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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人心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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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人心難測

跟肖時欽又聊了幾句把事情徹底確認下來又把莫凡扔給關榕飛讓他幫著給這位少年量體裁衣打造一身合用的兵刃,葉修施施然離開了軍械局。

路過大堂的時候看到戴妍琦和另外一位少年以及方學才在裏面圍著籃子搶春卷,又聽那姑娘一邊端著盤子亂跑一邊喊,她說不能給你們了,這份是給先生留著的!

身邊的肖時欽騰一下就鬧了個大紅臉,葉修倒是笑起來。

拍了拍那個後輩,鬥神拖著步子抄著手,他溜溜達達的從軍械局的大門裏晃了出來。

沒打算回興欣,更不打算去風雨樓,他往微草走。

到了門口卻發現劉小別跟著高英傑往外跑,就把那倆小子攔下,他問你倆幹嘛去。

高英傑還是那麽個見了生人就不太知道該怎麽說話的性格,劉小別倒是答得幹脆利落。他說這個時候正好是午飯點兒接近尾聲,等我們到了你們店裏應該馬上就忙完,到晚飯時候都不會有太多事兒。英傑今天有假,我陪他去找喬一帆說話。

說到這兒又想了想,他有些好奇:“聽說喬師弟入了神乩一脈?之前他還在微草的時候也看不太出來,倒要看看他現在的進展如何了。”

葉修又樂。

他可還記得這青年如何追著黃少天但求一戰,當時還以為他倆同是劍客這是同類相輕,現在看看,搞不好這小子跟關榕飛一樣,也是個癡貨啊。

卻也沒多說什麽,他只對著劉小別笑笑:“已經進了臘月,包子今天在準備年貨了,一帆給他打下手呢。你們過去要說話應該沒問題,要切磋麽……估計夠嗆。”

說完之後往裏走,經過那青年劍客的時候葉修伸手在他肩上一拍,他差點把劉小別拍地上去:“還有,一帆現在可是我徒弟,你下次記得喊師叔。”

他在捂著肩膀的劉小別見了鬼一般的眼神裏走進了微草正門。

因為沒想著要找王傑希,葉修也就沒往微草正堂去,他徑直奔了方士謙的藥房,剛走進院子就聞到濃濃的肉香。

就撩了簾子敲了敲門,裏面有人應聲之後才伸手推開門,門一開撲面而來滾滾熱氣,蒸的葉修瞬間一背的汗。

反身放下棉簾子關緊屋門,也沒用王傑希,自己脫了外面大衣服往椅子上一搭,葉修搭眼往桌上一瞧,他道了聲好:“外面天寒地凍的,你們幾個倒是自在。”

方士謙就趕緊給他讓座,孫哲平倒是完全沒理會這位長輩,只拿筷子夾了塊肉片在鍋裏涮了幾涮,肉剛變了顏色就撈出來按在油碟裏翻了兩下,塞進嘴裏咬開的時候裏面還帶著點兒紅。

而桌上一只紅泥炭火爐爐火燒得正旺,爐子上坐著一只大肚敞口的黃銅鍋子,鍋裏乳白色的湯汁咕嘟咕嘟滾的正熱鬧。又見湯汁裏青腿子一朵一朵黑木耳一片一片白豆腐一塊一塊黃豆芽一把一把,都隨著滾沸的湯汁上下翻騰著。鍋邊四個大盆,沒有什麽繁雜的花樣,只是一盆手撕的大白菜,一盆鮮豆腐凍豆腐粉條和丸子,最後兩個盆裏都是大塊的手切羊肉,一盆全瘦,另外一盆裏有肥有手有的帶皮有的帶脆骨,另外還有些下貨雜碎,都是大塊大塊的。

除此之外一人一個湯碗一個醬碗,醬碗裏新鮮的芝麻醬配豆腐乳韭菜花,湯碗則專門拿來喝湯。邊上又有幾個格子盤,一盤放了蔥花香菜蒜瓣辣椒塊,另一盤裏就是胡椒粉辣椒面孜然鹽巴。

再然後一只醋壺一盤涼拌芹菜花生米一盤熗茼蒿一盤扒羊臉一箅子杠子頭,就是全部東西。

坐下來給自己打了碗湯倒了醋調了孜然,捏了點蔥花香菜往湯面上一灑,葉修仰起頭來一口氣喝了個幹凈。

之後長長出了一口氣,他把鼻子上泌出的汗珠擦了去。

就連肉帶菜的又打了一碗湯放在手邊,撈了塊煮透了的腱子肉在醬碟裏蘸了,他慢慢撕著吃,再側過頭去看身邊的孫哲平,一看之下連自己本來想說什麽都記不得了。

只目瞪口呆瞪著他手邊東西,一只白瓷酒盅,杯裏滿滿一杯子酒,酒液澄清,帶著點兒淡黃。

葉修可記得這整個聯盟裏,若數酒量之差,自己認第二沒人敢來搶第一,但是孫哲平要是認了第三的話,那也沒有人,敢來跟葉修搶這個第二。

他也就是二兩的量,可這杯子已經七錢……?

方士謙倒是跟著看了眼,他笑笑:“舒筋活血的,對老孫的手有好處。也不讓他多喝,每天就兩杯,中午一杯晚上一杯——再多了我也沒有啊。”

葉修哦了聲,他又撈了塊羊肉細細嚼著,嚼著嚼著突然發現不對,就咽下嘴裏羊肉從鍋裏再撈起一塊來仔細看了看,他轉頭問王傑希:“野山羊?”

正從鍋裏撈豆芽的微草掌門人點頭:“車前子——就是中草堂的大掌櫃——從塞上回來的時候帶回來了兩頭活的野山羊,給我送了來。現殺的。鍋底倒沒什麽特別的,就是師兄之前研究的一個方子,滋補養身的,又能舒筋活血,今天也是頭一次用。”說到這兒想了想,他又看葉修一眼,“前輩你之前寒毒入體,雖然韓掌門幫你拔了毒,但是總歸是會有些後遺癥。不然我把這個方子給喬一帆,讓他沒事的時候做給你吃?”

正忙著喝湯的葉修差點嗆著,方士謙卻叼著塊羊肉過來一把叨住了他的手腕。

翻著眼睛按了半天又換了另一只手也把了一陣,微草大師兄皺了皺眉:“葉神,你在關外跟人動手了?”

正小心翼翼咬開一塊凍豆腐的葉修眼睛一翻:“多新鮮,我在關外幹了什麽事兒,就算到現在還沒在關外傳開,也瞞不過你們吧?”

被這麽說了句也不生氣,方士謙擦了手上來翻了翻葉修眼皮看了看他眼底,這正吃著飯他也沒說要看舌苔,就只是伸手在葉修頸後背上一路按了幾處,最後才回去坐下。

“我還真不知道——我這陣子除了大孫的手的事兒,就什麽都沒關心。”

說完之後又皺了皺眉,方士謙暫時也沒了吃東西心情,只看著葉修一臉嚴肅:“不過不是我說,傷筋動骨一百天的老話您也知道——”

葉修才不搭他這茬,他張嘴就搶白:“傷筋動骨?我要是真傷筋動骨了,那我現在都還在床上躺著呢。”

根本沒想到他會來這麽一句,聯盟第一神醫差點給他氣出個好歹來:“我那不就是個話引子嗎!再說了您這倒是沒傷筋動骨,您這還不如傷筋動骨呢好麽?當初寒毒入體,縱使是老韓給您驅了,您這心脈肺經有沒有受損會不會留下隱患,難道還用我說?!這也就因為您是師叔,要是換個人,您看我會不會把他捆床上綁個半年!”

那邊那為老不尊的長輩正伸長了胳膊在鍋裏燙白菜,聽見這話噗嗤一聲笑,他沖著方士謙樂的那叫一個流氓:“喲呵,你倒是長進了哈?行啊來綁,我看你綁不綁的住我。大方,你可別忘了我是誰。”

這話一出連王傑希都沒忍住笑,孫哲平更是毫不給面子的爆笑出聲,而方士謙吧嗒吧嗒翻了半天白眼,他最後磨著牙恨恨:“師叔,您要是再這麽說話,那我可就邀新傑過來會診了啊。”

葉修登時就笑不出來了。

幹咳幾聲掩飾了下,他看方士謙:“行了說正事兒吧,大方,你想幹嘛?”

方士謙兩手一攤:“我倒是想讓師叔您立馬把所有事情都放下老老實實修養上個一年按時吃藥認真吃飯作息就算不像新傑也得像文州,您能做到?”

葉修也不回答,只笑嘻嘻的瞅著他:“你覺得呢?”

方士謙又翻了個白眼,另一邊王傑希卻也過來按了葉修手腕診脈,放開的時候他也皺了皺眉。

“前輩你這傷勢乍看之下確實不是很要緊,只是你之前畢竟傷了根本,那寒毒在你體內淤積的也有些過久。這種情況下,前輩你最需要的其實是好好溫補調理,偏偏你又動了真氣跟人動了手……還連龍擡頭這樣的大招都用了。”

“所以?”撈了一截羊腸吃的滿嘴流油,葉修眨著眼睛問。

王傑希沒做聲。

只是看了方士謙一眼。

情知這意思就是變相的讓他聽老方的話老老實實在家修生養息,葉修卻不打算答應。

不是不想,是不能。

又聽那個被自家師弟看了眼的人咋咋呼呼,他也沒個正型:“對!可就是該好好休息,不能和我這師弟似的,整天半夜三更不睡覺,還得師兄我給他熬藥,熬了藥還不肯喝——臥槽傑希你別往鍋子裏面放香菜啊住手住手!那玩意兒放進去能吃嗎別鬧!!!”

大驚失色的搶救著湯鍋,方士謙自然顧不上了繼續勸說葉修。那師兄弟兩個的胡鬧卻看的葉修笑了起來,他端起碗來喝了一碗湯,擦了擦嘴之後吐了口氣。

“在關外的時候,樂子曾經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他跟百花之間的恩怨,他要自己了斷。”

沒頭沒腦說了這麽一句之後就什麽都沒有再往下說,但是在場的三個人都明白他未出口的潛臺詞。

就好像張佳樂打算自己了斷跟百花之間的恩怨,葉修又何嘗不是,要自行了結跟嘉世之間的過往是非?

這一下兩位醫者都沒辦法再繼續往下勸他,另一邊卻是一直埋頭苦吃從未開口的孫哲平,他終於吱了一聲。

“謝謝你的藥啊。”

葉修特別奇怪的先往方士謙那邊看了眼才回答他:“謝我作甚?那藥是張佳樂連夜趕路給你送回來的,要謝你也該謝他。”

正往嘴裏杵羊肉的百花前掌門,一雙筷子登時停在了嘴邊上。

又皺著一雙墨繪般的眉毛看過來,他一臉不可思議:“這藥難道不是你讓風雨樓送過來的?”

葉修又看了方士謙一眼,那個還在扯著自家師弟不依不饒要他還自己一個沒有香菜的湯鍋的家夥就摸了摸鼻子住了手:“樂子來的時候大孫還沒放衙,傑希留他吃飯他不幹,自己跑了。——師叔你也知道他什麽身手我什麽身手,我是真攔不住。”

說到最後,方士謙根本就是苦笑。

跟張佳樂一起出關去的那人楞了一楞,下一刻他梆梆梆的拍起了桌子,嘴裏嘮嘮叨叨。

“搞什麽啊他?鬧麽這是?在關外農藥的時候我跟人說這藥是給他相好準備的他死活不承認,為了這個還差點跟我幹架,非說是他跟那人連相都沒有哪兒能算好過那人不是他相好,非逼著我把那句話收回去不可。拿到藥了又連飯都不吃,備齊了幹糧飲水要了三匹馬輪著往回趕,我還當他急著回來跟人真相好呢!好麽,鬧了半天,他這是連人都沒見就竄了?那他那麽急著回來是幹嘛啊!他既然想好那就放手去相啊!跑什麽跑!”

孫哲平沈默了好半天。

之後才問了一句“他真這麽說的?”,語氣平靜的……就跟這事兒其實跟他什麽關系都沒有一樣。

葉修噎了一下,他伸手又要拍桌子,王傑希就冷不丁橫插一句:“這事兒……前輩,其實我略微知道一點。”

當長輩的那位一秒回頭,微草掌門人卻在認真想了下之後擡手指向了自家師兄:“不過我知道的畢竟沒師兄清楚,當初孫師兄不告而別的時候,師兄可是在場的。”

這話一聽很有語病,但是葉修完全沒管,他只是看著方士謙,方士謙就攤了攤手,他正色說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沒管孫哲平在邊上怎麽瞪他。

那位當時把藥讓出去給人續命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的手可能就這麽廢了,在座的這幾個人都不知道。但是他們都知道的是,他在發現了自己的手不怎麽靈便了之後就留了口訊說要回老家去找藥治手,走的時候嘻嘻哈哈跟人捶捶打打,他說自己很快就回來,叫別人不用擔心。

這態度也穩住了其他人,他們更幫他穩住了還在外頭沒趕回來的張佳樂。

而接下來的一個月裏張佳樂身為孫哲平離開之後的百花最高領導人他有太多事情要忙,傷兵需要治療殘疾死者需要撫恤,有功的賞有過的罰,隊伍裏的缺口要招新兵補上而這新兵肯定得先經過一番培訓。投降的敵軍不能就那麽扔著,要殺要放要收為己用都需要好好合計,繳獲的戰利品需要打理,被蠻子們傷害的民眾亟待安撫,被破壞了的城池的修理更是迫在眉睫。

這麽多事情壓在頭上,那個誰忙的連睡覺都要擠時間,他可哪兒有功夫想起孫哲平來。

而剩下的事情葉修就不清楚了,畢竟他嘉世也有不少事情等著他處理,他知道的只有最後孫哲平不告而別,方士謙就從這裏開始說。

卻是當初張佳樂把事情忙的告一段落又睡足了的時候他終於想起來了那個給他留了個口訊的人,扳著手指頭一算孫哲平跑了也已經一個來月了早就超了他當初留的話裏說的時間,又正好方士謙忙活完了微草那邊的傷號他惦記著孫哲平的手,這兩個人就組了個團,他倆往那位的老家來。

他們在老家沒看見應該在那裏治手的人。

孫哲平走了,沒跟他們打招呼。

說到這兒那個一直沈默著的家夥突然開了口,他只說了六個字:“我沒不告而別。”

方士謙壓根沒理他。

他說他們到了那裏沒見到孫哲平,只有某個自小看著他長大的人轉述說那小子自打回來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的手怕是治不好了,老家這邊雖然有藥,對他這麽嚴重的狀況卻也是起不了作用的,所以他在這兒只住了七天,然後他就離開了,沒說去哪兒。

而他留在老家的那七天裏做的事情也不多,他給家裏長輩上了墳,剪短了頭發,陪著村裏老人喝了幾次酒,剩下的時間,就全部用來寫信——

孫哲平又說了一次。

“我沒不告而別。”

之前一直平靜淡定的方士謙這時突然就翻了臉,他指著孫哲平鼻子破口大罵:“是,你是沒不告而別——你他媽還不如不告而別!你確實是給樂子留了書信,可你留的那玩意兒,孫哲平你他媽寫的什麽東西你敢讓我覆述麽!”

擡手撥開方士謙幾乎戳上自己鼻子的指尖,百花軍當年的主帥揚了揚眉毛,他神色淡定非常:“用不著你覆述,我寫了什麽我自己清楚,還用你告訴我?”

這突然爆發出來的硝煙讓葉修呆了下,眨了眨眼,他身體一歪把嘴貼到王傑希耳朵上,又拿手擋著:“大孫當初寫了些什麽你知道麽?”

王傑希點頭,側身,他一樣拿手擋著嘴:“百花將來怎麽辦,狂劍隊伍如何培養,這一戰裏暴露出來哪些問題,將來的新人有哪幾個能用。”

葉修嗯嗯有聲,他還等著王傑希繼續往下八卦,那邊的大小眼卻已經收回了手重新坐直了身體。

又在發現葉修一臉“然後呢?餵你八卦也要八個完整啊”的表情的時候搖了搖頭,他說,然後沒了。

葉修又是一呆,另一邊方士謙一句話已經吼了出來:“你要麽就什麽也不留,留下這麽封東西是做什麽!你又不是不知道樂子那人什麽脾氣,他向來心細容易多想,你留了這麽個玩意兒給他他會是什麽反應孫哲平你跟他從十六歲起就是同袍你別告訴我你會不知道!百花軍主帥給繼任者寫信你寫的倒是利落,他有時間給繼任者寫信,孫哲平怎麽就沒時間給張佳樂塗上幾個字兒!”

孫哲平什麽都沒說。

現如今他用一只右手做所有事情已經非常習慣,雖然方士謙最近給他治著左手並且也頗有成效他卻依然只用一只右手料理著自身生活,左手就依然垂在桌下。

同桌的三個人只顧著看他的臉,他臉上依然一臉平靜,又一副那又怎麽樣的神色——可誰都不知道,在桌下他五根手指僵硬的屈起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接下來的時間裏幾個人都沒再說什麽,只貌似平靜的吃完了飯,之後方士謙收拾好了桌子拿出針灸用具把孫哲平從肩到掌明晃晃插了一片金針,王傑希就請了葉修去他書房。

仔仔細細問了葉修關外事項,問完了之後提起筆來字斟句酌的寫了張方子,剛要把那方子遞過去,王傑希想了一想,他把方子收回來,擱進了抽屜裏。

之後直接去櫃子裏選了幾瓶藥出來,他把藥瓶挨個往葉修面前一擺。

說了用法用量,微草掌門人把雙手袖在道袍裏,他瞇著一雙大小眼做高深莫測狀:“我想過了,若是給前輩方子,前輩根本不會當回事,搞不好路上就裹著燒餅吃掉了。這方子我還是改天給一帆或者蘇師妹,不然就讓小別送去霸圖。至於現在,前輩先吃藥吧。反正都是成藥,按時吃就好了,不用您麻煩。”

鬥神一張臉頓時皺成了一團。

看了王傑希一眼發現他不是在開玩笑,就嘟嘟囔囔的把藥收進袖子裏,葉修剛要走又想起一件事兒來。

“我說,你家鄧覆升呢?他今天怎麽沒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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