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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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周後,A市。

祁堯已經在這裏待了整整一周,他打著來拜訪客戶的旗號,把Jessica留在了紐約。Jess當然知道他是為什麽去的,每天除了打電話匯報工作,還要額外問問他的歸期,生怕他樂不思蜀忘了回來。

可祁堯暫時還沒有體會到“樂”的部分。他並沒有見到唐一臣。

他不能大張旗鼓地找人打聽,也不能貿然跑去唐一臣的公司圍追堵截。離那人最近的時刻也不過是通過朋友牽線,和唐一臣的大老板坐在一起吃了一頓飯,桌上無意間提起,聽對方誇了幾句唐一臣的業務能力。

祁堯順著問下去,對方卻岔開話題,只是語焉不詳道這位唐先生不是一般人,選擇他們也不只是為了職業發展,而自己和他並不算是完全的上下級關系,平時很少打照面。

好在祁堯也不是一無所獲。他大概知道了唐一臣回國的原因,卻也因此更小心謹慎起來。

畢竟就在唐家人的眼皮子底下,一點風吹草動都有可能影響到唐一臣的未來,哪怕只是為了他能過得輕松一點,祁堯也不可能由著性子胡鬧。

在Jessica第很多次問起他到底要什麽時候回來時,祁堯終於說了實話。

這一次他給自己十天的期限,不管能不能見到唐一臣,十天過後他一定會回紐約。但這只是個開始,祁堯在考慮來A市定居的事,他希望Jessica也能好好想一下,如果願意跟他一起來,他們可以再商量,如果不願意,Jess就繼續留在律所。

這不是件小事,祁堯是拿美國護照的,在國內他不能作為律師執業。他執意要留下,就是做好了犧牲事業的準備。賺錢還是小問題,但他如果在這個年齡退出律師界,實在是可惜。

但祁堯不是沖動行事的人,更不會隨便說說。Jessica這才意識到,他跟唐一臣之間的關系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更深,也更覆雜,整件事都開始朝自己預料不到的地方發展。

距離返程還有兩天的時候,祁堯終於得到了一個小道消息,明天晚上會有幾個外資銀行的高層一起吃飯,唐一臣也要參加。

祁堯正好要請客戶吃飯,他刻意把地點定在了同一家餐廳,就在唐一臣隔壁的包間。好在餐廳隔音足夠好,不然祁堯一定沒辦法專註地吃飯或是應酬,他只會不停關註著隔壁的一舉一動,恨不能那堵墻立刻消失。

九點剛過,祁堯的手機準時響起,而隔壁的人比他早一分鐘接起電話。

電話是從倫敦打來的,祁堯知道,唐一臣一向謹慎,紐約的電話他未必會輕易接,但如果號碼是倫敦的,他至少會接起來問問是什麽事。打電話的人當然是祁堯安排好的,也不會那麽快露餡,祁律算準了時間,推開門來到走廊上,果然,唐一臣正站在一邊,皺著眉聽電話。

“Ethan,”祁堯刻意壓低了聲音:“你往右手邊走,消防通道的門是開的,裏面沒有監控。”

唐一臣剛要說話,祁堯又平靜地補了句,“聽我的,不然我可就要在這裏親你了。”他一邊說著,一邊擡了擡下巴,走廊角落裏,攝像頭正閃著紅光。

消防通道裏只亮著一盞小燈,昏暗的燈光慘白慘白地照在唐一臣臉上,顯得他整個人比早先講座上更瘦削也更憔悴。他站在墻角,垂下眼睛,疲憊地問:“祁堯,你到底要幹什麽?”

祁堯沈默著湊近,還能聞到唐一臣呼吸間的一點點酒味。唐一臣沒躲,也不看他,直到祁堯聲音很輕地問他:“生病了嗎?怎麽一下子瘦了這麽多?”

唐一臣下意識地咬住嘴唇,垂在身側的手也有些抖,祁堯又走了半步,幾乎貼在了他的胸前,唐一臣終於再也忍不住,他看向祁堯那雙漂亮的墨綠色眼睛,小聲說:“Theo,你別這樣……”

祁堯本來準備好的開場白,在看到唐一臣又一次站在自己面前時,竟然一句都說不出口。兩人沈默片刻,最終還是唐一臣又問:“Theo,你想要什麽?”

“我只是有個問題想要問你,但不是現在。”

祁堯一邊說著,一邊擡起手腕看表。唐一臣那邊不是什麽隨便的應酬,他不能把人留在這裏太久。他又走近了一點,湊在唐一臣耳邊,輕聲問他:“我想抱抱你,行嗎?”

行嗎。

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唐一臣鼻子一酸,險些就要伸手抱住祁堯了。

從前祁堯也會這麽問他,在床上,但多數時候都不是為了征求他的意見,倒更像是在逗他似的。再深一點,行嗎?夾緊一點,行嗎?唐一臣肯定要說不行的,可每次都顯得像是欲拒還迎一樣,祁堯就更來勁,聽到他說不行恨不能還要更兇一點。

可這次不是。唐一臣知道,哪怕自己只是搖搖頭,或者表現出那麽一點點的抗拒,祁堯都會馬上後退,再也不會勉強他。

他不想看祁堯這樣,祁堯是不應該這樣的,就算唐一臣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可他依然看不得祁堯這麽請求自己。

唐一臣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拉住祁堯西裝外套的下擺。祁堯得到了許可,終於張開手臂抱住了他。

隔著衣服都能感受到懷裏人這幾個月來的消瘦,祁堯左手撫過他凸起的蝴蝶骨,右手緊緊勒住了唐一臣的腰,像是要把這個人牢牢嵌進自己身體一樣。而唐一臣最終也沒有伸出手去回應這個擁抱,只是把臉埋在了祁堯頸側,閉上了眼睛。

當祁堯終於依依不舍地放開他時,唐一臣啞著聲音說道:“Theo,這是最後一次了。”

不是在征求意見,也不是在問他,卻也不是態度強硬的陳述句,他像是說給祁堯聽的,又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

而祁堯只是一言不發地拉開了消防通道的門,直到看著唐一臣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上,才又走了出來。

距離春節那天回家報道才過去兩個月,唐一臣已然明白自己面對的是怎樣的暗潮洶湧。

這幾年,爺爺雖然並沒有真正放權,可隨著小輩們都漸漸長大了,家裏人也各自都有了新的算計。爺爺家的這些孩子們好歹還算是親兄弟,唐家另一支就不一樣了。爺爺那輩兄弟家的孩子們雖然都同姓唐,心思卻完全不是在一起的。

選擇外資投行是爺爺也同意的決定,畢竟唐一臣這個履歷,比起國字頭的企業,還是維持原狀比較合適。只是父親不太開心,倒也不只是為了工作,更多還為了唐一臣沒跟家裏商量,自作主張搬出去住的事。他習慣唐一臣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事情,本想著人回了國會更好拿捏,卻沒想到唐一臣早就有了自己的主意。

除了每周末都要回爺爺家吃飯外,唐一臣日常的工作、應酬,還有需要露臉的場合都排得滿滿當當。他手上還有些自己的生意,又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時刻註意著家裏人的動靜。有人要利用他,有人要算計他,有人有求於他,還有人怕他壞了自己的好事,唐一臣每天忙得心力交瘁,睡不好覺成了常事。

可是見到祁堯的那個晚上,唐一臣竟然意外地睡了個好覺,還做了一個夢。

夢裏下著鵝毛大雪,天地間一片白茫茫,唐一臣一個人往前走,他走了好遠的路,已經要筋疲力盡了,可每次想要停下時,在路的盡頭都會出現一個模糊的身影。唐一臣就那樣朝他走了一路,直到終於看清了那人的臉,祁堯眨了眨自己墨綠色的眸子,笑著對他說,“我先走了,祝你一路平安。”

那是上州之旅結束後,站在機場外,祁堯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唐一臣瞬間從夢裏醒了過來。

他拿起手機,才剛過六點。韓檀突然給他發微信,唐一臣直接撥了電話回去,對方剛下夜班,問他這周要不要一起吃個飯,高江北出差了,可以叫上小橋和阿澤一起。

餐廳是沒能來吃飯的人選的,一家新奇的融合菜,不中不洋的那種。高江北說他們家有春季的限定菜單,過了這十天就吃不上了,他今年趕不回來,讓韓檀替自己去嘗嘗。

小橋本科還有幾個月畢業,這陣子正在實習,就在唐一臣之前的公司,兩人剛一坐下就聊起了公司裏的八卦,秦鷺澤則忙著跟韓檀吐槽他們共同的一個朋友,直到菜都上得差不多了,四個人才終於把註意力放在了桌上。

看起來青青綠綠的一片,倒確實挺有春天的感覺。

服務員認真跟他們介紹每道菜的食材做法,最後剩的是一道羅勒扇貝配青豆。韓檀聽到這菜名笑著問,是不是說反了,哪有用扇貝配青豆的,不該是反過來嗎。

可那道菜的主角確實就是青豆,顏色鮮嫩,味道也清甜,唐一臣嘗了兩口,覺得好吃,剛要再動筷子,突然想起好像曾經也有人在這樣的季節跟自己提到過這樣的菜。

只是他還沒有去吃過,就再也吃不到了。

也許真的是因為唐一臣的那句“最後一次”奏效了,之後一段時間,唐一臣都沒再見過祁堯。

他中間去巴黎開會,行程餘出一天,唐一臣猶豫再三,還是訂了火車票,往返一次倫敦。

也沒有什麽很要緊的事情,他給自己的理由是去處理賬戶上的事情,其實就是想去轉轉。還在倫敦的時候,他總想著要往外跑,真正離開以後,哪怕只是兩三個月過去,都還是覺得想念。

事情很快辦完,距離返程的車還有幾個小時,又已經過了飯點,唐一臣覺得打車去中國城吃火鍋。他一進門就被老板娘熱情地拉住聊天,菜上得快,唐一臣一邊吃一邊陪她聊著,說了沒幾句,老板娘突然說,前段時間你有朋友來過。

唐一臣曾經推薦很多朋友來這家店吃飯,他沒往心裏去,只以為是隨便哪個人,可老板娘接著又說,是長得很帥的那個混血男人,之前你帶他來過。

唐一臣放下筷子,有點不太確定地問,是上次帶他來吃花膠雞的那個嗎?眼睛是綠色的?

“對對對,但眼睛什麽顏色我沒記住。他來過兩次呢,第一次是剛過完年不久,上個月又來了。”

唐一臣疑惑地皺了眉,祁堯到底想要幹什麽?他覺得自己從前好像是明白這個人的,可現在卻像是完全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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