情幾乎是恐懼,要認親都不敢直接寫信給他,而是寫給衛少兒,甚至有時候自暴自棄地希望衛少兒替霍去病一口回絕,或者幹脆把信毀了,就當霍去病從來沒有過他這個爹也好。可他沒想到會是被他拋棄的私生子親筆給他回信,還說要來平陽認他這個爹,讓霍仲儒不勝惶恐。

霍去病應該已經十九歲了,只是不知道長得像誰,會不會已經娶妻生子,讓他當上了爺爺?霍仲儒坐在破敗的院子中,摩挲著膝蓋上蓋有“冠軍侯府”火漆的信。十九年沒見面了,他至今還記得平陽公主府那個豐姿綽約又性格潑辣的侍婢,一顰一笑都清晰得仿佛昨日。衛少兒長得算不上傾國傾城,卻在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種渾然天成的魅力。霍仲儒仗著一副好皮相,在認識衛少兒以前就是花中老手,看膩了各種溫柔嫵媚,衛少兒熱情活潑又有點小潑辣的性格就像滿桌甜得發膩的食物中一盤鹽炒辣椒,紅得鮮艷,辣得誘人,讓霍仲儒耳目一新,不由自主地就被她吸引住。霍去病是在衛少兒身邊長大的,會不會和她一樣?還是……像溫文儒雅的自己?想到這兒,霍仲儒只想笑。霍去病可是在衛家長大的。衛家人都是英雄豪傑,衛少兒的妹妹當了皇後,弟弟當了大將軍,現在兒子肯定也是個和他舅舅一樣的大英雄,怎麽會像他這個性格懦弱到連兒子都沒膽子認的爹?

“爹,我回來了!”霍光的喊聲喚回了霍仲孺的神。

霍仲儒趕緊去開門:“怎麽回來了?不是說要去……”看到跟著霍光的年輕書生,霍仲儒一下子楞住,“去病……”長得像衛家人,可這溫文儒雅的氣質完全是霍仲儒年輕時的翻版,這就是被他拋棄十九年的長子。

看來父親真的生活得很落魄,難怪會不顧臉面要在這時候認驃騎將軍兒子。霍去病打量了一下眼前頭發花白、滿臉憔悴的生父,怎麽也看不出母親口中“女子一見終生誤”的風采,再打量了一下霍仲儒的家,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自己和母親在平陽侯府住的破草棚子。霍家比那時霍去病母子住的破草棚子也好不了多少,只有四間茅舍,土壁剝落,瓦沿參差,只靠一條籬笆墻與大街相隔,高不足五尺,上面胡亂插些荊棘,還沾滿了塵灰。落魄到這樣才想到拉下臉來求當年被他拋棄的情人和私生子,或許這個爹也沒有霍去病想象的那麽勢利,而是真的走投無路。

霍去病相貌溫柔儒雅,卻自帶著一股戰場上的腥風血雨才錘煉得出來的睥睨天下的氣魄,霍仲儒有些不敢正視他。面對已經官拜將軍的兒子,霍仲儒竟然嚇得雙膝一軟,直接跪下了。

“父親。”見父親下跪,霍去病也連忙與他相對而跪,給他磕頭,“兒子不知是父親的孩子,未曾盡過孝道,特來向父親大人請罪。請父親責罰。”

霍仲儒想象過無數次父子相認的場景,實在沒想到一直得不到自己承認的兒子不但對他沒有絲毫怨恨,還願意侍奉他。

霍仲儒扶起霍去病,剛想敘敘家常,霍去病突然像是聽到了什麽,一把抱起霍光,把霍仲儒撲到一邊。

幾乎是電光火石之差,一匹馬把霍家本就不高的柵欄徹底撞翻,一直沖到院子裏來。

是哥哥的仇家找上門了?霍光嚇得抱住霍去病的腰。

自從霍去病當上驃騎將軍,霍仲儒父憑子貴,雖然官職依然只是個小吏,卻早已不是可以任人欺負的人。這人到底是誰?敢這麽橫行霸道。霍仲儒不認識騎在馬背上的年輕將軍,只認識橫在馬背上被顛得兩眼翻白、口吐白沫的是河東太守。

“去病!”終於找到人了。趙充國隨手把河東太守扔到地上,自己下馬來,等到馬蹄揚起的塵埃漸漸落定,才發現霍去病看到他似乎並不怎麽高興:“怎麽了?”

霍去病指向一邊。

趙充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見的是跟來的荀彘、董蔚、趙破奴:“是啊,我們都來了。有什麽不對嗎?”

他居然還有臉問有什麽不對?“你剛把我家院子的墻拆了。”

“哦……”趙充國這才註意到地上有一攤已經被馬踩爛的貌似曾經是籬笆的東西。

河東太守試了好幾次才爬起來,越來越覺得從一開始就不該招惹這些當兵的。當今聖上好武,這麽些個受寵的武夫都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慣了,根本沒有法律觀念。就連已經日薄西山的飛將軍都敢擅自斬殺縣尉,結果皇上也沒把他怎麽樣,正當寵的驃騎將軍手下的裨將活活顛死一兩個太守算什麽?只怕當今丞相如果不是李廣的堂弟,他也照樣敢這麽放在馬背上往死裏顛。河東太守硬壓下攪在一起的五臟六腑,慶幸自己做官已經有一陣子了,就算真的把五臟六腑統統顛出來,官場上的場面話也還會牢牢地長在肚子裏。

先前有眼不識泰山,現在是挽回自己在驃騎將軍心中形象的最佳機會。河東太守好不容易才站穩身子,正了正衣冠:“下官拜見驃騎將軍。”

“你是……”

“下官河東太守。”發現似乎有戲,河東太守正準備把滾瓜爛熟的場面話往外掏,可是對著這麽個玉面書生,實在是叫不出“將軍”二字,於是恭恭敬敬地彎著腰說話,“驃騎將軍衣錦還鄉,又與老爺、二公子相聚,真是萬千之喜。將軍榮歸,乃是平陽的榮耀。能為將軍效綿薄之力,更是下官的榮耀。將軍一路勞頓,下官已經安排了驛館……”

“不必了。”霍去病就是不想聽這些廢話,才甩掉大軍一個人先過來,想不到趙充國居然專程抓了個人送來講場面話給他聽。

不吃這套?河東太守擡起眼,發現霍去病若有所思地打量霍仲儒住的破房子,又找到了溜須拍馬的機會:“將軍若有什麽吩咐,下官無不照辦。”

這房子確實沒法住人了,更不用說住的還是驃騎將軍的生父。劉徹提倡以孝道治天下,要是讓人知道驃騎將軍的生父還在住這種破房子,以後霍去病怎麽在朝堂上做人?霍去病呼出一口氣:“草舍貧寒,可憐我父耐得!請太守吩咐縣令另擇宅基,建一座府邸。一切費用由我支付,不得從府庫取錢,萬勿勒索百姓!”

河東太守立刻唯唯諾諾地答應。

“還有你們四個。”霍去病指向四個裨將,“安排大軍就地安營紮寨,不準擾民。”

“那麽我們可以過來和你一起住嗎?”趙充國弱弱地問了一句,見霍去病很想說“不行”,連忙補充,“就我們四個。”

“家裏太小……”

“沒關系,驛館都已經……”河東太守早就料到霍去病不會一個人來,所以連隨從人員的住宿也都安排好了,可是話說到一半,就被霍去病瞪回去。

“要不你們先回長安去交差?”霍去病的聲音越來越冷。

“我們也告官假了。”荀彘一臉詭笑。

“什麽時候?”董蔚嚇了一跳。

“你送軍報回去的時候。”荀彘勾上董蔚的肩膀,“兄弟,別擔心,連你的假一起請了。”

“哦。”董蔚似乎也沒太驚訝。

“‘哦’?”趙破奴反而是瞪大了眼睛,“‘哦’完就沒了?他這樣在軍報後面亂加東西,私自替我們請官假,你‘哦’完就沒下文了?”

“還需要什麽嗎?”董蔚不解。

趙破奴一直以為在驃騎營,董蔚算是難得的正常人,現在看來,不正常的似乎反而是他自己。好吧,既來之則安之,他最好還是試著習慣驃騎營眾人的思維方式。

有些事裨將能習慣,驃騎將軍可習慣不了。聽到荀彘自作主張,霍去病一邊的眉毛被額頭上的青筋牽得一跳一跳:“所以……”

“所以官假期間,我們就不是上下級關系了,只是哥們。”荀彘跳下馬背,“霍老爺,別擔心,我們中不正常的只有這一個。”他指向趙充國。

是啊,除了趙充國以外,最不正常的就是你自己的兒子。趙破奴在心裏補充。

這群混小子!霍去病只是來認個親,他們就有本事把整個平陽都攪得天翻地覆:“我說,我來尋親,你們跟來幹什麽?”

當然是好奇誰能生出霍去病這樣的怪物。趙破奴繼續腹誹。

“怕你晚上不抱著我就睡不著啊。”趙充國突然語出驚人,嚇得河東太守和霍仲儒看霍去病的眼神都變得十分異樣。

驃騎將軍還是未滿雙十的年輕人,因此安排住宿的時候,河東太守特意叮囑平陽縣令找了幾個歌舞伎,還特意安排了幾個出身良好的美女,準備讓驃騎將軍帶回去做侍妾,沒想到他竟然喜歡男人。平陽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要找幾個小倌也不是找不出。只是小倌都是乍一看雌雄莫辨的陰柔型,霍去病要是喜歡趙充國這種風格的男寵,還真不好找。

趙充國哪裏像是男寵了?霍去病只想就地挖個洞鉆下去。看他和霍去病的身材比例,到底誰是誰的男寵?沙漠裏白天極熱,晚上極冷,害得霍去病白天總是覺得餓,到了晚上就會自然而然地進入冬眠的假死狀態。如果沙漠裏晝夜溫差極大的氣候只是把霍去病一個人的生物鐘撥得亂七八糟也罷,經常睡著睡著就全身冰冷而且幾乎沒有呼吸心跳的驃騎將軍有好幾次嚇得大軍差點不戰而退。為了避免沙漠裏的氣候和鯉魚的生活習性再造成類似的誤會,霍去病才會把趙充國當暖爐,不是把他當男寵。為什麽他每次出征都會遇到那麽多亂七八糟的事?李廣出征老是迷路是命,霍去病出征老是會遇到亂七八糟的事也是命嗎?要是他上戰場也可以像李廣說的“上戰場見人就砍便可以了”該多好。

這傻小子凈闖禍!發現河東太守和霍仲儒眼神不對,荀彘立刻熟練地一掌砍昏趙充國,把他扔回馬背上:“對了,去病的新夫人還在後面。肚子那麽大,實在是走不快。霍老爺,等到今年秋天你就能當爺爺了,恭喜啊,三代同堂。”

“哦,呵呵……”霍仲儒還沒怎麽回過神來。新娶的夫人今年秋天就能讓他當爺爺,也就是說開春霍去病第一次出征河西的時候就懷上了,卻到他二出隴西回來的時候才過門,是先斬後奏吧?真不愧是年輕時風流成性的霍仲孺的兒子。不過盡管是先斬後奏,好歹還是“奏”了,這點至少比霍仲儒強。

除了一開始鬧的誤會,後來回鄉探親的日子還算順利。霍去病終於發現帶著趙充國的好處——自從顛過河東太守,每次看到討人厭的當地官員來拍馬屁,只要霍去病一個眼神,趙充國就會帶他們去騎馬兜風“聯絡感情”,更不用說霍去病的馬“畜生不長眼,在戰場上咬匈奴人咬慣了,見了陌生人就咬”,沒過幾天,就沒人敢上門了。平陽的鄉下沒有京城的熱鬧,也沒有京城那麽多的明爭暗鬥,確實是個療養的好地方。霍去病原本想等妻子生下孩子、坐完月子,再帶她回長安,可是閑適安逸的官假才過了一個月都不到,就被一封八百裏加急文書打斷,劉徹聖旨急宣霍去病立刻回長安。

就算軍情再緊急,大漢的將軍只有霍去病一個嗎?衛大將軍幹什麽去了?霍去病真的很想抗旨,可是父親、妻子、弟弟都勸他以國事為重,只能乖乖奉旨回京。

霍去病從很早以前就提出過要帶霍仲儒父子一起隨他回長安,好在父親身邊盡孝,再給弟弟謀個一官半職,可是霍仲儒已經沒臉去見衛少兒,推脫自己老了,不想離開家鄉。於是霍去病在平陽給父親置下土地房產以及仆婢,侍奉父親頤養天年,只帶走了弟弟霍光。

家中能有個驃騎將軍兒子,霍仲儒已經覺得是祖上積德,卻沒想到小兒子也不是簡單的人物。送走霍光時,霍仲儒只想改變小兒子的命運,卻沒想到他的這一決定也改變了整個大漢的命運。

隨哥哥到長安以後,霍光先是在霍去病帳下任郎官,後升為諸曹侍中,參謀軍事,然後做了漢武帝的奉車都尉,享受光祿大夫待遇,與劉徹“出則奉車,入侍左右”,深得信任。武帝後元二年春,漢武帝劉徹病死,死前立幼子劉弗陵為太子。霍光接受漢武帝遺詔,官拜大司馬大將軍,成為漢昭帝劉弗陵的輔命大臣,從此掌握了漢朝政府的最高權力。所謂“帝年八歲,政事一決於光”,霍光執掌漢室最高權力近二十年,權傾天下,甚至就連他的男寵馮子都都因為霍光的寵信而得勢,雖是霍光家奴的身份,卻是百官以下都要仰承他的鼻息。元平元年,二十二歲的昭帝病死,無後,霍光遂支持武帝太子劉據之孫、十八歲的劉詢繼位,是為宣帝。昭帝和宣帝實行的一系列政治、經濟措施使武帝末年的社會矛盾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緩解,西漢王朝上又出現了幾十年的興盛景象,歷史上習慣稱這一時期為“昭宣中興”。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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