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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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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年

葉修本來還在擔心陳果要是問起來了他該怎麽解釋,事到如今他是真不好再繼續糊弄下去,不過認真想想,倒又覺得事情也不是不可以說了。

現今一切都已經基本安置妥當,再過上一陣子他們都會離開興欣,唐家那邊生意需要上心的是唐書森而不是唐柔,所以就算是說了,也不會把陳果牽扯進來。

所以他把答案壓在舌頭底下咬在牙齒之間,只等陳果開口他就往外倒,結果那姑娘什麽都沒問。

她施施然撩了簾子進了後院做飯去了,還把唐柔也叫了去。

沒過多久又讓小唐姑娘送了個信兒出來,說是飯菜還要一會兒工夫才會好,叫葉修先把自己收拾收拾。

這大過年的,他現在這一身,卻算是個什麽模樣。

葉修頓時轉頭去看魏琛,那老貨正叼著個沒點火的煙袋鍋子吧嗒吧嗒過幹癮,見到葉修表情肩膀一聳兩手一攤。別說葉修了,就算是他這一晚上都在興欣沒離開的,一樣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麽了。

也懶得再去多問,葉修扶著墻上樓回屋去包紮上藥換衣服,魏琛沒跟著走,他溜達溜達去後院兒幫著陳果一起做飯去了。樓上就留下葉修自己,還有他那倆徒弟。

喬一帆自然是一進屋就先把王傑希那次給葉修讓他按天吃的藥拿了過來,又細心倒了溫水,葉修就就著他的手吃了,邱非則看著屋裏擺設布置,又看墻角的那個藥箱。

箱子裏面厚厚一摞藥方,還有不少空藥瓶子,也不知道究竟吃了多久。

轉過頭來又看見葉修脫了衣服解開剛剛他給他包紮好的傷口讓喬一帆重新處理,他之前聽人說他這師弟是微草門下出身,現在看他手法,這話就信了八成。

只是目光又瞧見葉修心口一處傷,拳頭大的一塊疤瘌帶著猙獰的斑駁肉色,和別的地方都不一樣的生嫩光滑——前胸一處,後背對應地方上也有一個。

在嘉世的時候還沒有來著。

葉修正趴在床頭讓喬一帆給他擺弄肩膀上的箭傷,看見邱非眼神所向就渾不在意的笑了起來。只是他那二徒弟正在用的藥粉是微草出的,灑在傷口上火辣辣的疼,疼完了又是種詭異的涼意,鬧的他說話的時候尾音都有些打顫。

“沒事兒,都過……嘶一帆輕著點兒,疼,王大眼兒這藥是不是壞了啊這什麽調調兒?……邱非沒事兒,都過去了。”

他趴在那裏笑著說,眼神裏看不出半點陰霾,只是手指把床頭欄桿攥的很緊,緊的指節都發了白。

邱非就什麽話都不說。

只是看著喬一帆幫葉修處理包紮身上傷口,又餵他吃了藥,他站在門口靜靜地看,手裏還抱著剛剛蘇沐橙讓葉修轉給他的那身過年衣服。

看了一陣兒又把包裹輕輕放到一邊,少年下樓找陳果去要熱水和毛巾。

就端著銅盆上來,他浸濕了毛巾再擰幹了伺候著葉修凈面洗手,又幫他把身上多少擦了擦,這一套流程倒是做的葉修喟嘆起來,他想起當初在嘉世的時候。

那時候這小子是他親兵,每天早上起來了之後收拾東西伺候著他洗手凈面,要是葉修受傷了,也是這小子幫他擦身更衣。

而邱非不知道是不是也想起來那些日子,他動作越發輕柔。

幫葉修擦完身體之後則看著喬一帆把替換衣服拿出來給自己師父擺在床頭讓他換,他端起銅盆又拽了拽自家師弟,兩位少年就一起退了出去。

邱非沒忘了把門從外面帶上。

是他有些事情想問喬一帆。

問他葉修什麽時候來的興欣問他葉修怎麽來的興欣問他葉修來興欣的時候是什麽樣子,這些事情葉修絕對不會告訴他,他也只能從喬一帆這裏突破。

喬一帆卻是猶豫了很久才開始說——他跟邱非雖然不熟,但是將心比心,也猜得出邱非對嘉世會是什麽感情,更何況這是自家師父親手帶出來的長徒,他信得過他的人品和信仰。

所以若是讓他知道嘉世對葉修都做了些什麽,喬一帆不敢想象邱非會有怎樣的反應。

便斟酌著詞句小心說了,有些話也沒敢說的太透徹,說話時也小心翼翼覷著邱非面色觀察著他的變化——畢竟雖然信得過,可他跟自己這位師兄,真的是從未相處過。

那少年就只是垂著眼睛靜靜地聽。

聽葉修如何被唐柔和包榮興撿回來,聽他那時候傷成什麽樣昏迷了多少天,聽方士謙下的結論開的藥方子,聽陳果在店裏的分排布置又聽葉修晚上發作的時候多麽淒苦痛楚。

其他黃少天喻文州王傑希蘇沐橙乃至霸圖那位當家掌門人跟自家師父齊名的拳皇韓文清,邱非認認真真的聽。

倒是沒說自己都做了些什麽,只是小聲表示承蒙師父不棄把他這愚鈍之徒列入門墻,說話的時候小心翼翼,他是真怕邱非不高興——畢竟他才是葉修從小帶起來的,現在卻讓自己這個外人搶到了頭裏去,心裏又怎麽可能舒服?

而邱非只是安安靜靜的把所有事情都聽完,那些他在嘉世的時候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的,最後就沖著喬一帆低下頭去。

“這些日子,有勞師弟了。”

喬一帆楞了一下之後忙說不敢,心裏倒是放松了些,又好奇:“聽說師兄跟師父學的是戰陣廝殺?”

邱非點頭,這事兒一整個嘉世都知道,他也沒什麽不能跟自己這師弟說的;而喬一帆看到他點頭就有些羨慕的嗯了一聲,又輕聲開口:“一帆與師兄倒是有所不同——不瞞師兄,一帆其實……曾是微草門下棄徒。”

說著也不管邱非聽了會怎麽想,他直截了當把自己跟微草那些事情全盤托出,毫無隱瞞與保留。

這倒讓邱非楞住。

只是轉念一想就明白了這是自家師弟在對自己示好——同時也是試探,他怕自己生氣,更怕兩人不合,再惹得葉修難過。

卻沒對喬一帆過去的事情做出任何點評,只是微笑起來:“師父想研究神乩一道能否用於戰場已經很久,師弟既然在這一脈上頗有天賦,可要幫師父圓了這個念想。”

喬一帆笑著嗯了一聲,他幫邱非一起把盆裏水倒了毛巾洗了,又給邱非打來熱水讓這少年也稍微梳洗一下,另一邊魏琛叼著煙袋鍋子看了他倆很久,最後就嗯了聲:“喬家小子,邱家小子,洗好手就過來吃年夜飯。哦對了,上樓去把你倆師父也叫下來去。”

邱非就上樓去叫葉修下樓吃飯,喬一帆則去後廚幫忙端碗,等邱非扶著葉修從樓上下來,正堂裏那張圓桌上已經密密麻麻擺滿了菜,陳果和唐柔還在不斷往上加。

正當中的自然是一整條囫圇個兒的鯉魚,長度一尺有餘,用姜片蒜瓣大料蔥絲之類蒸熟了之後又淋了燒熱的花生油下去,油裏還用花椒爆過香。魚四周則是四個硬菜,爆炒雞塊鹹香勁辣,蜜汁火方鮮甜酥嫩,一碗紅燒蹄髈肥而不膩,一碗土豆牛腩入口即酥。

再往外來就是各類炒菜,山藥切的象眼片配了胡蘿蔔和木耳一起爆炒,香菜則是切成段和半肥半瘦的豬肉絲合在一起煸炒,西紅柿切塊加上雞蛋來炒,炒出來金黃的雞蛋鮮紅的柿子翠綠的蔥花煞是好看,青椒又要掰成小塊,炒的時候選一指厚的帶膘肉切成薄片,肉要用油著意煸過,直煸到肥肉邊緣略糊微卷,散發出一種焦香。

黃瓜用刀拍過切塊再澆上醬油蒜泥芝麻醬臘八醋,白菜切細絲用鹽和白醋拌過之後拿蔥油一潑,油菜和香菇分頭焯過開水加上海米一起在蔥油鍋裏快速翻炒片刻盛出裝盤,又把炸好的藕盒茄盒蘑菇素雞之類拿來裝了一盤。

然後是泡椒鳳爪涼切牛肉香腸什錦臘鴨燒鵝,又有各式各樣的小菜點心,其他各種林林總總就不一一說了,最後陳果端了一盆百菇冬筍雞蛋湯來往邊上一放,她給每個人都盛了一小碗,唐柔則端上來兩大盤餃子。

一盤三鮮蝦仁兒,另一盤則是最平常的韭菜豬肉。

魏琛特別好奇的嘀咕了一聲:“老板娘你究竟包了多少餃子啊?剛剛小賈和宋小子不是已經提了四盒子走了麽,怎麽還剩這麽些?”

正在給每個人都倒上酒——葉修是茶——的陳果特別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問你自己!剛剛誰跟我說還不知道葉修要帶多少人回來吃飯的!”

老貨迅速拿雞爪堵住了自己的嘴,陳果則理了理頭發和心情,她舉起酒盅來敬了一圈:“過年啦,大家過年好。”

那頓飯吃得很好。

雖然最後老板娘喝醉了。

喝多了倒是一不吐二不鬧,就是靠在唐柔身上醉眼迷離,她舉著杯子吃吃直笑說她很開心,非常開心,她有好多年沒有跟這麽多人一起過年了——從她爹沒了之後。

這話說的好幾個人心裏都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唐柔就摟著她細心的哄,她跟幾個男人說了句,扶著陳果送她上了樓去睡覺。

片刻後下來打了盆熱水上去,又說自己也睡了,這邊桌上東西別收拾了,今晚上大家都累得厲害,明天再說。

說到這兒又想了想,唐姑娘去看邱非:“你讓你師父幫你安排一下住處吧,反正這兒是客棧,一應東西都是現成的——”

邱非卻站起身來,他臉色平靜:“多謝唐姑娘好意,不過,我還要回嘉世去。”

一下子魏琛和喬一帆都楞住,這兩個人一起擡了頭看他,臉色錯愕非常,葉修倒是淡定得很。他剛給自己盛了半碗蘑菇湯,聞言就對著自家大徒弟笑笑:“你想好了?”

邱非點頭:“是,徒兒想好了。”

葉修又點頭,他推開椅子站起來走過去拍拍邱非肩膀,臉上也說不出是感慨還是什麽:“既然如此,那就去吧。”

邱非便跪下來又給他磕了個頭,他說:“師父,那徒兒就回去了。”

喬一帆這時才回過神來,急忙去給他拿了鬥篷出來,又找了個燈籠點了蠟燭讓邱非提著,還要找木屐的時候邱非搖頭說了不要,卻是很愛惜的將蘇沐橙做的那身衣服包好,又將葉修給的紅包塞進胸口。

屋外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重新下起了雪,喬一帆不太放心,就跟著一路送出去,魏琛正在往煙鍋裏塞煙絲,看到這倆孩子反應嘆了口氣,他轉過頭來問葉修:“你真讓他走啊?”

反正包子喝醉了正在桌子底下躺著,小唐和老板娘回房去了,他也不怕直接問。

而葉修低著頭小口喝湯,好久之後才仿佛被燙了舌頭般的小聲開口:“那你要我怎麽做?”

那老貨頓時無語,就揮了半天手,他最後也說不出話來,卻差點把火星扣到自己頭上。急忙放下煙鍋,老魏嘆了口氣:“你要是留他,他……”

葉修點頭:“他會留下,可是然後呢?”

魏琛再次無語。

搖搖頭,老貨索然無味的站起身來,又從桌子底下把包子撈出來架在肩上:“我去睡了——媽的,怎麽就讓你碰上這麽倆徒弟。”

葉修故意對著他笑:“這叫好人有好報,老貨你羨慕不來!”

那老貨哼了一聲:“我家瀚文差得到哪兒去麽。”

葉修就笑的越發見牙不見眼:“我徒弟可是兩個。”

這下魏琛頓時噎死。

憤憤又罵了句,老貨扛著包子上樓去的時候還是丟下來一句話:“你也早睡?”

葉修點頭:“我等一帆回來。”

便等著喬一帆送下邱非轉回來了才和那小子一起上了門板,門外的燈籠裏換了新蠟燭,它得亮一夜。

第二天早上則是被鞭炮吵醒,醒過來的時候陳果已經爬起來了,正在廚房裏忙活著煮餃子,見到葉修的時候臉上有點發紅——這姑娘雖然醉了,卻還記得自己昨晚上都說了些什麽。

不過沒過多久就換成葉修面色尷尬。

——他看到櫃臺後面自己那長生牌位前面供了不少東西,整雞整魚瓜果餑餑,三炷香高高燃起,香煙繚繞。

……跟陳果她爹的靈位前供的一模一樣。

這個擺設可讓帶著盧瀚文來給魏琛磕頭的黃少天笑的差點滾到地上去。

而那小鬼磕完了頭之後就理直氣壯爬起來伸手要紅包要壓歲錢,老貨自然早有準備,他打小年那天就包了厚厚一個紅包,只等著年初一盧瀚文過來磕頭。

給黃少天和喻文州的卻是一人薄薄的一個信封,打開一看裏面只有一個大錢。

面對著正對著自己瞪眼的小子,老貨拿起牙簽來剔牙,他晃著二郎腿:“小子你都多大了,好意思繼續跟我伸手麽。”

黃少天嗤嗤鼓氣兒,喻文州就笑,他拿了根紅繩從錢眼兒裏穿過去,又把那個大子兒鄭而重之的掛在了脖子上。瞧見葉修看他的眼神的時候還笑的很斯文:“壓歲。”

老貨覺得他八百輩子的英名都給這倆兔崽子丟光了。

那邊盧瀚文雖然昨天說的不錯但歸根結底還是孩子心性,看到包子在放炮歡天喜地跟過去和他一起放,這邊幾個人則碰起頭來說點兒正事。

說張佳樂昨天去了百花解了圍之後又回了馮憲君那裏去,嘉世則繼續被臨海圍起來看著不許任何人進出,王傑希去格林之森斷人後路去了鄧覆升則昏迷在床方士謙正忙著給治,林敬言就把呼嘯從上到下統統扇了兩記耳光,說到這兒黃少天猶豫了一下,他還是告訴了葉修。

“劉皓和陳夜輝跑了。”

卻是馮憲君頒下號令讓嘉世全體禁足的時候孫翔這個主帥根本沒露面,一應事項都是陶軒強撐著應對下來的,至於劉皓和陳夜輝,這兩個家夥早在趙楊來臨海之前就消失不見了,也沒人知道他倆去了哪裏,更沒人知道他倆究竟是什麽時候逃了的。

葉修沒說話,只是安安靜靜的喝著茶聽,偶爾吐出一口氣來,他什麽都不想說。

那兩個人說完這些事情之後又喝了會子茶就告辭而去,昨個晚上才打了那麽一仗他倆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至於盧瀚文……這小子願意在這裏放鞭炮那就讓他放吧,畢竟還是個半大孩子。

而當盧瀚文和包子放完了千響的掛鞭放花炮,放完了花炮放鉆天猴,放完了鉆天猴開始紮堆倒騰二踢腳的時候,宋奇英抱著食盒過來給葉修磕頭了。

喬一帆不懂,魏琛則悶笑著淡定圍觀。

又見那小子磕完一個頭爬起來,他沖著葉修伸出手:“我師父讓我問您要見面禮。”

葉修搖著腦袋拿出一副拳套來扔給了他,再把喬一帆扯過來:“你的見面禮我給了,老韓給我家一帆的呢?”

正低著頭研究那副拳套的宋奇英擡頭,他還是那麽個平靜而淡定的表情:“我師父說,見面禮他備下了,喬師兄去給他磕頭的時候就有。”

葉修就沖他二徒弟努了努嘴,他說你跟他去,老韓要是不給好東西我跟他沒完——說到這兒想了下,又說王傑希不在方士謙又忙著,你要是去微草拜年的話,可別留太久。

說到這兒卻聽魏琛插了一杠子:“宋小子,你葉師叔可是受了傷,來的時候張小子就沒讓你帶點兒藥來?”

宋奇英答的非常認真:“張師叔有準備,不過師父沒讓我帶,他說葉師叔一直都不願意用張師叔的藥,帶來了也是浪費。”

魏琛聞言納悶,葉修則又嘖了一聲,他略微有點煩——自己不用是一回事兒,但是沒說不能給別人用吧?

卻見宋奇英又轉過頭去看喬一帆:“師兄要是無事,咱們現在就走?”

喬一帆便點點頭,再回過頭來跟葉修報備:“師父,那我跟宋師弟出去了。”

葉修揮揮手:“早去早回。”

他徒弟就對他行了個禮,韓文清的徒弟也對他行了個禮,那小子突然想起來最重要的一件事:

“對了……葉師叔,我師父叫你最近這段日子不要隨便到別的地方去,等事情了結了,他要找你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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