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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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堯是在春節剛過完不久的一個傍晚發現自己被唐一臣拉黑的。

很奇怪,一直到很久之後,他都還能清楚回憶起那天的場景,各種細節、聲音、天空的顏色,以及屏幕上突兀的紅色感嘆號。

他和助理Jessica正堵在曼哈頓晚高峰的車流中,手頭那個IPO項目剛剛結束,Jessica是個ABC,往年春節時祁堯都會給她放兩天假。今年因為時間趕得不巧,除夕那天大家都在加班,祁堯答應Jess項目結束後請她吃好的,於是就挑在了今晚,下班後兩人趕去布魯克林吃一家新摘星的懷石。

過去兩個月因為一門心思撲在了這個項目上,其它瑣碎的工作和家裏的消息都被暫時擱置。反正路上堵得厲害,Jess正好用這段時間來跟祁堯確定接下來的日程安排。處理完公事開始說私事,第一個重磅新聞是,他的母親將在六月中旬舉辦婚禮,時間地點和賓客名單都已經同步給孩子們,他要留出至少兩天去希臘參加儀式。

祁堯第一反應是,Karl還好嗎?果然,Jess馬上說,Karl下周三要來紐約參加一場活動,約了祁堯吃晚飯,她建議他們在家裏吃,這樣Karl就算喝多了也不會惹麻煩。

“行,”祁堯疲憊地捏了下眉心,不太想說這個,只擺擺手道,“問他想吃什麽,想不出來就去打包兩份漢堡。”

母親要結婚的事對於祁堯來說實在算不上意外,只是比他想象得還要快。他當下的感覺有點覆雜,既無奈又尷尬,雖然不像Karl那麽憤怒,但也沒什麽可開心的,他沒辦法真心祝福母親。

Jess聰明地沒多問,只是繼續公事公辦地匯報。因為他是在年前進入這個項目的,有些新年例行的見面和會議都被順延到了現在,所以最近一個月裏,祁堯的日程被排得滿滿當當,不止是白天,就連晚上的時間也幾乎全部預定出去了。眼下還剩這個周末還空著,Jess隨口問道,要不要去倫敦,他上次去還是在新年前。

落日從擋風玻璃直直照了進來,祁堯擡頭,不小心被閃耀的餘暉刺到眼睛,他往一邊躲了下,擡起手擋在眼前,思路也跟著被打斷了。

就在那幾秒鐘的空白裏,祁堯突然發現,他好像已經很久都沒有收到唐一臣的消息了。

他低頭拿出手機,在微信頁面順著往下翻。自己上次和唐一臣說話是在除夕那天,國內應該是年三十的晚上,他在工作的間隙聽到Jessica出去接了家裏電話,也想起這件事,於是順便祝福對方新年快樂。

而那條消息唐一臣沒有回覆。

再往前,聊天框裏只有幾條綠色背景的信息,是他中間跟唐一臣閑聊,有說起工作的事,還有閑下來打發時間的抱怨,對方都沒回。而唐一臣最後一次給他發消息是在他來紐約找祁堯的那天早上,日期是一個多月前,他說馬上就能出關,還要拜托祁堯再多等他一會兒。

從那之後,唐一臣再沒有給祁堯發過任何一條微信。

祁堯沒多想,只是單純以為唐一臣最近很忙,於是隨口問道:“最近在忙什麽?”

幾乎是同一時間,祁堯手機響起提示音,那條消息旁邊出現了一個紅色感嘆號。

祁堯的第一反應是自己看錯了,他甚至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可那個紅色感嘆號並沒有因此消失,他又緊接著發了個問號過去,然後才發現自己確確實實是被唐一臣拉黑了。

他一直沒說話,Jessica有些疑惑,扭過頭來剛要開口問,祁堯卻立刻擡手比了個“噓”的姿勢,給唐一臣英國的號碼打電話。一個沒打通,他又緊接著打了唐一臣國內的手機號,依然打不通。

“你有唐一臣電話吧?給他打一個。”

Jessica一頭霧水地在通訊錄中找出唐先生的號碼,一樣是被拉黑的,她又照著祁堯給他的那個國內號碼打過去,A市正是清晨,倫敦則是深夜,電話響了兩聲後才被接起來。Jessica開著免提,祁堯清楚聽到了唐一臣的聲音,有些困倦的低聲問“Hello?”

“你好唐先生,我……”Jessica一句話都還沒說完,電話那邊的人平靜地打斷她,用英文回了句“不好意思你打錯了”,然後火速掛了電話。

等Jessica再打回去時,發現自己的號碼也已經被拉黑了。

前面有輛車正從直行道強行插進左轉車道,兩邊互不相讓,被加塞的車主憤怒地按著喇叭。大概是激起了堵在晚高峰的車流中大部分人的怒火,一時間,周邊全都是此起彼伏的鳴笛聲響。饒是祁堯這輛邁巴赫隔音效果更好,也能清清楚楚地聽到外面刺耳的聲音。

祁堯忍了又忍,表情看起來倒還算是平靜,只是脖子上的青筋漸漸凸起,右手握得越來越用力,最終還是沒有忍住,一拳砸在車門框上,低吼道“FUCK”!

是因為堵車和噪音,卻又不止是因為這兩件事。

祁堯對工作是個很有耐心的人,可他脾氣並不好,認識這麽多年,Jessica不是沒見過他更生氣的樣子,但眼下的情況,祁堯不像是在發脾氣,倒更像是發洩。

車裏的氣氛比起可怕,更多是尷尬。祁堯吼完之後再也沒說什麽,Jess甚至都不確定這件事和唐先生是否有關。她只能安靜地坐在副駕上,等祁堯整理好情緒,跟她道歉,然後再冷靜下來處理這個她根本不知道具體是什麽的問題。

然而和她一樣困惑的還有祁堯自己。

他煩躁嗎?當然,平時他都是自己開車上下班,幾乎每天都會遇到傻逼司機,他早就習慣了。但煩躁之餘還有些什麽呢?祁堯活到今天,這還是第一次被人拉黑,並且是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明明上次見面兩個人還你儂我儂,轉眼唐一臣連句解釋都沒有,幾十天不和他聯系,然後直接把他拉黑。

唐一臣不是個沒禮貌的人,祁堯不相信他會這樣對待別人,他覺得自己被羞辱了,自己理應生氣,可比起生氣,他竟然還覺得委屈。

車子終於離開了那段擁堵不堪的路,過了隧道,沒有了那些鱗次櫛比的巨型摩天大樓,視野變得更開闊了些,祁堯混亂而覆雜的情緒也終於平覆下來。

“不好意思Jess,剛才是我失控了,對不起。”祁堯不動聲色地揉了兩下右手指節,沒掌握好力氣,給自己揉疼了。他忍不住垂頭看過去,指節處紅腫的有點明顯,莫名讓他想起了唐一臣哭過的眼睛。

已經快三年了,別說是炮友,哪怕在桌上放個擺件都要有感情了吧。祁堯不接受唐一臣就這麽單方面地給他們這段關系畫上句號,他一定要找人當面問清楚。

“還是幫我訂周末的機票吧。”祁堯一邊說著,一邊迅速編輯了一封郵件發給唐一臣,上面只寫了航班號。

餐廳開在一棟臨街的三層小樓裏,推門進去,走廊兩邊是精心布置過的枯山水,裝修得很有禪意,燈光也不像近年來城裏的高級餐館一樣,一味只追求昏暗而忽略了客人的感受。

這家餐廳祁堯之前也來過,印象還不錯。聽說今年摘星是因為換了主廚,也換了菜單。吃過前菜,祁堯明顯能感覺到進步,整個餐廳確實比從前更加精致了。

更像是唐一臣會喜歡的風格了。

祁堯明明已經強迫自己暫時忘記這個人,不管是什麽都等到周六見面再說。可整整一個晚上,除了和Jessica聊天以外的時間裏,他滿腦子都是唐一臣。

還有上次倫敦的那家糟糕的日料店,唐一臣非常不喜歡,一晚上都沒怎麽吃,拿到賬單時還悄悄翻了個白眼。祁堯其實看到了,覺得很可愛,只是當時正在跟主廚客套,沒來得及說,後來也就忘記了。

會是因為這樣的原因嗎?也許整件事不是毫無征兆,也許自己只是和那些細節擦肩而過,只是當時沒來得及說,後來就再也沒能想起。

他忍不住放下了筷子盯著手裏端著的那杯酒楞神。Jessica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忍不住湊近一些低聲問:“Theo,你想聊聊嗎?”

不是作為上下級,是作為認識和相處了多年的朋友。

“不知道。”祁堯沒擡頭,自言自語道,“我是說,我不知道要聊什麽。”

他是有過一瞬間的憤怒,之後是委屈,但現在更多的是困惑和不安,這太覆雜了,連帶著他和唐一臣的關系,想起來都覺得撲朔迷離。他們不是炮友嗎?是只在一起做愛的陌生人而已,事情莫名其妙走到了今天這步,祁堯此刻突然失去了理性分析的能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問些什麽問題。

“有件事情,不確定和唐先生有沒有關系,不過我前些天在領英上看到Sharon升職了。很奇怪,她之前掛的職位是貨幣政策部門的分析師,今年年初轉去戰投部做項目經理了。”

祁堯卻突然放下手裏的空杯,皺眉問道:“Sharon?他的助理?”

“嗯,你看。”Jessica找出領英的頁面遞到祁堯面前,又補了句,“給我的感覺是,她好像不再為唐先生工作了?”

祁堯突然有了些不好的預感,具體也說不清,但總覺得唐一臣這麽做好像不只是在針對自己。

更準確地說,唐一臣不只是丟下了他。

“幫我把飛機改到今晚,經濟艙也行,”祁堯的眼睛裏難得閃過一絲慌亂,“之後兩天的工作先暫時推掉,等我回來再處理。”

他必須要立刻見到唐一臣。

不知道為什麽,祁堯又一次想起一個月前他們在機場分別的時候,他當時就隱隱覺得唐一臣哪裏不對,只是當時急著要走,根本沒有細想,可就在剛剛,他突然想通了自己上車後依然感覺奇怪的細節——

那天唐一臣並沒有跟他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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