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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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時間已經進入三月,祁堯卻還是沒有任何進展。

Jessica新建了一個Excel文檔,上面打過鉤的信息有幾百條,其中還有一些是祁堯親自找人確認的,範圍也已經從投行擴展到了私募基金咨詢公司和大型跨國企業,但沒有就是沒有,唐一臣整個人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祁堯完全找不到一點蹤跡。

祁堯的日常工作都沒有擱置,該去的飯局和應酬也一個不落,只是狀態肉眼可見地變差許多,情緒也不好,在辦公室發脾氣的頻率越來越高,剩下的時間都在發呆。

Jessica只以為他是因為找人的事毫無進度而心煩,但其實不只是這個。祁堯最近總是頻繁想起過去三年裏,他和唐一臣相處的許多細節,起點是懷念,終點是自責。

他怎麽能錯過了那麽多,卻依然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

他明明都看到了,唐一臣的猶豫、唐一臣的脆弱,還有他的眼淚,一次又一次,他疲憊的笑意,眷戀的目光,然後是那次上州之旅,自己竟然從頭到尾都沒替對方想過。

在返程的最後幾個小時裏,祁堯沒心沒肺地睡了一路,而唐一臣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離他曾經想要的終點越來越遠,最終目睹祁堯離開的。

如果能夠找到他,不管還有沒有可能,不管唐一臣是不是真的再也不想給自己機會,祁堯總能告訴他,是他錯過了,是他忽略了,是他自欺欺人,唐一臣的所有心意對他來說都是珍貴的,不值得的那個人從來都是祁堯。

又或者,只要唐一臣允許,祁堯可以追求他。就從頭開始,一切歸零,這次換祁堯來努力,他願意把主動權都交給唐一臣。

愛意是顆種子,只是遲遲沒有開花結果而已,錯綜覆雜的根系早已深紮在祁堯心裏,哪怕他想要放棄,也無濟於事。

可現在他什麽都做不了,就像愛上一個打定主意不會愛上自己的人一樣——連那種無能為力的痛苦,祁堯也延遲體會到了。

月中的一天下午,Jessica突然敲門走進祁堯的辦公室,告訴他今天晚上需要加班,因為給他定了周五飛開普敦的機票。

又是一年一度那家南非公司年會的時候,今年祁堯依然收到了邀請函。

“去碰碰運氣吧,萬一唐先生在呢。”Jessica兩手一攤,她也是實在沒辦法了,祁堯不準她深挖,工作上幾乎從沒栽過跟頭的優等生心情一樣好不到哪兒去。

“請了我,他就一定不會去了。”祁堯皺著眉頭苦笑。

這段時間以來,每次提前唐一臣他都是這幅表情。Jessica從本科就認識他,還從來沒看過祁堯這樣。作為朋友,她也覺得於心不忍,嘆口氣又說,“那就當散心了,如果你想,周一回來也行,這邊的工作不用擔心。”

年會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祁堯猜得也沒錯,唐一臣並沒有來,他喝了幾杯,連跟唐一臣有關的八卦都沒聽到,越待就越覺得索然無味,跟幾個重要的客戶和合作夥伴打過招呼後,祁堯索性提前離場了。

從前工作壓力太大或是狀態不好的時候,除了常規的解壓方法外,祁堯還喜歡走路,順著城市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很適合放空和思考問題。可他現在甚至不能再這樣走路了,因為他沒辦法放空和思考,只要安靜下來,滿腦子想的都是那個人。

來之前,祁堯特意讓Jessica定了去年的那間酒店,還是同一個套房。他洗完澡出來躺在床上看書,翻了沒幾頁又把kindle扔在一邊。

房間裏很安靜,祁堯枕著胳膊,盯著天花板發呆,毫不意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去年此刻在這間房間裏他和唐一臣做過的事。

他這段時間心情不好,連帶著性欲都下降了許多,從前看到唐一臣紅著的眼眶,他馬上就能精神起來,現在想著卻只覺得難過。床腳的木制雕花立柱還好好地豎在那裏,閉上眼睛,祁堯還能看到唐一臣雪白的腳踝被自己用領帶綁在上面的場景,可睜開眼睛,屋子裏空空蕩蕩,他什麽都抓不住。

這哪是散心,根本就是找罪受。祁堯無奈地起身,走進浴室沖起了冷水澡。不是為了洩火,他只是單純的煩,除了工作時能勉強集中註意力,做別的都很難,一旦空下來就更是渾身不舒服。

被冰冷的水澆了半個多小時,祁堯終於感覺好了一點。他向來都不太怕冷,這下也難得覺得渾身都凍透了,手腳都是冰涼的。

祁堯站在床邊,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很突然地記起,去年唐一臣睡著時,自己握住他的手,那觸感也冷得像坨冰。

他們那天到底聊什麽了?祁堯反覆回憶著那天的對話,Louisa,父親,雪山。

……還有他出櫃的故事。

祁堯終於知道了那個確切的日期,就是一年前的這個時候。那天自己心情不好,壞脾氣全都發洩給了唐一臣,直到第二天上飛機時,唐一臣走路依然有些一瘸一拐的,腳踝被自己綁過的地方腫起好高一塊。可那天晚上唐一臣那麽溫柔,他給了祁堯懷抱,給了他吻,讓他第一次安心地想起那些並不愉快的過往,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把自己最糟糕的一部分過去袒露出來。

那時候的唐一臣是不是覺得,自己終於要擁有只屬於他們兩個的巴別塔,言語和心意相通,從此就什麽都不怕了。

可祁堯說了什麽?他說起自己愛達荷的朋友,說他不接受別人把自己當做選擇。

他就差說明白自己不接受唐一臣了。

彼時的祁堯也不是故意為之,然而,但凡他在那之前有過一點點了解,認真聽過唐一臣的話,就會知道,這個人一直痛苦的,自我懲罰和自我折磨的根源,不就是因為他沒辦法出櫃嗎。

他把唐一臣和那個朋友放在一起比較,可唐一臣如果能夠像自己的朋友一樣,就去找個女人形婚,結婚之後該幹什麽幹什麽,他還會痛苦這麽多年嗎。

那明明是唐一臣最後的堅持,卻最終變成了祁堯拿來紮進他心口的最尖銳的一根針。

從那天開始,到上州那次分別,有將近十個月的時間,中間他們每一次見面,每一次通話,每一次聊天,唐一臣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呢。

祁堯甚至不敢去想。

他著急地拿起手機,撥通Jessica的電話,對面剛接起來,祁堯就飛速說道:“給我訂一張去A市的機票,現在,馬上。”

“你等下,我正要打給你。”Jessica倒是難得聽起來比他還要著急,“別去A市了,你看我剛轉發給你的郵件。”

祁堯其實依然不覺得唐一臣在A市,他只是沖動地很想去一個和他有關的地方,他總得做點什麽,這種無望的等待實在是太過折磨。可Jessica的語氣異常篤定,祁堯只好把自己的沖動先放在一邊,耐心閱讀那封郵件。

那是發給律所的邀請函,一個過幾天將在H市舉辦的金融論壇,受邀人不僅有金融界、銀行業,還有一些律師,專做跨國公司相關項目的。祁堯看了兩眼,沒看出什麽特別的,剛要開口問,Jessica馬上又提醒,“你看最下面,日程那欄。”

祁堯一頭霧水地點進去,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活動第二天,主辦方安排了幾個小型的講座,其中有一部分的主題是貨幣政策與宏觀調控,被邀請的發言人裏赫然寫著唐一臣的名字,介紹是某投行大中華區策略顧問。

他竟然真的回國了。

祁堯隔天一早就從開普敦回了紐約,為了去參加那個論壇,他必須先把最近手頭上的工作都處理好。

Jessica會和他一起去H市,倒不是為了盯著祁堯,實在是因為老板最近沒心情工作,除了維系一下和老客戶的關系外,新客戶幾乎沒有。本來主辦方邀請的就是律所,祁堯忙著會情人,Jessica正好趁機發一發名片,讓自己年終獎的數字更好看一些。

飛H市的前一天晚上,祁堯難得失眠了。他睡不著,索性起來把已經打包好的箱子又拆開,鉆進衣帽間,研究到時候究竟該穿哪套衣服,配哪對袖扣,系哪條領帶。

他一向自信,人生中都少見這種為了穿衣打扮而猶豫的時刻。祁堯當然知道這些東西也沒那麽重要,他與唐一臣之間互相的吸引和欣賞和那些東西沒什麽關系。可是在面對唐一臣的時候,祁堯總是會被一些動物本能所支配,掠奪、占有,或是像現在這樣,求歡。

他想看起來再耀眼一些,想要做觀眾席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被唐一臣註視的人。

祁堯算準了時間,下飛機後回酒店洗澡換衣服,然後直奔會場。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沒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疲憊的痕跡。來之前那幾天,工作結束後祁堯都泡在健身房裏。突擊訓練是有效果的,他現在看起來比前陣子更加結實了,穿上量身定制的西裝後,肩背寬闊,腰細腿長,整個人都容光煥發。

講座安排在三點鐘開場,祁堯去的更早一些,提前在後排選了個正中間的位置。

他當然想坐在最前面,坐在唐一臣旁邊更好,可萬一唐一臣真的不想要見他,或者因為看到他而狀態不好,祁堯不想逼他逼得這麽緊。

愛人的心總是比平日裏更矛盾,也更小心翼翼,祁堯什麽都想要,什麽都願意給,付出之前卻還要多想一步,那人會不會喜歡。

一共請了三位嘉賓,唐一臣是第二個出場,祁堯低頭回了封郵件的空檔,屋裏已經差不多要坐滿,他遠遠看到第一排有個很像唐一臣的背影,又不太敢認,忍不住後悔,早知道就坐得再靠前一些。

其實一個人只有半個小時左右的發言時間,可祁堯還是覺得漫長,坐立難安,他幾乎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只想著快點,再快點,明明已經等了這麽久,可真的要見到唐一臣了,只覺得多一秒都是折磨。

終於,第一位嘉賓發言結束,全場的掌聲也結束後,第一排角落裏的男人站起身,信步走上臺。

唐一臣瘦了。

這是祁堯看到他的第一反應。

他真的瘦了很多,臉頰和眼眶都有些陷進去了,下頜線也比從前清晰很多,下巴更是完完全全變尖了。他先是跟大家禮貌地鞠躬,然後伸手調整著麥克風的角度,右手擡起時,露出一小節手腕,在聚光燈的照射下白的發亮,卻比祁堯記憶中的細了一大圈。

祁堯隔著人群看向那張臉,那些曾在腦海中排演過很多次的情緒全都作廢,剩下的就只有心疼。

才過去短短三個月,他怎麽這麽瘦了。

祁堯連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他知道自己想念這個人,卻在終於見到他的時候才明白那樣的想念究竟意味著什麽。可半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等他再反應過來時,唐一臣已經朝觀眾席鞠了個躬,轉身向臺下走去。

祁堯也準備起身,他想先去走廊上等著,等到講座結束,他要第一時間看到唐一臣。

然而第三位嘉賓剛說完開場白,一個年輕男人突然走到了唐一臣身邊,緊接著,唐一臣跟他走向旁邊的樓梯。那男人不知道說了句什麽,還把手機遞到唐一臣眼前,唐一臣湊近去看,側臉幾乎貼在了男人的肩膀上。然後他們又小聲交談了幾句,唐一臣轉身往門口走。大概是因為燈光太暗,他上樓梯時沒有站穩,跟在他身後的男人馬上扶住他的腰,唐一臣扭過頭來跟他說話,臉上還有些笑意。

然後他們就消失在了祁堯的視線中,等祁堯說了一路“不好意思”離開座位追到門外時,走廊裏已經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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