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雙子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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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得意以為劉徹只是和霍去病鬧鬧小別扭,過一夜就沒事了,想不到兩人從此徹底陷入冷戰,白天誰都不和誰說話,晚上一個想盡辦法折磨對方,另一個只會咬著牙默默忍受。有一次楊得意去整理床榻,看到霍去病的手腳都被綁在床柱上,床單印滿大塊的血跡,手腕腳踝卻沒有掙紮留下的勒痕。

他也知道自己害得劉徹傷心了吧?幫霍去病處理傷口的時候,楊得意忍不住搖頭嘆息。皇帝其實是個很可悲的職業,淩駕於所有人之上,享盡榮華富貴,卻連一個可以交心的人都沒有。劉徹自從當上皇帝,就越來越不敢對身邊的人動真感情。母親是用來向天下人宣傳孝道的表演道具,朝臣是治理國家的用品,嬪妃是用來拉攏朝中各派勢力的紐帶,兒女是平衡後宮勢力的砝碼,就連對韓嫣也是把他當做洩欲的工具多過愛人。後來霍去病來了,楊得意看到劉徹變得會開懷大笑,會暴跳如雷,會哭笑不得,會提心吊膽……越來越像個活人,而不是神像一樣坐在皇位上供人膜拜的偶像。劉徹是把心交出來了,所以發現霍去病不過是和衛青一樣只會為自己家族謀利的外戚,會憤怒到恨不得把他活活折磨死。向來伶牙俐齒的小祖宗也是自從第一次外出打仗回來以後就不太對,對劉徹說出那麽容易讓人誤會的話,之後卻一句都不解釋,由著劉徹把他往死裏折騰,只是似乎一直抓著什麽東西。但是無論楊得意怎麽看,都看不出他當命根子一樣抓在手裏的是什麽。

衛青的大軍還要去巡視位於漢匈邊境的朔方城,可能會比霍去病晚一個月左右才回來,可是兩個月過去了,劉徹只等回來一封軍報,說漢軍在朔方草原遭遇匈奴大軍,雙方陷入僵持,暫時還無法撤軍。

聽完軍報,劉徹註意到一旁的霍去病似乎下意識地去摸袖子裏的什麽東西,一把抓過他的手腕,卻摸到袖子裏面空空如也。

幸好,仙界的兵符是凡人看不見也摸不著的,紅蓮投生的劉徹也不例外,不然霍去病還得擔心怎麽藏。

趕走了信使,劉徹還抓著霍去病的手腕不放,帶著幾分玩味打量他:“匈奴突然大舉進犯?朕的仲卿也學會擁兵自重了。還有你這個小丞相裏應外合……你們在謀劃什麽?”

霍去病不答話。

劉徹湊近霍去病,直到自己的鼻尖能蹭到他的臉頰,語氣冰冷:“你別以為朕沒截到你的信使,就不知道你偷偷地給你舅舅送了信。”

霍去病的信使是馬面,走的是鬼道,劉徹當然截不住。淮南王在叛亂前送了個人到衛青身邊,確實由不得劉徹不懷疑,可不論霍去病怎麽想,都想不出衛青有任何與淮南王同流合汙的動機。他也不想夾在衛家人和劉徹之間為難,尤其不想夾在愛人和善良的舅舅之間為難,無奈現在劉徹開始猜忌衛青,為了保住天真單純的舅舅,霍去病只能給衛青通風報信,對他說明原委,要他盡快殺了張次公以避嫌,並要謹言慎行,尤其要避免動用劉徹給他的半塊虎符——只要劉徹沒有消除對衛青的戒心,衛青手裏的半塊虎符就隨時可能變成他的催命符。

劉徹的心碎了,他想看到霍去病嘗到和他一樣的痛苦,可不論他對他說什麽、做什麽,霍去病平淡如水的面容都不會起任何波瀾,讓劉徹覺得自己像個白癡。

劉徹趕走霍去病,叫過楊得意:“朕派去監視衛青的人有什麽消息嗎?”

“回皇上,探子說朔方草原確實有匈奴大軍,衛大將軍真的是因為軍隊被牽制住,才不能班師回朝。”

不是衛青擁兵自重就好。劉徹還是第一次這麽高興聽到匈奴進犯。不過……“匈奴又大舉進犯?為什麽沒有軍報傳來?”

“回皇上,匈奴大軍數次派人來挑釁,大將軍怕其中有詐,按兵不動,雙方並沒有交鋒。”

“只挑釁不交手……”劉徹用指關節扣著膝蓋,總覺得其中有文章。

*****

軍營中,燭光在鐵甲上跳躍,泛出冰冷的寒光,映得衛青眉間的“川”字更加深邃。衛大將軍也在對著同樣的軍報苦惱。

趙信對漢軍太了解了,自從他叛逃,衛青就必須提起十二萬分的小心。匈奴在趙信叛逃以後揮大軍前來,卻只挑釁不交鋒,裏面肯定有文章。可是朔方大草原一馬平川,無險可守,也沒有地方可設伏兵,衛青看不出匈奴此舉有何意義。

真是頭疼。衛青直了直腰,剛擡起頭,就對上一張馬臉,嚇得幾乎跳起來。定睛一看,才認出是霍去病的馬。

這馬真該收收性子,竟敢跑到營帳裏面來。不過現在匈奴大軍壓境,衛青實在沒心思和一匹馬計較當坐騎的規矩。

“‘鬼差’,你怎麽自己回來了?去病呢?”衛青摸上馬面的臉,摸到它嘴裏似乎有什麽東西,“這是什麽?”

馬面低下頭,在衛青面前放下一卷竹簡。

“信?”衛青打開竹簡,看見是霍去病的筆跡,雖然他已經盡量說得言簡意賅,還是密密麻麻地寫了一竹簡。

他在外面替劉徹戍守邊關,劉徹卻因為淮南王叛變的事懷疑他是擁兵自重。看完霍去病的來信,衛青只覺得好笑。文官難當,武將難道就好做?如果全軍不上下一心,就打不了勝仗,可如果在軍中威望太高、太受愛戴,又會受到皇帝猜忌。習武之人大多是頭腦簡單的粗人,將軍們也不例外,所以武將都是寧願留在邊關苦寒之地與士兵交心交命,也不願意在錦衣玉食的長安對著皇帝戰戰兢兢。對霍去病要求他殺張次公避嫌以及不要動虎符的事,衛青只是苦笑。受君王猜忌,大不了一死。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以騎奴的身份做到大將軍不會是好事。他是騎奴,天生賤命,卻不自量力地成為武官之首,享受到命中不該有的權勢,必定會用其他方式來償還,比如……折壽。

死就死吧……只是衛青死後,誰來替他守衛大漢疆土?衛青突然想到初出茅廬便鋒芒畢現的外甥。

衛青是天生賤命,霍去病倒像是天生貴命,因為陰差陽錯才投生在奴隸家。難得有武將像霍去病這樣,武藝超群,還深谙官場之道,會打仗,也會和官場上的人周旋。或許衛青的存在,就是為了讓霍去病的命運能回到做人上人的正軌。霍去病一定能接下他的位置,替他戍守大漢疆土,還能做得比他更好,幫他繼續回報劉徹對衛氏家族的浩蕩皇恩。決定了!等退了這次的匈奴兵回長安,如果有幸沒有被劉徹處死,衛青就卸甲歸田,不再享他命中註定享受不起的榮華富貴。

“告訴去病,我知道了,這邊不用他操心。不過皇上現在對我有所猜忌,他也難免會遭池魚之殃。伴君如伴虎,讓他自己也……”話說到一半,衛青才意識到自己是在對著一匹馬說話。果然是已經到了隱退的時候了嗎?腦子都開始糊塗了。衛青搖頭苦笑。“鬼差”再通人性,也不過是一匹馬,他居然把馬當成會說話的信差。

國神大人何止是“恐怕”會遭池魚之殃,而是已經受衛青連累,被劉徹折磨至今。衛青正想提筆寫回信,卻聽到馬面像人一樣嘆了一口氣,等他擡起頭,看到帥帳內空空如也,只有條案上霍去病的來信依然在老地方,證明他看到馬面不是疲勞過度產生的幻覺。

*****

夜涼如水,潔白無瑕的晚香玉一串一串地在枝頭盛開,小小的白花為晚風添上一股暗香,預示夏季即將結束,秋季即將到來。高高的宮階分隔出殿宇內外,仿佛屬於兩個世界,滿月照得青石鋪就的臺階像是落了一層霜,霍去病孤單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下寬廣的宮階,像是一個迷茫的鬼魂飄蕩在人世。晚風吹落幾片花瓣,落在霍去病披散的頭發上,夜露沾濕他單薄的衣服,他卻渾然不覺。

第一次隨軍出征,霍去病又何嘗不思念劉徹?本以為回來以後就可以好好地陪他一陣子,想不到出了這麽多意外,結果只是被劉徹當做男寵一樣關在甘泉宮。劉徹沒有阻止霍去病告退,還留著楊得意在身邊。他們是在談論什麽?衛青的“擁兵自重”?還是霍去病的“背叛”?霍去病回過頭,過高的宮階阻擋住他的視線,已經看不到劉徹的房中燈火搖曳,正如他不想聽見的劉徹和楊得意的竊竊私語。

劉徹派人監視衛青,也派了人監視霍去病。這些人躲在哪裏,霍去病都聽得出來。等他的身體稍微恢覆一些,一個人就能撂倒他們所有人,要是騎著馬面走鬼道,區區甘泉宮根本困不住他,只是……霍去病幾乎是習慣性地摸向袖子裏的兵符,深深地嘆出一口氣。是他自己不小心,一時說錯了話,就鬧了這麽大的誤會。尤其糟糕的是這種誤會還無法解釋,免得越描越黑,他只能把劉徹對他的折磨都當成自己應受的懲罰,默默等待和劉徹重修舊好的機會。不過就算時間能沖淡一時沖動造成的裂痕,劉徹大概也不會再毫無保留地信任他了,能把他當嬖幸繼續留在身邊,就已經是萬幸。

其實只要能留在劉徹身邊,幫助他、輔佐他,讓他成為一個明君,逃過魂飛魄散的審判,是以朝臣的身份,還是以嬖幸的身份,霍去病並不在乎。只是自己為劉徹可以連仙籍都不要,陪他到凡間受生老病死之苦,劉徹卻對他連一點信任都沒有,實在是沒法不讓他痛心。

監視霍去病的人雖然本事不怎麽樣,至少知道自己是見不得光的身份,只要霍去病走到空曠的地方,他們就只會在遠處監視,保證不會有人和他接觸,霍去病就可以躲過他們和馬面說話。

衛青有可能擁兵自重,霍去病也和劉徹一樣提心吊膽,盡管知道馬面不可能這麽快就回來,還是到約定見面的地方等他,不料馬面當天晚上就回來了。

馬面從黑暗中現身,看見霍去病穿著單衣就跑出來,連忙擋到他身邊:“國神大人,晚上風大,你的身體還沒完全恢覆,小心別受涼。”

“這麽快就回來了?信是親手送到舅舅手裏的嗎?”

“確切地說是親‘口’。”要讓馬面親“手”送信,除非他現出馬首人身的原形,非把衛青嚇死不可。“衛大將軍說他那邊自會處理,只要你自己小心。”

“辛苦了。”霍去病摸了摸馬面的脊背,“看來還是鬼道方便,這麽快就能回來。”從朔方草原到甘泉宮走直線是很近,可是中間隔著高不可攀的雲嶺,鳥都未必飛得過,人馬更是只能千山萬水地繞過去,所以甘泉宮才會造在距離前線如此近的地方,方便皇帝督戰。霍去病從定襄走鬼道到未央宮都走了兩天,馬面從朔方草原到甘泉宮,竟然一天就走了一個來回。

“我不是走鬼道。國神大人現在身體虛弱,多接觸我帶回來的鬼氣也不好,我是走陽間道回來的。”

“從陽間道回來也能這麽快?”

“雲嶺中有一條小路,叫飛鷹澗,我就是從那裏過來的。”

“飛鷹澗?”霍去病好像從來沒有聽到過有這麽一條路,“是什麽地方?”

“一條很隱蔽的小路,雨季是山澗,不過像現在這樣的季節是一條亂石狹徑。走那邊的話,一天就能從塞口到甘泉宮走一個來回。”

從塞外到甘泉宮,竟然有這麽危險的捷徑!霍去病倒抽一口冷氣:“這條路有多隱蔽?只有你這樣的鬼差才知道嗎?”

“山中的樵夫也知道。我聽雲嶺的土地神說,你舅舅當年也帶著輕騎兵走過。”

輕騎兵能過去的小路,衛青走過,趙信叛逃以後匈奴的反常行為……霍去病倒抽一口冷氣。但願是他多心了。

“鬼差大哥,麻煩你再跑一趟,告訴雲嶺的土地神,叫他們幫忙留心有沒有匈奴人從飛鷹澗走過來。如果發現,馬上回來告訴我!”

可是萬一真的和霍去病猜想的一樣,他怎麽告訴劉徹?難道說是他的馬發現有匈奴軍偷襲?目送馬面消失在夜色中,霍去病想了想,還是轉身向宮階上跑去。就讓劉徹當他是瘋子吧,總比匈奴來襲以後打得他措手不及好。

*****

軍營裏,衛青正伏案假寐,突然被馬蹄聲驚醒。

“大將軍,探子回來了。”

衛青頓時睡意全無:“叫他進來,快!”

樵夫打扮的探子被引進軍帳,在一群身著鐵甲、手持兵戈的士兵中說不出的別扭。

“怎麽樣?有什麽情況?快說!”

“看起來匈奴的軍隊似乎要移營北撤,並沒有主動尋戰的跡象。”

就因為他們不尋戰,衛青才擔心。不祥的預感在衛青心中漸漸擴散:“敵軍分散飄忽,你明天再去探探。”趙信對漢軍了解得太多了,他不得不小心。

探子想了想:“大將軍,我還發現一件事有些奇怪。”

“什麽事?”衛青一下子直起身子。

“我在飛鷹澗口遇到了一個獵人,他告訴我,在天黑之前,有一隊匈奴的快騎沿著枯澗飛奔竄進了通向雲嶺的亂山。人馬不多,也沒有旗幟金鼓,連馬上的鈴鐺都被摘掉了。”

“飛鷹澗?”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說下去。”

“那個獵人還說,有人向他打聽白狼伐的地名。”

“白狼伐……白狼伐……”衛青走到地圖前,找到標示“白狼伐”的地方,一下子明白過來了,“白狼伐,甘泉宮!”劉徹就在甘泉宮!霍去病長途奔襲,突襲匈奴後方,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現在他們來了個以彼之道還彼之身,大軍牽制住衛青,輕騎兵突襲甘泉宮,直接擒王。“他們有多少人?”

“大概有四五千人。”

“是趙信那混蛋!”

“對。老獵人說為首的是一位身著漢甲的匈奴將軍。”

冷靜……冷靜……情況越緊急,他越是不能慌。衛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們過去多久了?”

“大概有兩三個時辰了。再加上一個時辰,我回到這裏。”

已經晚了一步,必須盡快采取行動。

“傳李廣、公孫敖!”衛青蹙著眉頭打量地圖。飛鷹澗太窄,只容得下單騎,衛青的千軍萬馬過不去。即使過得去也不行,一旦漢軍有所動向,與其對峙膠著的匈奴大軍立刻會趁機南下,纏住他們,阻止他們歸師救駕。負責甘泉宮守衛的羽林軍只是儀仗,中看不中打,如果遇上匈奴奇兵突襲,根本不堪一擊。要救駕,哪怕是冒險放手一搏,也只能靠……衛青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最後停在虎賁營。

“大將軍!”李廣和公孫敖來了。

衛青大致說了說自己的打算:“公孫將軍,你暫持我大將軍的節鉞,在我離開期間統掌全軍。但是要記住,在我回來以前,不論匈奴如何挑釁,都不可出戰,免得讓他們發現我不在軍中。李將軍,你隨我一起走。只帶隨身親兵,每人備兩匹快馬,另外再帶上一百面不要旗桿的衛字將旗,我們去虎賁軍營,調趙破奴護駕。”

這個是衛青嗎?公孫敖認識的衛青向來都是個循規蹈矩的人,聽他提出如此冒險的舉措,忍不住提醒他:“大將軍,沒有皇帝的詔令便擅離帥守、變更軍令可是死罪啊。”

衛青根本沒有想到這一點,現在聽到公孫敖提起,卻也沒改變主意:“事出不測,只能便宜行事了。”

李廣不懂那麽多朝堂上的彎彎腸子,但也不同意衛青的主意:“趙破奴的虎賁營還沒有加入正規的軍制,大將軍你調得動嗎?更何況他們還是一支娃娃兵,從來沒有上過戰場。”

衛青不是沒想到過這個問題:“調其他隊伍都來不及,我們的大軍也不能動。此事萬分危急,皇上面臨生死危難,不容再議,我們立即出發!”

“可是大將軍,要調虎賁營,也要皇上的親詔,你若擅自調動,這也是重罪啊。”公孫敖最後提醒了一句。

“一條死罪是死,兩條死罪也沒法死第二次,顧不得這麽多了。”

衛青帶著李廣點了幾個親兵匆匆離開,留下公孫敖坐鎮。反正留下也沒事做,公孫敖看見條案上攤著一卷竹簡,想幫衛青收拾掉,一看之下,發現是霍去病寫回來的信。

那小子什麽時候送信回來的?都沒有看到信使。好奇之下,公孫敖仔細看了看,被信的內容嚇了一跳,接著整顆心揪成一團。

衛青赤膽忠心,根本連長安發生了淮南王謀反一事都不知道,因為一個好心收留的張次公,劉徹居然懷疑他是淮南王的同黨。甘泉宮的戍守根本不關衛青的事,就算劉徹被匈奴劫走,也沒人能怪到衛青頭上。甚至劉徹幹脆死了,反而對他更好。劉徹對衛青心存猜忌,衛青回朝以後,只怕是兇多吉少。現在天賜良機,讓劉徹被匈奴劫走,反而是化了衛青的劫。雖然大皇子劉據還不是儲君,衛子夫是皇後,劉據是嫡長子,是理所當然的太子。有衛青這個重兵在握的舅舅在,劉徹死後,誰敢反對劉據繼承皇位?幼主登基,必定是外戚把持朝政,衛青和衛子夫再也不用戰戰兢兢地看任何人的臉色,從此之後只有別人看他們的臉色的份。就算以後衛子夫和衛青老了,劉據還有霍去病這個上馬能打仗下馬能治國的表哥,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能撼動衛家的勢力。可是衛青這個傻瓜,白白放過一個能一勞永逸地保住衛家榮華富貴的機會,傻乎乎地冒天下之大不韙,吃力不討好地去救駕。

但願劉徹比他更“傻”。公孫敖放下霍去病的家書,在心中為好友祈禱。

*****

“陛下,大事不好了!”

劉徹在半夜裏被楊得意叫醒,心情極其惡劣:“出什麽事了?大驚小怪的。”

“陛下,探子飛鴿傳書,說有匈奴輕騎兵走雲嶺的小路夜襲甘泉宮,請陛下速速移駕。”

“什麽?”劉徹一下子驚醒,難以置信地看向同樣被吵醒的霍去病。當時霍去病突然莫名其妙地來說雲嶺有一條叫飛鷹澗的小路,劉徹也沒怎麽放在心上,想不到他一語成讖,而且這麽快就應驗了。

他最壞的預料果然發生了。霍去病倒沒有太驚訝,匆忙套上衣服,拉起還沒回過神來的劉徹:“快走!我帶著羽林軍幫你斷後,盡量幫你爭取時間。”

“羽林軍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你們能拖多久?”

“能拖多久是多久。”霍去病幫劉徹穿好衣服,“趕緊走吧。”

就算霍去病留下,靠羽林軍的花架子,只怕他戰死,也未必能保劉徹周全。楊得意也是心急如焚,突然想到了另一支軍隊:“陛下,虎賁營倒是就在附近,虎賁校尉趙破奴也是一員猛將。如果把虎賁營調過來,霍公子就能為皇上爭取到更多的時間了。”

劉徹看了看霍去病,卻是搖頭:“等詔書擬好送過去,再等你們趕回來,只怕匈奴已經把朕抓走了。”

“用虎符!”霍去病想到了另一個辦法。

“虎符要兩半合在一起才能用,另一半在衛青手裏。你來得及趕到衛青那裏,再去調兵?”

“來得及。我能在兩天內從定襄趕回來,現在也一樣趕得及。”馬面說過,以霍去病現在的健康狀況,要是再走鬼道,只怕有去無回。不過事關劉徹的生死,他顧不了那麽多了。

但劉徹無法放心。他已經把一半虎符給了衛青,要是另一半給了霍去病,舅甥兩個聯手,他就徹底被架空了。

霍去病靜靜地看著劉徹。

“另一半虎符在長安的未央宮,”劉徹心虛地移開視線,“我沒有帶過來。”

虎符這麽重要的東西,他會不隨時帶在身邊?都到了生死關頭,他還放不下對衛青和霍去病的猜忌!霍去病摸向袖子裏的仙界兵符。他沒想到這麽快就要用上最後的保命符,更沒想到這個符用來對付的卻不是衛青。

*****

衛青和李廣突然造訪,嚇了趙破奴一跳:“大將軍!李將軍!”

衛青沒心思和他寒暄:“你手下有多少人?”

“我們有三千人馬。”雖然不明白衛青大半夜跑來問這種問題是幹什麽,趙破奴還是知無不言。“皇上有讓我們出征的詔命嗎?我們要打仗了?”他想不出還有別的原因會讓衛青在這個時候來。

“對!現在匈奴的數千騎兵在趙信的引領下沿著飛鷹澗小路突襲甘泉宮,立刻集合隊伍,隨我趕往白狼伐阻截趙信。現在就走!”

“真要打仗?”趙破奴早就想打仗了,可是作為虎賁校尉,有些事不能一時沖動,“大將軍,有皇上的詔書嗎?”

“沒詔書就不能打嗎?”聽見趙破奴打官腔,李廣恨不得立刻把他拖出去揍一頓。他和衛青暗夜裏冒險趕往虎賁營,就是為了爭取時間,如今卻要把冒險爭取來的寶貴時間浪費在對付趙破奴的官腔上。

趙破奴被李廣唬得往後退了退:“但是皇上有令,虎賁軍是要編到皇上身邊直屬的禁衛軍,沒有皇上的親詔,誰都不能調用。”

“你……”李廣氣得額頭上青筋暴起。

衛青考慮片刻,從懷中摸出抱在絲綢裏的半塊虎符:“好!我現在就用大將軍的虎符來調你。”

“可是這只有半塊啊。”趙破奴還有些猶豫,“要是皇上怪罪下來……”

“如果皇上怪罪下來,由我一人承擔!”衛青打斷趙破奴。他們是在和匈奴軍賽跑,和時間賽跑,已經容不得任何猶豫了。

“諾!”

*****

“天亡我……”劉徹把手指□霍去病的頭發,細細端詳自己最愛的容顏,“去病,你願意陪我到最後嗎?”

“皇上……”楊得意已經在一旁抹眼淚。既然劉徹不走,他也只能留下殉主。

如果霍去病回答願意,或許劉徹會覺得不枉此生,不料他只是嘆出一口氣:“本以為這輩子能多陪你幾年,想不到我們連來世都沒有了。”說罷走得頭也不回。

“霍公子!”楊得意叫了一聲,霍去病卻根本沒有停下腳步。

“去病!”見叫不住他,劉徹連忙追出去。

霍去病對身後的叫聲充耳不聞,一直走到宮殿外空蕩蕩的青石大廣場:“土地!”

“小仙在。”一個侏儒一樣的小老頭突然從地底下冒出來。

這是什麽?劉徹和楊得意停在遠處,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個侏儒老頭是哪裏來的。

霍去病卻對侏儒老頭詭異的出現一點也不驚訝:“匈奴軍到哪兒了?”

侏儒老頭掐指算了算:“已經走過飛鷹澗,再過一刻就到白狼伐了。”

“走鬼道都來不及了。”

“走鬼道!”侏儒老頭嚇了一跳,“國神大人,活人走鬼道可是要折壽的呀!”

“形神俱滅我都不怕,還怕折壽?”霍去病向天空舉起一直握在手裏的東西,“兵符在此,諸神將聽令!”洪亮的聲音刺破晴朗的夜空,回蕩在甘泉宮外空蕩蕩的廣場。

兵符發出劇烈的強光,一直刺破天空,就連劉徹和楊得意都看得見。烏雲遮住星月,以這點光線為中心,形成嚇人的漩渦,伴著滾滾雷聲,其中不時有閃電竄過,像是一條條翻滾於烏雲間的金龍。狂風吹得飛沙走石,霍去病卻巍然不動,只有寬松的衣袖和一頭披散的長發隨狂風亂舞。

“何人傳令?”空中傳來一個悶雷一樣的聲音。

“國神白鯉。”霍去病向空中舉了舉手中的兵符,“兵符在此,諸神將聽令。現有匈奴軍穿過雲嶺,將他們擋在白狼伐外!”

天上的聲音頓了頓:“國神大人,我們不能改變凡間生靈的命數,恕難從命。”

“不論你們用什麽辦法,攔住他們!一切後果由小仙承擔!”反正私調天兵天將已經是形神俱滅的死罪,再加上殺生的罪,他也沒有第二個靈魂可以滅。

“領命!”

神將卷著狂風而去,天空恢覆晴朗,柔和的月光照得霍去病一身白衣也暈出一層朦朧的光輝,像是他自己在發光。楊得意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嚇得昏過去了,只剩劉徹對著天空目瞪口呆。

*****

走出飛鷹澗,前路豁然開朗,再經過短途奔襲,就能到甘泉宮。出發以前,趙信就對著埋藉若侯無頭屍首的墳塋向伊稚斜發誓,一定要生擒劉徹,帶回龍城祭天,以雪藉若侯被殺之辱。

集合好了軍隊,趙信正準備急行軍,周圍突然狂風大作,烏雲密布,閃電夾著滾滾悶雷而來,一道閃電就劈在趙信的馬前,嚇得馬人立而起,差點把主將掀下馬背。

“別慌!”趙信穩住馬,“是要下雷雨了。雨聲可以掩蓋馬蹄聲,我們正好趁著雨勢突襲甘泉宮,生擒漢族皇帝。”

烏雲密布,天地間原本已經露出一點晨曦,此時又變得伸手不見五指。漢族皇帝就在前面,天大的功勞就在前面。集合好了隊伍,趙信正想策馬直撲甘泉宮,馬匹卻駐足不前,任他怒喝鞭抽,就是不肯往前挪一步。

“這是怎麽回事?”

主將慌了,後面動彈不得的騎兵也跟著慌了。周圍黑得什麽都看不見,黑暗讓恐懼感無限擴大,馬匹的嘶鳴讓人心裏發毛,好像黑暗中有什麽妖魔鬼怪就在身邊。

“點起火把來!”

趙信想靠一支火把來壯壯膽,不料隨著紛亂的馬蹄聲,前面跟著出現了數以萬計的火把,衛字將旗在火把的照映下搖曳,像是給匈奴的招魂白幡。

“衛青?”趙信傻了,“他怎麽過來的?難道是飛過來的嗎?”

仿佛是為了證實趙信的疑惑,衛青的聲音像一支利箭破空而來:“叛賊趙信,本將已在此等候多時,還不隨我回去領罪受死?!”

無數的火把如鑲嵌在黑暗中的繁星,在鐵甲上照出幾點冰冷的反光,而其他地方完全淹沒在黑暗中,只能聽到洪亮的殺聲如同洪水,從天上,從地下的各處傳來,仿佛白狼伐的一草一木全都變成了漢軍,摧毀趙信的最後一絲勇氣。

“有埋伏!快撤!”

匈奴軍的火把如退潮一般退去,正在這時伴著隆隆雷聲,幾道閃電劈了下來,盡往匈奴的隊伍中招呼。雖然沒劈到人,仿佛把天地撕裂的雷聲和閃電嚇得匈奴軍人仰馬翻,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匈奴騎兵在閃電的威脅下撤得一片慌亂,等到火光全部退走,天空才重新放晴。雖然太陽還沒有升起,晨曦已經足以讓人看清周圍的一切,虎賁營的戰士每人手持兩支火把,分得極散,才得以營造出有千軍萬馬設伏的錯覺。

“總算逃過一劫。”李廣抹了一把汗,回頭看了看虎賁營的士兵們,“娃子們喊得挺有氣勢啊。”

要沒有他們幫忙,才這麽點人,喊得出這樣的氣勢嗎?天兵天將們躲在雲朵後偷笑。

“也幸好老天幫忙。”衛青擡頭看天,抓著韁繩的手上全是冷汗。雖然他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虎賁營趕到白狼伐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如果是硬撼,匈奴是四五千人的精銳騎兵,虎賁營是只有三千餘人的娃娃兵,就算全軍覆沒,也未必阻止得了他們。幸好臨時出現烏雲,衛青才能利用黑暗虛張聲勢,總算把匈奴兵嚇退,剛才又有閃電替虎賁營做追兵,沒讓趙信發覺衛青率領的“伏兵”並沒有追上來。

“這天也奇怪啊,光打雷不下雨,好像存心幫我們一樣。”李廣擡起頭,“老天爺,謝謝啦!”

天上傳來一聲“不客氣”,嚇得李廣差點一頭栽下馬背。

*****

雖然霍去病說一切後果由他承擔,天兵天將還是不敢破不得擅自改變凡間生靈命數的天規。幸好在他們後面很快就有凡間的軍隊趕到,天兵天將幫著他們一起虛張聲勢,總算把匈奴騎兵嚇退。

聽神將匯報完,霍去病有些詫異:“那個凡人將軍是誰?”

“旗幟上寫著‘衛’字。”

“舅舅?”衛青什麽時候趕回來的?莫非……霍去病想了想,立刻明白了:“這楞頭青調了虎賁營?我不是叫他要避嫌?他還……”不過真好。雖然僥幸沒有讓天兵天將犯下殺生的罪,霍去病也難逃形神俱滅的審判。幸好還有一個不計較得失的衛青可以替他保護劉徹,他可以放心地走了。

等到天上的聲音離去,劉徹才失神地步下宮階:“去病,你……真的是神仙?”

“別過來!”霍去病喝住劉徹,擡頭看向天空,“別過來,免得雷劈到你。”

“雷?”

“你這人間的皇帝都容不得武將擁兵自重,我區區一個凡人私調天兵,天上的皇帝又怎麽會放過我?”霍去病低頭苦笑,寬松的衣服也難掩恐懼的顫抖,“做個好皇帝,好好照顧自己,別再猜忌衛青,他是另一個我。”

天兵天將走後沒多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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