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親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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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塘中的蓮花冒出了可愛的花苞,草木越來越濃密的綠葉宣告夏季即將來臨,一進舅舅家,霍去病就看到滿眼都是綠蔭如染。衛青懶得侍弄花花草草,院子裏只種樹,一到夏季來臨,看不見花朵的姹紫嫣紅,只看到滿院子的濃蔭撐出一片氣勢磅礴的陰涼,便是衛大將軍府獨有的風景。

雖然還掛著大將軍的頭銜,自從霍去病開始嶄露頭角,衛青便開始了卸甲歸田的悠閑生活。張騫出使西域的時候不僅帶回了中原看不到的葡萄酒和葡萄幹,還帶回了葡萄種子,於是衛大將軍現在除了偶爾進宮和皇帝討論討論戰局,就是在院子裏幫助這些來自遠方的佳客在中原紮根發芽。霍去病記得出征前來向衛青道別的時候,葡萄架子上只有幾棵剛冒出一點綠色的枯藤,現在已經滿是巴掌大的葉子。陽光將翡翠般的葉子照成半透明,可以看到葉片間一串一串青澀的小果實的剪影,令人向往夏季滿架子水晶明珠的美景和美味。此時衛大將軍一身便裝,正蹲在架子下面給葡萄松土。

“我們的驃騎將軍來了。”平陽公主完全像個樸實的家庭主婦,讓霍去病在葡萄架下的小桌旁落座,竟然親自來給他泡茶。

霍去病不勝惶恐:“公主,這些事讓下人來做就行了……”

“叫我什麽?”平陽公主假意板下臉。

霍去病楞了一楞:“舅媽。”看來和衛青在一起,平陽公主應該過得挺幸福。雖然一開始純粹是利益聯姻,女人到了平陽公主的年紀,想要的無非是一個靠得住又對自己好的男人。衛青位高權重,又性情溫和,如果不是冒出了一個更加年輕有為的驃騎將軍,剛到而立之年的衛大將軍甚至還是個挺有資格出現在春閨夢中的大英雄。霍去病不奇怪平陽公主會對他日久生情,真的心甘情願奉曾經的家奴為夫君。只是……不知是不是多心,霍去病總覺得平陽公主對他的態度有些奇怪。

“你也是,在外甥面前還不好意思?”平陽公主把衛青拉過來,摁著他坐在霍去病對面,“都是自家人,有什麽不能說的?去病,你也知道,你這次出征回來,全長安都是關於你的風言風語,你舅舅不是不想幫著你說話,而是嘴笨……”

“明智!”霍去病打斷平陽公主的嘮叨,“舅舅,以後要是再遇到這種情況,只管置身事外,遇到決定不了的事就聽舅媽的。”

“不怨舅舅不幫你說話嗎?”朝堂兇險,在這樣的關鍵時刻,衛青作為自家人,沒有為霍去病張開保護他的羽翼,甚至也有些像李廣那樣嫉妒他做到了自己做不到的事,覺得挺愧疚。

“無妨。”只要劉徹堅定不移地站在自己一邊,霍去病還真不把這點流言蜚語放在眼裏。霍去病也知道舅舅口笨舌拙,和文官打嘴仗,只會是自取其辱,萬一不小心說錯了話,反而更難收拾。

“小小年紀就官拜將軍,算是立業了,下一步該成家了吧?”平陽公主給衛青也倒上茶,把他侍奉好了,才輪到自己,“有沒有心儀的人?要是怕你娘面子不夠大,說媒說不下來,舅媽去給你說。長安雖大,敢不給舅媽面子的人還真不多。”

心儀的人有。可惜他的心儀之人是舅媽的弟弟,皇位上的九五之尊,以舅媽平陽長公主的面子也說得下來嗎?霍去病在心裏苦笑:“我還不想成家。一次出征,多少人有去無回,回到長安看不到勝利的喜悅,只看到那些陣亡將士家裏哭成一片。我還是不成家算了,萬一哪天馬革裹屍還,不用留下一家子的孤兒寡母哭斷腸。”

聽霍去病這麽說,衛青慚愧得有些想躲到桌子下面去。他剛當上車騎將軍打了第一場勝仗,回來就忙著娶妻納妾。一下子一妻二妾過門,他同時把她們三個的肚子都搞大了,就又納了兩個妾。衛青嘴上說自己是做騎奴的賤命,其實很為曾經的騎奴生涯感到自卑,因此把嬌妻美妾當做一種身份的象征來炫耀,從沒想過如果他哪天在戰場上有去無回,留下的女人孩子會怎麽樣。“所以你把皇上的賞賜都送給陣亡將士家屬?”

“是。我一個人住,不需要那麽多花費,倒是他們……”霍去病深深地嘆出一口氣,“錢財不過是身外之物。血脈至親的家人沒了,錢再多又有什麽用?可惜我也沒法做出其他的補償了。”

想不到他小小年紀便對世事看得如此透徹。不知是不是錯覺,衛青總覺得面對霍去病的時候不像是長輩面對晚輩,而像是無知孩童面對耄耋老人。

“提倡勤儉的黃老之道已經過時啦。”平陽公主見霍去病的茶杯空了,重新給他倒上,“你一個人過的時候一切從簡還行,可以後公主過了門,只怕受不了這份苦。”

“公主?過門?”霍去病一頭霧水,“哪個公主過哪個門?”

“你和衛長公主的婚事啊。”

哐當!霍去病被平陽公主的話砸得眼冒金星:“這事我怎麽不知道?”

“你不知道?現在整個長安都在傳,說你只帶一萬人就去打匈奴,就是因為心儀衛長公主,不想讓她被送出去和親。而且聽說你們已經先斬後奏,讓皇上抱上了外孫,皇上和皇後都已經同意了,只等擇吉日過門。”平陽公主看了看衛青,“衛長公主可是襄兒的心儀之人,襄兒還為這事難過了好幾天,到現在還病著……”

他會提出那麽瘋狂的計劃,是因為看上了衛長公主的爹啊。霍去病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從一開始的震驚中回過神,接著仔細想了想這幾天發生的事,立刻明白了一切——曹襄心儀衛長公主是未必,主要是平陽公主心儀衛長公主的長公主身份,想讓兒子尚衛長公主,進一步攀上皇室。衛子夫以前也提起過想通過衛長公主的婚事來報答平陽公主的知遇之恩,但是劉徹未必同意,兼之衛長公主心儀的是霍去病,所以平陽公主來探霍去病的口風。

不過利益聯姻也罷,就算曹襄對衛長公主沒感情,至少平陽公主絕不敢虧待衛長公主。而且衛青除了長公主老婆以外,可以再多個長公主兒媳,對他以後在朝堂上站穩腳跟有利無害。

霍去病擡眼看了看等著他表態的平陽公主,有些意外地發現衛青也在期待他的答案。

“這事……好像誰知道的都比我這個當事人多。”霍去病做出震驚的表情。

“也就是說僅僅是謠言?”平陽公主故意誇張地松了一口氣,“那就好了。我還真怕襄兒會害上相思病,讓我這個做娘的白發人送黑發人。”

“君子成人之美,平陽侯與衛長公主才是天作之合,我怎麽會奪人所愛?”霍去病不是不心疼衛長公主成為利益婚姻的犧牲品,只是上輩子比幹就是娶妻生子生出的禍害害死了受德,這輩子他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冠軍侯夫人的頭銜聽起來風光,其實不論是誰,嫁給霍去病就是守活寡。衛長公主嫁給誰都比嫁給他好。

是不是讓他失望了?衛青知道,霍去病沒有父親,或許無意中就把他這個舅舅當成了父親的替代品。現在看到舅舅把繼子都看得比親外甥重要,大概挺失望。“去病……”

“沒關系,舅舅,我只把衛長公主當妹妹……”甚至是當女兒。

“我不是和你說這事,我是和你說你爹的事。”衛青打斷霍去病,“你親爹給你寫信了,你娘有沒有告訴你?”

“她已經給我了。要不要認爹,讓我自己決定。”

二姐做事怎麽這麽毛躁?霍去病一直都是在母親和舅舅、姨媽身邊長大的,對父親這個家庭角色完全沒有概念。衛青知道霍去病一定很羨慕別人家的孩子有父親會把他們扛在肩上玩,以至於把對父愛的向往當成了男女之情,才會看上年紀可以做他爹的劉徹。可是現在突然冒出個陌生人一樣的親爹,他怎麽知道該怎麽辦?衛青想到過衛少兒或許會記恨霍仲儒對她始亂終棄,把信燒了毀了,或者幹脆替霍去病回絕,再要麽就是好言勸霍去病接受這個父親,想不到她居然不負責任到把信扔給兒子,完全讓他自己做決定。“那你打算怎麽辦?”

“我還在考慮。”

霍去病再年少有為,也只是個大孩子,更何況碰到這種事,大人都會迷茫,更不用說是他這麽大的孩子。“去病,舅舅姨媽再好,也比不上你的親爹親娘。你爹有再多的不是,也是生你的爹,而且他會寫信來,可見他還是記掛著你。出隴西來回都會路過平陽的,去看看他吧……”

霍去病一下子楞住了,不知道衛青為什麽要對他說這些話。

“怎麽?難道我們勇冠三軍的冠軍侯連見他的親爹都不敢?”衛青存心逗他。

“好吧,這次出征回來,我會去平陽看看他。”哪怕只是看在舅舅的面子上。

告辭時,平陽公主打發衛青繼續去葡萄架下“卸甲歸田”,自己送霍去病出門。

霍去病知道平陽公主有話對他說,靜靜地等平陽公主先開口。

稍微走遠一些,平陽公主確信衛青聽不見他們說話,對霍去病也不再是舅媽對外甥的口氣:“老實說,你真的一點也不想娶衛長公主?”

“不想。”

“你不會是兔子吧?”

霍去病認真地想了想:“算是。”他心裏只有一個人,這個人又很不巧地是他的同性,大概也能算兔子。

“如果攀上這門親,你以後的仕途會順利很多。”

“公主是希望我去和平陽侯爭衛長公主嗎?”

“當然不是。”平陽公主擡起頭,發現霍去病看她的眼神像看白癡,只覺得渾身不舒服。

見平陽公主似乎要起雞皮疙瘩了,霍去病才移開視線:“公主,我想你不是這麽笨的人。如果貪圖仕途順利,我從一開始就不會讓你嫁給我舅舅。”

“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你叫我嫁給你舅舅,到底打的是什麽主意。”

“當然是看公主孤兒寡母可憐,幫你們找個好靠山。”

“我是和你說認真的。”

“舅舅心性太單純。朝堂不比戰場簡單安全,我需要找個人保護他。”

“為什麽要保護他?”平陽公主並不奇怪霍去病會找自己做保護衛青免於朝堂上的明刀暗箭的盾牌,只是奇怪他為什麽要幫衛青,“你是在衛家長大的,可是衛家人已經開始不把你當自家人。現在你舅舅是對你好,可是以後呢?按照你現在升官的速度……”

“很快就會和他平分秋色,或者說是分庭抗爭。畢竟皇上要大權獨攬,又沒有時間和精力對付朝臣間那麽多的矛盾,如果我們這些臣子之間不鬥,就該一起鬥皇上了。如果真的到了我和舅舅只能在朝堂上做敵人的那一天,公主作為衛大將軍的夫人,肯定是幫丈夫不幫我這個姻外甥。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還要我嫁給你舅舅,給你自己樹敵?”

“因為……”霍去病稍稍彎下腰,深不見底的黑眼睛讓平陽公主覺得像站在一個深潭邊上,只要不小心一頭栽進去,就再也出不來,“當今朝堂上的白癡太多了。要找一個夠資格的對手,還真不容易。”

平陽公主一個寒戰,一直等到霍去病走得背影都看不見了,還沒有恢覆過來。衛子夫懷著衛長公主的時候,霍去病第一次進皇宮,王皇太後就對平陽公主說這孩子太鬼,要她小心。當時霍去病才兩歲多,平陽公主根本就沒把他放在心上,直到霍去病十歲時想出給衛子夫墮胎嫁禍陳皇後,以取而代之,才發現這孩子有多可怕。現在霍去病才十九歲,面對年齡動輒是他數倍的滿朝文武,就已經有幾分獨孤求敗的意味了。要是再過十年、二十年……平陽公主忍不住又是一個寒戰。到時候她恐怕只有天天祈禱,讓上天保佑這個外甥和舅舅的感情永遠都和現在一樣,永遠不會對舅舅和舅媽起殺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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