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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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在清晨降落。

外面是一如既往的陰雨天氣,祁堯昨晚從餐廳離開後連家都沒有回,只隨身帶著裝電腦的公文包走出機場。他習慣性地左轉,走了兩步才突然想到,今天並沒有人來機場接他,沒有人會認真跟他道歉說不好意思久等了,也沒有人會聽他抱怨倫敦的雨。

祁堯排在等待打車的隊伍裏,思慮再三還是決定先去唐一臣的公司——那也是他唯一能記住的和唐一臣有關的地址了。

出租車果然堵在進城的高速上,祁堯曾經很多次走過這條路,可看著路邊的風景,卻完全沒有任何印象。

那些時候他都在做什麽?是在跟唐一臣聊天嗎?那他們都聊了些什麽呢?只是炮友而已,他們之間怎麽會有那麽多話可說?

有過那麽幾秒鐘,祁堯在心裏對自己妥協道,算了吧,唐一臣並不是真的欠他什麽解釋,盡管最初自己曾霸道地約定過,時間要聽他的,可是已經快三年了,唐一臣如果厭倦了不想再繼續,也完全可以理解。

哪怕不告而別是件失禮的事,祁堯就當自己比他有禮貌比他更紳士,理應不跟他計較。

可這個理論並不成立,祁堯在來時的飛機上無數次想起唐一臣看向自己的眼神,欣賞、依賴、眷戀和悲傷,唯獨沒有過厭倦,祁堯不相信唐一臣只是單純不想再繼續了。

所以自己是來尋找答案的。

可答案為什麽那麽重要?他又不喜歡唐一臣,這個人想不想繼續,要不要離開,到底去了哪裏,跟祁堯又有什麽關系?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天氣真的很糟糕,明明還是早上,天色卻已經昏暗得像是傍晚。

以往祁堯就是在傍晚落地,唐一臣來機場接他,他們先去吃晚飯,然後就去做愛,幾乎每次都折騰到快天亮,起初是酒店,後來是唐一臣的家裏,他們會一直睡到中午,起來吃個飯,祁堯再坐傍晚的飛機離開,到紐約正好是周日的晚上。

那是每周限定24小時的相處,可為了這24個小時,祁堯需要經歷往返近20個小時的飛行。他習慣在來時的路上處理工作,返程的路上休息,看電影或是讀書,這樣連額外的時差都不需要倒,周一一早可以正常上班。

最後一次從倫敦回去時,祁堯借走了唐一臣書架上一本貨幣政策相關的書。他是要拿起來的時候才發現,旁邊還放著一本一模一樣的,只是封面很舊了。唐一臣笑著跟他解釋,說這本書他讀過很多次,裏面有不少筆記,實在是太舊,又真的喜歡,所以又買了本全新的當作收藏。

後來祁堯拿走的並不是新書,而那本舊書上果然有反覆讀過的痕跡,幾乎每一頁都有標註的重點或是唐一臣隨手在一旁寫下的字。

唐一臣的字非常漂亮,中文英文都好看。第一次走進唐一臣的書房時,祁堯還有些震驚地問,你怎麽還愛看紙質書,唐一臣擺出一副“明知故問”的表情,吐槽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

也是,其實沒什麽好震驚的,除了紙質書,唐一臣還有好多老派的習慣。祁堯隨手裝回來的的棉布手帕就不知道有多少條,他每次都說要給唐一臣帶回去,卻每次都忘了。那些手帕就疊在洗衣房角落的小盒子裏,上面沾染著唐一臣習慣用的香水味,又和祁堯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組成氣味的顆粒彼此交織,很快就分不出那到底是屬於誰的,過去很久,又同時都散去。

還有他的書,有不止一本落在祁堯那兒。祁堯有著和唐一臣截然相反的審美,尤其是在家裏的裝修上,他喜歡各種金屬、石頭和明亮通透的冷光燈,還有不帶任何收納功能的極簡家具,整個家看起來就是溫馨華麗的反義詞。更何況他因為工作時總看紙質資料,對環境保護有點微妙的愧疚感,在很多年前就漸漸戒掉了紙質書,家裏除了必要的家具和他花高價拍回來的,被眾人吐槽說看不懂的現代藝術品之外,幾乎沒有別的東西。

於是唐一臣的書就顯得尤其格格不入。先是一兩本,然後是三四本,最初只是隨手放在了祁堯床頭的地毯上,後來竟然整齊摞出了兩排。有天夜裏,祁堯接到工作電話,翻身時比往常更輕松地摸到手機,他起身開了燈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習慣把那兩摞書當床頭櫃用了。他當時還拍了照片發給唐一臣,對方說,那這些書就送給祁律了,你可要記得回禮啊。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想好要送什麽作為回禮。

祁堯的思緒就這樣一路飄到了奇怪的地方,等他再回過神來,車已經開到了金融街附近。

下了車,他匆忙走向唐一臣公司的前臺,一番簡短的自我介紹後,祁堯煞有介事地說,自己雖然沒有預約,但確實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找唐先生,如有需要,對方可以向唐先生的助理核實身份。

他在講英文時刻意帶了一點點德語口音,戴著戒指的左手不經意地輕叩著桌子,眼神也比平日更加淩厲,明顯就是身居高位,不可能被隨意敷衍的狠角色。

然而前臺只是尷尬地跟他道歉,說祁先生,實在不好意思,您真的沒辦法在這裏見到唐先生。

祁堯敏銳地抓住了這句話中的邏輯問題,皺眉問道:“什麽叫,我不能在‘這裏’見到唐先生?”

“……因為唐先生已經在新年前離職了,Sharon也不再是他的助理,如果您有需要,我們可以幫您給她的辦公室打電話。”

祁堯理直氣壯地沖進了那棟樓,他甚至想過,如果唐一臣真的不讓前臺放自己進去,他要去找哪條關系,聯系哪個高層,以什麽樣的理由強行上樓。

可他卻連動用特權發瘋的機會都沒有,唐一臣根本沒想過把他攔在哪裏,他只是自己走掉了。

祁堯站在寫字樓的門口,剛剛刻意釋放出的強大氣場被冷雨徹底澆滅,他只覺得自己可笑。

身旁來來往往一直有人經過,還有人站在不遠處角落抽煙。去年也是在這裏,在一個冬日的深夜,他的身邊曾經站著唐一臣。那人吹著冷風抽煙,鼻尖被凍得通紅,看起來非常可愛,讓人忍不住想要欺負他。

而此刻,只剩祁堯被冷風吹亂了頭發,外套上也沾上了水珠,卻不會再有人遞給他手帕讓他擦一擦。

祁堯一時間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兒,他只能茫然地停在原地。

全世界所有的CBD都長得差不多,狹窄擁堵的街巷,高聳入雲的大樓,陰影投在地面上連成一片。人人都忍不住想要往上爬,生怕會被別人踩在腳下,永遠都照不到光。

然而祁堯是天生就在萬丈高樓之上的人,他從來沒有憧憬過,也沒有為之奮鬥過。他沒嘗過別人一路走來的苦,可別人也不會知道,站在上面的人稍有不慎就會摔得粉身碎骨,幾十年如一日的小心翼翼才是他付出的代價。

直到他遇到唐一臣,遇到了和他一樣,甚至比他更加小心翼翼的那個人。

祁堯突然從屋檐下走出來,站在冷雨中,費力地擡起頭,往身後的高樓上看去。

他記得唐一臣的辦公室在40多層,視野很開闊。那個人拆了自己房間裏的煙霧報警器,工作累了或是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站在窗邊抽煙。

唐一臣肯定也跟自己一樣,曾經不止一次地想過,往前走一步吧,結束這一切吧,他已經什麽都不想要了,金錢、地位、榮譽,這些東西他都不在乎,他真的不願再繼續下去了。

祁堯在那一瞬間突然明白了自己長久以來對於唐一臣的感情,和他為什麽一直堅定地告訴自己“我不喜歡這個人”。

因為唐一臣就是他,他就是唐一臣。

他們分享著同樣的不堪,同樣的痛苦,同樣無法言說的孤獨,和同樣的,吸引著別人卻折磨著自己的命運。

只是他們做出了不同的選擇。祁堯把那些東西如數咽了下去,讓他們變成養料、變成陽光和水。他骨子裏的狠決、暴戾、攻擊性,還有他可怕的掌控欲和他的自負都是那棵樹上結出來的豐碩果實。

而唐一臣選擇把那些東西背負在身後,他溫和無趣外表下的偏執、謹慎、焦慮,還有他對一切痛苦傷害照單全收的自我懲罰和自我厭棄,都是他艱難前行時流下的血淚。

唐一臣比他更早看透了這些,具體是什麽時候祁堯暫時還沒想到,可唐一臣一定早就知道了。他知道祁堯的抗拒,甚至是某種意義上的鄙夷,但他依然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裏,溫柔而真誠地對待祁堯,繼續遵從他們之間從未平等過的約定,給予祁堯陪伴、支持,甚至是……愛意。

直到他因為一些原因,不得不離開,他也就只是把祁堯留在了原地,給了他體面,還給了他指責自己的機會。祁堯大可以把一切情緒都宣洩在唐一臣的不告而別上,這是唐一臣給他準備的最後一份禮物,一個出口,一個能用來結束一切的句號。

祁堯會因此不再懷念,他過分重要的自尊會讓大腦立刻開啟自我保護機制,如果沒有意外,祁堯可以很快忘記唐一臣,再也不想起和他有關的一切。

唐一臣已經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根本不欠祁堯任何解釋,真正有所虧欠的人從頭到尾都是祁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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