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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嫌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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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醫自然看不出霍去病是因為走鬼道接觸了太多的鬼魂怨氣才會昏過去,只當是精神緊張,加上勞累過度,叮囑要讓他好好休息,於是霍去病有幸破格享用甘泉宮中著名的溫泉。

甘泉山是以甘泉為名,想來山上的泉水一定特別好。作為一條魚,霍去病對水有著與生俱來的好感,尤其喜歡水質好的水。一知道天下有甘泉山這麽個地方,霍去病就對山上的溫泉向往至今,無奈甘泉宮是帝王的避暑勝地,根本不是平民能接近的地方。這次因為一場虛驚走鬼道趕回來,也算因禍得福,霍去病可以破格去泡甘泉宮裏大名鼎鼎的溫泉。

甘泉宮的水果然是名不虛傳。霍去病再一次感慨要是人可以在水裏呼吸就好了。幹旱的漠南對一條魚而言,簡直是一種酷刑,所以班師回朝的路上,霍去病天天要洗澡,盡一切可能地接近水源,才會鬧出趙充國遇到“女鬼”的亂子來。不過現在他都無所謂了。從漠南回來,就可以享受這麽好的水,就像是一下子從地獄來到天堂,所有的煩惱都煙消雲散。

當然,如果某人能消停一會兒,那就更完美了。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故意輕輕地接近,然後停在外面,霍去病忍不住嘆息。想看就大大方方地進來看吧,兩個人早就“坦誠以對”過多少次了,堂堂一國之君,至於偷偷摸摸?雖然他也不得不承認,所謂“偷窺”,雖然“窺”才是目的,樂趣所在卻是“偷”。

禦醫說霍去病是勞累過度,需要休息,也就是說朝思暮想的人回來了,也還是只能看不能“吃”。楊得意怕劉徹忍不住,讓內侍去伺候霍去病沐浴。劉徹在外面心癢難耐,坐立不安了半天,最後還是忍不住,溜到溫泉,想過過眼癮也好,一看之下卻傻了。

甘泉宮中的水池引入山上的溫泉水,做成一個人工小瀑布。飛濺的水珠在耀眼的陽光下形成一道彩虹,蒸騰的水霧中,背對著劉徹坐在水池邊的人一頭披散的黑發如瀑布瀉地,光可鑒人。隨著彎腰撩水的動作,頭發的縫隙中不時露出裸背上潔白如新雪的皮膚,半遮半掩,分外撩人。這麽美麗的背影,只會屬於他的皇後。

“子夫?你怎麽在這兒?”劉徹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無暇細想應該留在長安未央宮的衛子夫怎麽會出現在甘泉宮,只為眼前的背影意亂情迷。

這個迷人的背影讓他想起剛登基時的艱難歲月。那時他被竇太皇太後徹底架空成皇位上的傀儡,朝堂上都是咄咄逼人的老臣,後宮是橫行霸道的陳皇後和館陶公主,他身邊除了楊得意以外,連一個可以信任的人都沒有。四面楚歌,新登基的小皇帝孤立無援,劉徹有好幾次簡直想一死了之,直到在平陽公主家被衛子夫的背影迷住。在那段最艱難的歲月,是這個迷人的背影給了他莫大的安慰。雖然衛子夫除了美麗的頭發以外,就只有溫柔恭順的性格還算吸引人,她的背影卻像是有什麽魔力一樣。劉徹只要看到她的背影,就覺得自己並不孤單,就會有勇氣面對任何艱難險阻。

可惜世上沒有什麽是永恒不變的。隨著劉徹一點一點抓回身為一國之君的權力,曾經吸引過他的烏黑長發中開始出現難看的銀絲,曾經帶給過他莫大安慰的溫柔恭順的性格也在衛子夫登上後位以後漸漸消失。劉徹至今還記得衛子夫和衛青剛入宮時,兩人的單純和溫柔善良曾給過他多少安慰,可是會隨著時間改變的不僅僅是外貌,還有內心。當初溫柔恭順的歌女成了皇後,開始學會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不擇手段地利用家人;當初正直老實的小騎奴成了將軍,開始學會通過圓滑世故穩立於朝堂之上。雖然知道衛子夫和衛青的改變是被環境和地位所迫,劉徹還是感到眼睜睜地看著心愛之物一點一點被毀的痛心。萬幸當初牽著他的手的奶娃娃不論過了多少年,都只會全心全意地為他著想,可是他對奶娃娃的愛護換來的卻是心上人夾在家人和自己之間的尷尬。

隨著後宮的女人和孩子漸漸增多,劉徹對衛子夫的感情早已淡去,可是此時看到曾經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切的背影,劉徹感覺像是回到剛登基的時候,心中泛起幾絲甜蜜。

“免禮!”看到人影要站起身,劉徹連忙阻止,大大方方地走出來,“別說話,別回頭,別動。子夫,你有天下最美的頭發,朕就愛你的背影。”

背影一下子向前跌倒,似乎是扶住額頭。

看到這頭迷人的黑發,劉徹感覺自己像回到了年輕的時候,要面對很多困難,卻可以毫無顧忌地信任衛子夫和衛青。劉徹坐到“衛子夫”身邊,把臉埋進那頭又涼又滑的青絲中,一路往下滑,嘴唇觸到頭發下凝脂般的肌膚,忘情地吻下去,越親越忍不住,從後腰摸到前面,才發覺不對。衛子夫的腰好像已經沒有這麽細了,肌肉也太結實了些。劉徹往上摸,摸到的是男人的胸肌,再往下摸,摸到了一個絕不該屬於女人的器官。劉徹這才把“衛子夫”的臉掰過來,對上一雙深邃的黑眼睛。

“能讓我說話了?”光華流轉的黑眸頗沒好氣。

劉徹傻乎乎地點頭。

“我說……我這背影就那麽像女人嗎?!”

楞了足足半柱香的時間之後,整個甘泉宮的屋頂被劉徹的笑聲掀翻。

行了,他知道看背影會被認錯性別不是匈奴的錯,夠了嗎?霍去病推了推劉徹,卻只是把他推得笑翻在地,還是一點也沒有收斂的意思。

“我的背影像女人,就那麽好笑?”

劉徹還是越想越覺得好笑,直到他自己笑得喘不過氣,笑聲才漸漸平息下來。霍去病以為他該笑夠了,可是劉徹只要一看到霍去病的臉,就還是止不住笑:“我不是笑你,我是笑我自己。”

“笑什麽?”

“當初我對你舅舅的臉和你姨媽的背影一見鐘情,原來到頭來都是……”原來和他三生有緣的只是霍去病一個人,衛子夫和衛青都不過是替代品,他卻曾因為迷戀替代品而把本尊擱置一邊。劉徹想想都覺得好笑。

不是因為看出了他如何以八百人“奇襲”匈奴的就好。既然劉徹看不出來,從霍去病的背影鬧了個大誤會的趙充國等人應該也猜不到他的第一戰究竟是怎麽打的吧?霍去病悄悄地松了一口氣。

劉徹仰躺在地上,胸膛還因為剛才的大笑而起伏不已,等到稍稍平靜下來,勾起霍去病的幾縷頭發,用發梢去掃他的臉:“霍美人……”

霍去病扭過頭去不理他。

“霍美人,給朕生個皇子怎麽樣?”

“好啊。”

“好?”劉徹一下子坐起身,把霍去病的頭發都攏到腦後,吻上他修長的脖子,“霍美人,說話要算話啊。提前回來,竟敢不是因為想我,在生下小皇子以前,你是別想歇著了。”

“不過有個小問題。”

“什麽問題?”

“孩子生下來以後,是叫你爹,還是叫你姨公?”

“我不管,你已經答應了……”劉徹開始耍賴。

都三十多歲的人了,還是一國之君,居然像個要糖吃的小孩,在姻外甥面前撒潑耍賴。面對“返老還童”的劉徹,霍去病只有仰頭嘆息的份。投胎時紅蓮走在白鯉前面,要下輩子做他的叔叔來疼愛他,結果這輩子白鯉比紅蓮小了十幾歲,霍去病還是覺得自己是叔叔,劉徹才是侄子。

“一定要生皇子啊,生了公主不算。”

“你還怕我真的生得出?!”

“誰讓朕的內朝小丞相那麽厲害,上馬能打仗,下馬能治國,會生個把孩子也不奇怪吧?”

“很奇怪!”

“真的很奇怪嗎?”

“真的很奇怪!”

“或許努力一下……”

“這是能‘努力’出來的事嗎?”

“都不試試?”

“我們不是試到現在?”他在說什麽?看到劉徹一臉壞笑,霍去病才發現自己又被調戲了。

“要是我們真的能有孩子就好了。”把愛人調戲了個夠,劉徹抱過霍去病,把臉埋進他的頸窩,“只有你永遠不會背叛我。如果是你我的兒子,不論是像你還是像我,我都能安心地把王位傳給他……”

“然後我們家的輩分就徹底亂套了。”

“沒關系,廢了你姨媽立你為後就行了。”劉徹用霍去病的發梢去掃他的下巴,“霍美人,給朕生個和你一樣能文能武的兒子,朕立你做皇後。”

男皇後,還生孩子……霍去病以後怎麽見人?“大皇子也是衛家的人生的,把他當成我們的孩子不好嗎?”

想到令他大為失望的長子,劉徹嗤之以鼻:“膽子小得跟丫頭片子一樣,要像也只有文的一面勉強還算有些像你,武的一面可一點都……”劉徹擡眼看了看霍去病,無法想象這樣一個玉面書生在戰場上廝殺會是什麽樣子,更不用說做出以八百人奇襲匈奴營地的瘋狂舉動。“對了,衛青給我的軍報裏對你的戰鬥經過只字未提。八百精騎就能斬首兩千餘人,你這仗到底是怎麽打的?”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如果他在這裏釣劉徹的胃口,萬一劉徹抑不住好奇心,在慶功宴上問起,逼他回答,他就真的沒臉見人了。盡管如此,霍去病還是心理鬥爭了很久:“聽完了不許笑,也不許再問起。”

“一定一定。”

霍去病深吸一口氣,才有勇氣把自己丟人顯眼的第一戰經過說出來,不料劉徹卻是越聽越緊張,幾乎是屏著呼吸聽完:“那些該死的匈奴狗,竟然對你做出這樣的事,朕非把他們趕盡殺絕不可!”

“呃……”劉徹的反應實在是有些出乎霍去病的意料,“有什麽不對嗎?”

“有什麽不對?你差點被……還問我有什麽不對!”

“他們又沒把我怎麽樣。”

“真的?”

“要是被‘怎麽樣’過了,我還逃得回來嗎?!”

“沒有就好。”劉徹用額頭頂著霍去病的額頭,“你出征在外的時候,我每天晚上做噩夢,生怕你會出什麽事。……”

這一次匈奴營地歷險會不會讓劉徹再也不讓他出征?“韓大夫好嗎?”霍去病提醒劉徹,他還有個冤家對頭在劉徹身邊,“要不是他教我匈奴話,我可能就真的回不來了。回頭我得去謝謝他。”

“王孫已經死了。”

“死了?”霍去病大吃一驚,“出了什麽事?”

“他動了朕後宮裏的女人,被太後下旨鳩死,賞了一具全屍。”

“太後不是很喜歡韓大夫嗎?”

韓嫣或許為人不怎麽樣,卻很會拍馬屁,深得皇太後喜愛,才會在劉徹身邊相伴那麽久。據說劉徹的母親王娡太後進宮以前嫁過人,還生了一個叫金俗的女兒。劉徹登基後,王皇太後十分想念流落民間的女兒,卻又不便去找她。最後是韓嫣幫王皇太後找回了留在前夫家的女兒,劉徹便做了個順水人情,將異父姐姐金俗封為公主,讓王皇太後驚喜不已。因為這件事,王皇太後幾乎把韓嫣看做和自己的兒子一樣,如今居然舍得把他賜死?

不過話問出口,霍去病自己都覺得可笑。帝王家向來翻臉比翻書快,有用時極盡寵愛之能事,沒用了就像扔掉一件垃圾一樣處理掉,他不是早就看習慣了嗎?

“男寵什麽的,果然還是去了勢的比較好。”霍去病低下頭,“這點痛,我大概能忍。”

“去病,我愛你,但你絕不是嬖幸。”劉徹用力得像是要把霍去病揉進自己的身體,“我不會把你關在宮裏,讓你成為第二個以色事君的王孫。你是給朕去心病的天子劍,我早晚會讓你接替衛青的位置。”

“舅舅做大將軍不好嗎?”

劉徹卻是苦笑:“你舅舅,你姨媽……我是不敢再信任衛家的人了。”

“我也是衛家的人,姨父。”

“衛家?你又不姓衛。你把衛家人當自家人,他們把你當什麽人?”劉徹深深地嘆出一口氣,“衛皇後,衛大將軍……我對他們委以重任,結果到頭來衛家唯一可信任的只有不姓衛的你。”

“到底出了什麽事?”衛子夫不過是見識短淺的女流之輩,衛青更是從來不曾有過任何不忠的表現,霍去病不明白劉徹為什麽會說出不敢再相信衛家人的話。

常人要走十幾天的路,霍去病兩天就趕回來,一路上一定累得夠嗆,到現在還是難掩疲軟之態。可是不知為什麽,劉徹抱著他,就感覺像是抱住了整個世界,天塌地陷都不用怕。

霍去病像哄小孩一樣抱著劉徹,輕輕地拍他的背:“說吧,到底出了什麽事,或許我能幫你解決。”

劉徹在他懷中漸漸地放松下來,終於卸下心裏最後的戒備:“淮南王手下還有幾個餘黨沒有根除。”

“是誰?”霍去病的心一下子提到喉嚨口,“為什麽不把他們趕盡殺絕?”

“因為其中有你的舅舅,朕的大將軍。”

“不可能!”

“我也不想相信,可是事實就擺在眼前。”劉徹苦笑,“知道你舅舅手下有個叫張次公的人嗎?”

“見過幾次。”

“他是淮南王的人,就在淮南王舉兵造反以前來到長安,投在你舅舅門下,幫淮南王聯系他在長安的同黨。”劉徹很想哭,“我把衛青當成了你,讓他一個騎奴做到統帥大漢兵馬的大將軍,還把半塊虎符都給了他,他就這麽報答我。去病,你為什麽這麽晚才出現?如果大將軍是你,我就什麽都不用怕了。”

衛青會參與謀反?霍去病知道,衛青一直對劉徹的龍陽之癖十分反感,但是劉徹讓他從騎奴成為大將軍,徹底改變了衛氏家族的命運,作為臣子,衛青對劉徹一直十分感激,絕不會忘恩負義地參與叛亂。短暫的震驚以後,霍去病想到了另一種可能:“你確定那個張次公投奔到舅舅門下,是為了聯系他一起舉兵造反,不是為了在淮南王造反前暗殺他,以免淮南王舉兵篡位的時候,舅舅會調兵護駕?皇後是他的姐姐,皇長子是他的外甥,衛家的榮華富貴都是你賜的。要是皇位上換了人,衛家還會有現在的風光嗎?要是你死了,對舅舅沒有任何好處,他沒有理由幫淮南王造反。”

劉徹卻是苦笑:“不論你說的是真是假,衛青都早已不是我當初認識的仲卿了。”

“這次對匈奴作戰不力,是因為淮南王勾結匈奴洩露軍情,不能怪到舅舅頭上。衛大將軍依然是常勝將軍。”霍去病是回到甘泉宮以後才知道,衛青為了不讓外甥再“淪為”嬖幸,在軍報中用自己的敗績來襯托霍去病的輝煌戰果,以扶持他建功立業。這樣單純的人都能做到大將軍,也算是官場上的一朵奇芭。衛青這麽為他著想,霍去病也無法不回報。通過善待別人來換取其他人對他的保護和偏袒,或許這就是衛青獨有的官場生存方法。

“讓我煩心的不是這個。”劉徹長長地嘆出一口氣,“衛青可不是你,處處為我著想。蘇建作戰不力,罪不可赦。衛青卻把他押回來要我處置,自己撿個愛護部將的美名,讓我替他背罵名。”

趙信、蘇建的遭遇,霍去病率驃姚營回到大部隊的時候就聽說了。戰無常勝,偏偏劉徹制定的軍法十分嚴苛,蘇建明知不敵,身邊還出了個叛徒趙信,卻戰到全軍覆沒,都沒有和趙信一樣倒戈投奔匈奴,反而回來請罪,實在是難得的忠臣。

“臣子是用來替皇帝做惡人的,決不能讓皇帝給臣子背黑鍋。既然大將軍已經饒了蘇將軍,不如皇上送個順水人情,也饒了他。”

“大漢就是因為軍法太寬容,才會只有衛青一個人能抵禦匈奴。有了蘇建一個例外,朕如何面對以前嚴懲的敗將?如何約束以後作戰不力的將士?”

打了敗仗就要受罰的軍法本就不合理。不過這次趙信叛逃,對漢軍是個太大的打擊,如果只讓蘇建做敗將受罰的例外,確實不合適。霍去病想了想:“要是實在出不了這口惡氣,讓蘇將軍花錢贖罪怎麽樣?連年征戰,對國庫的消耗極大。將敗將貶為庶民、讓他們花錢贖罪以免死刑,一來可充盈國庫,二來可體現皇上的仁德,三來以後再發生戰事,還可以重新對他們委以重用。而且惠帝時就有‘民有罪,得買爵三十級以免死罪’的先例,文帝時晁錯也提出過‘募天下入粟縣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覆一人耳’。此舉有先例可循,朝堂上不會有反對聲。”

“這個辦法好!”劉徹啃上霍去病的嘴唇,“那麽小丞相,朕該把你的舅舅怎麽辦呢?如果大將軍的位置上坐的是你該多好。”

“皇上不覺得十八歲的大將軍有些太驚世駭俗了嗎?”

“那該怎麽辦?”

“對事不疑處存疑,對人有疑處不疑。”

“可是我害怕。現在衛青重兵在握,等於把我的身家性命都捏在手裏。萬一……”

“要保證大將軍沒有反心,其實也有個辦法。”

“什麽辦法?”

“立皇長子為儲君。皇上在,皇長子才是儲君,要是皇位被篡奪,皇長子就什麽都不是了。為了外甥,大將軍絕不會對皇上存二心。”

聽霍去病說完,劉徹卻是發出一聲冷哼:“朕忘了,你不姓衛,可也是衛家的人。”說罷一把掐住他的喉嚨,把他摁到在水池邊上,“幹什麽要跟一個根本不肯認你的孬種爹姓?跟你娘姓衛不是挺好?好讓朕記住,你在骨子裏是和他們一樣的人。哦,不,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比他們還厲害得多。朕還真是忘了,朕的‘小丞相’有多深的城府。你是早就知道淮南王已經伏法了吧?為了你表弟的皇位,跑來演一出忠君護駕的戲。美人計、苦肉計……一環套著一環,等著朕往裏面跳,朕都差點被你騙了!虧得朕以為你是真心只為朕一個人著想,還想靠你來牽制衛青。把朕堂堂一國之君玩弄於股掌之中,很得意吧?”

劉徹怒極,下手根本沒有輕重,放開他的脖子時,霍去病已經被掐得兩眼發白,被掐出來的淚水卻沒有換來任何同情。一想到最愛的人居然也不過是另一個想攀著他往上爬的人,水晶般的淚珠換來的只是劉徹的盛怒。劉徹扣住霍去病的手腕壓在頭頂,用膝蓋頂開他的雙腿,沒有任何預兆的長驅直入,幾乎把霍去病整個人生生撕成兩半,尚未覆原的身體卻讓他根本無法反抗。

“總算這地方還不錯。”看到霍去病露出痛苦的表情,劉徹卻毫不憐惜,盡情地發洩自己的□和怒火,似乎恨不得把身下的人揉碎了整個吞下肚,“還是把你去了勢留在宮裏比較好,或許能活得比王孫久些。”

霍去病一言不發,任由劉徹在他身上弄出一道道青紫和血痕,直到他發洩完了,走得背影都看不見,才癱倒在水池邊:“我在幹什麽?”身體不好,腦子也糊塗了。前世受德立姜王後之子為儲君,國丈東伯侯姜恒楚一看到受德開始冷落姜王後、寵幸妲己,生怕外孫失去太子之位,便策劃弒君篡位,讓外孫當商王,自己把持朝政。這輩子不也是一樣的形勢嗎?衛青重兵在握,衛子夫的椒房殿卻是越來越像冷宮。如果劉徹立劉據為太子,為了避免太子之位再旁落、衛氏隨著衛子夫徹底失寵而衰敗,衛青難免會做出和前世的東伯侯姜恒楚一樣的事來。而劉徹手裏沒有前世受德身邊飛廉、惡來、聞仲一樣忠心耿耿的猛將,也沒有大邑商所向披靡的象兵,只有總共才三千餘人的虎賁營是不受衛青調遣的親兵,由戰士遺孤組成,還是一支從沒上過戰場的娃娃兵。他真是自作自受!萬幸劉徹夠警覺,沒有答應,不然這輩子的霍去病也要和上輩子的比幹一樣,成為誤國佞幸。

“丞相……”水池裏傳出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喚回霍去病的註意,“丞相……”

霍去病東張西望都沒有看到人,低下頭,看到是張友仁躲在水下面:“玉帝陛下,你怎麽來了?”

張友仁從水裏鉆出來,看到霍去病□,身上還都是狼狽不堪的痕跡,有些尷尬地轉開臉:“丞相……現在……是不是不太方便?”

“玉帝陛下是有什麽急事吧?”霍去病艱難地爬起身,拿過池邊的衣服穿上。

等霍去病穿好了衣服,張友仁才撲到他身上:“丞相,我……朕實在是做不了這個皇帝啊……”

怎麽做皇帝的都喜歡對著他訴苦呢?天上的也是,地上的也是。霍去病仰天長嘆:“陛下,你不對小仙說明到底出了什麽事,小仙怎麽幫你解決?”

“還不是那只石猴子!”張友仁越想越覺得委屈,“猴子受如來教唆,挑釁天庭。朕就按照丞相吩咐的,叫他去看蟠桃園,趁機說蟠桃都給他吃了、毀了,今年的蟠桃宴取消,給諸仙一個下馬威。後來猴子鬧到靈霄殿,朕叫如來自己去解決,本想要他殺了猴子,不料如來只是把猴子鎮到五指山下。要是放過了猴子,朕以後的面子往哪裏擺?可是猴子已經被如來關起來了,朕也沒法明著去殺他,就派天蓬元帥假裝調戲嫦娥,朕以此為借口將他罰下凡,讓他去殺猴子。”

“挺好啊。”張友仁越來越有眾仙之首的樣子了,看來以後在天庭是個很好的靠山。

“想不到如來在五指山上貼了一道神符,天蓬根本接近不了猴子。更糟的是天蓬那蠢材下凡的時候還不小心投了豬胎,成了個半人半豬的妖精,都沒臉回天庭了,朕白白損了一員大將。”

半人半豬的天蓬元帥。霍去病很想笑,可是現在一笑就渾身疼:“這麽笨的元帥,不要也罷。”

“若只是折損一個連投什麽胎都搞不清楚的蠢元帥也罷。朕約了嫦娥,然後讓天蓬替朕去赴約,假裝調戲她,好找個借口下凡。想不到朕回來時,發現西王母和卷簾大將卷到一起去了。”張友仁都想哭了,“丞相,朕該怎麽辦?朕原本想讓如來和猴子狗咬狗,結果如來鬥猴子,反而是在天庭眾仙面前好好地表現了一番,讓他們看出朕只是個空掛著皇帝之名的玉帝。西王母的道行比朕高得多,法力比朕強,她紅杏出墻,朕也鬥不過她。可難道就聽之任之?這綠帽子戴上了,讓人知道朕連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朕還怎麽樹立威信?以後還怎麽以玉帝的身份面對天庭眾神?……”

張友仁喋喋不休地抱怨,霍去病的心思卻是飛到了九霄雲外。劉徹是皇帝,卻不過是凡間的一個國家的皇帝。張友仁也是皇帝,還是天上眾仙的皇帝。大漢的兵馬歸人間的大將軍衛青調遣,萬一他舉兵謀反,劉徹確實一點辦法都沒有。可如果霍去病能調天兵天將,就可以在“萬一”的時候保護劉徹了。

霍去病等了一盞茶的時間,才總算聽到張友仁的抱怨告一段落,找到插話的機會:“卷簾大將不過是負責儀仗的侍衛罷了,好看不中用。陛下的法力鬥不過西王母,難道還鬥不過區區一個卷簾大將?”

“要是連個卷簾大將都鬥不過,朕這個玉帝還真是白做了。”想起老婆的奸夫,張友仁恨得咬牙切齒,要不是畏懼西王母,他早就把卷簾大將送上斬仙臺了。

“那就行了。不能罰西王母,那就隨便找個借口狠狠地罰卷簾大將,叫他每天過得生不如死。西王母本就理虧,不論陛下怎麽罰卷簾大將,她都無法反對,只能聽之任之。而且陛下只罰卷簾大將,卻不罰西王母,就成了遮家醜,而不會被傳為懼內。有卷簾大將這個先例在,對天庭眾仙也是殺雞儆猴,可以幫陛下立威。”

“好辦法!”張友仁一下子活過來,“丞相,還是回到天上來做丞相吧,朕需要你……”

“這個……”霍去病面露難色,“陛下,小仙若是去天庭做丞相,大權在握,只怕以後天庭眾仙怕的不是陛下,而是小仙。這不利於陛下立威。為了避嫌,小仙還是留在凡間給陛下做狗頭軍師吧。”

“丞相,難得你有如此才幹,還不貪慕功名。”

白鯉貪慕的從來就不是除了花花以外的任何一切。“不過陛下,小仙現在不過是沒有任何法力的凡人,西王母要是知道是小仙給陛下出的主意,害了她的情郎,她收拾小仙恐怕比陛下收拾卷簾大將還容易。小仙不過是瑤池裏的一條觀賞魚,固然死不足惜,只是萬一西王母盛怒之下,讓小仙形神俱滅……”

“她敢!”

要是她敢,張友仁阻止得了她嗎?霍去病對著張友仁苦笑。

“這個……”張友仁軟了下來,“這個怎麽辦?”

“陛下能不能派幾個法力高強的神將保護小仙?”

“這個……”張友仁犯難了,“天上諸將各司其職。恕我直言,丞相現在不過是一個凡人,要他們保護,恐怕……”

“不用神將們每天守著我。只要陛下給小仙一個可以差遣得動天上諸將的信物,讓小仙在遇到緊急情況的時候可以自保就行了。如果西王母不追究,小仙自然會將此信物奉還,大家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這……”

“陛下,萬一小仙形神俱滅……”

“好!要是朕連你都保護不住,也妄為諸神之王了。”張友仁摸出一塊玉佩給霍去病,“這是天上的兵符。此符在手,十萬天兵天將任你調遣。不過丞相,這支部隊是朕的私兵,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用為妙。”

“小仙自有分寸。”

*****

先前劉徹去找霍去病,楊得意就在外面偷聽,生怕劉徹一時情難自已,沒想到他們也會鬧出不快。這麽大的事,必須趕緊通知丞相。楊得意找了個空,把偷聽到的劉徹和霍去病的對話全都密密麻麻地寫在一張素帛上,飛鴿傳書給遠在長安的丞相公孫弘。

難得有這麽明白事理的丞相啊。看著鴿子飛遠了,楊得意摸向懷中的一個金豬吊墜。楊得意屬豬,這個吊墜是他四十五歲生日時公孫弘送給他的,憨態可掬的純金小豬足有半個巴掌大,滾圓的肚子是實心的,沈得瘆人,是楊得意的心愛之物。楊得意雖然貪財,可也是個明事理的人。若是個貪得無厭的官刮地三尺後送給楊得意這麽一份厚禮,他或許也就不當一回事地收下了,可是公孫弘生活極其簡樸,睡覺蓋布被,吃飯從不吃兩個以上的葷菜,卻舍得送這麽厚的禮給楊得意,如此心意實在是難以辜負。尤其難得的是公孫弘極其知趣,知道所謂的丞相,不過是個站在朝堂上替皇帝說話的應聲蟲,只是怕自己年紀大了,腦子糊塗了,偶爾會揣摩錯上意,便給楊得意送了如此厚禮,只求他平時幫忙多個心眼。這麽簡單的要求,楊得意可拒絕不了。

劉徹走了以後,楊得意送走給公孫弘的信,霍去病還泡在溫泉裏沒出來。話說牙齒和舌頭還打架呢,小祖宗現在是和皇上鬧了點小小的不快,可說不定就像小兩口床頭吵架床尾和,回頭兩人就又膩在一起了。拜高踩低是常事,不過只有新來的小黃門小宮女才會急功近利到看到一丁點風頭不對就立馬轉向,楊得意入宮三十多年了,可是深谙宮闈生存的潛規則,絕不敢因為這點小事就怠慢小祖宗。聽說霍去病在溫泉裏泡到現在,楊得意怕他是體力不支昏倒了,比聽到親爹病了還急,連忙趕過去,就看見霍去病坐在水池邊,像是在把玩手掌中的什麽東西。

他在看什麽?楊得意湊到霍去病身後,只看到他白皙修長的手掌上滿是習武留下的繭子,其他的什麽都沒有,可他還像是托著什麽東西一樣的姿勢。

在溫泉裏泡太久,糊塗了吧?楊得意喊了兩聲,沒聽到回答,越發肯定霍去病是在溫泉裏泡得昏頭了,趕緊把他拖出來,讓小黃門伺候他穿好衣服。霍去病一直是拿著什麽東西的姿勢,可是不論是楊得意還是其他人,都看不到他的手裏有東西。

一直走出溫泉,霍去病還沒發現楊得意和圍著他的其他侍從神色有異,只是把玩手中凡夫俗子看不到的天庭兵符:“舅舅,但願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如果可能,他絕不想調天兵天將來對付衛青。

作者有話要說: 虎符是古代皇帝調兵遣將用的兵符,用青銅或者黃金做成伏虎形狀的令牌,劈為兩半,其中一半交給將帥,另一半由皇帝保存,只有兩個虎符同時使用,才可以調兵遣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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