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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善惡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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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善惡為何

葉修自然是不知道他問到鄧覆升的時候,那位剛好一腳就踹開了某個包間的門。

包間裏坐著的人有三個,一個嘉世的是劉皓,剩下的兩個微草的,是肖雲和周燁柏。

之所以會坐在這裏,卻是當初他倆在酒店裏聽到李睿說話就上去搭碴兒,又從他那裏聽到說嘉世最近得到消息關外會有大動作所以暗地準備,只為了給那些在葉秋走了之後就開始瞧不起他們的人一個響亮的耳光。

用戰功。

這卻正好觸動他倆心事。

一時忙不疊勸酒布菜,勸著勸著就從那人嘴裏套出一句話來,是說嘉世雖然有了這麽個機遇可是人手實在不足,他們打算找點人跟著一起幹。

又說這找人不要職位高的,要就要底層掌著兵的實權軍官,這種人才能幫上忙,畢竟雖然葉秋走了可嘉世並不缺高端戰力,缺的也就只有基層士兵。

一時正是搔到肖周兩人癢處,酒也顧不上喝了,也顧不得李睿還只是個外門弟子,他倆拍胸口下保證馬屁堆了一籮筐,只為讓他幫忙美言幾句,到時出關的時候,能帶上自己一個。

而李睿想了半天才皺著眉點了點頭,他說這事兒他下不了保證,但是可以幫他們在陳總管面前遞上句話,到時候讓他倆親自跟陳總管來談。

這話一說那倆家夥自然是喜出望外的,與此同時卻又有些提心吊膽,接下來的幾天裏在微草的時候做什麽都捏著一把汗,生怕被王傑希看出點兒不對來。

今天更是一接到消息就趕緊來了指定的酒樓,沒想到的卻是,跟他們談的並不是以為的陳夜輝,而是嘉世軍正兒八經的副帥劉皓。

這兩個人本就是背主做竊,看到了出乎意料的人物更是緊張的話都不會說了,偏偏劉皓來了之後只是聽曲兒喝酒說笑,又對菜品引經據典大肆點評,他竟是絕口不提那天李睿說的事情。

於是酒過三巡之後,先坐不住了的,還是微草的那兩人。

就吞吞吐吐問了嘉世是不是真得了消息能打蠻子一個狠的拿一個全聯盟都得刮目相看的大勝回來,聽到這話的時候正拿筷子點著新上來的一道魚談笑風生的劉皓眨了眨眼,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矜持自得的笑了笑:“承蒙鬥神遺蔭,只能說……是好歹沒辱沒了老掌門的威名罷。”

那兩人可不知道他做出這番姿態來是想玩什麽把戲,聽到劉皓這麽說就興奮的對視了一眼,又向前傾了傾身體,開口時迫不及待:“聽李睿兄弟說,劉副帥人手緊缺?我們兄弟兩個雖然不在什麽高位上,手下好歹也有個百把號人物——”

劉皓的酒杯離了唇,他把那東西擎在手裏細細欣賞著燭光倒映在酒面上的波光,直到把那兩個人抻的有些坐不住了才放下杯子眨了眨眼睛,他故作疑問:“兩位何出此言?我嘉世的士兵自然是不缺的,又何須微草高弟出面相助?”

那兩個人這下頓時急了,也顧不上了別的,他倆又往前坐了坐,無數說辭從三寸不爛之舌上流了下來,口口聲聲的都是若是嘉世到時能帶上自己會有什麽便利。而劉皓便一直搖頭,他要麽讓菜敬酒轉移話題,偶爾接口,也是咬住了嘉世不缺人手死不松口。

只把肖雲周燁柏說的口幹舌燥又許下了無數好處條件,這才有些動搖一般的沈吟起來,看似是有意應允。

這倆人才不知道劉皓之前玩的都是欲擒故縱的手法,還只當他是終於被自己說動了。一時心下大喜,他倆離了席坐到劉皓身邊,就要再加一把勁兒,將這人心理防線一舉拿下——

鄧覆升卻恰在此時踹門進來。

後面又跟著李睿,他氣急敗壞:“副帥我攔了,沒攔住——”

在看到鄧覆升進來時劉皓瞳孔驟縮,手也是一抖,就唇的酒液差點就潑出來。此時倒是已經平靜了下來,他笑著道了聲無事,又去看鄧覆升,眼神裏有些玩味:“這可是微草副帥,若要說從軍年齡,他比王傑希掌門還要多出一倍呢,你這種小孩子跟他更不能比,攔不住……也不怪你。”

說著讓人重新加了杯盤碗筷,那位也不客氣,見侍者上好了杯盤行了禮退出又重新帶上了門他就大模大樣在劉皓對面坐下,先提了酒壺用大杯給自己滿滿斟了一杯,他一口就飲盡了杯中的風雪。

之後又是一杯,連幹三杯之後鄧覆升才擡了頭看向劉皓以及他身邊到現在都沒緩過臉色來的肖雲周燁柏,這高大的男人嗤的笑了一聲。

再開口時卻讓屋裏幾個人都懷疑起了自己耳朵。

“要我是你,劉皓,我肯定會先去微草打探打探這兩個小子今年年考得了什麽成績再考慮要不要帶他倆出去——你大概還不知道,王傑希已經決定等過了年就奪了這倆家夥實權,讓他倆去外門待一陣子再說了。”

這話一出那兩個小子一個癱坐在了原地另一個卻跳了起來,他指著鄧覆升就要破口大罵,又被那位老兵一根筷子飛過去擦著他的臉釘在後面墻上,一尺長的竹筷居然只剩了半寸在外面。

這下那人自然也不敢多說,兩條腿更是彈棉花般的打起了哆嗦,鄧覆升就瞥了他一眼嗤的又嘲笑了聲,他沖著劉皓勾了勾手指頭:“你清個場,我跟你說點真心話。”

看了他半天,劉皓擡起手來擊了三下掌。

半刻鐘之後這屋裏就只剩下了他和鄧覆升兩個人兩張桌子,而微草的那位副帥他喝酒吃肉,過了好一陣兒他才問劉皓,問的時候眼底有些譏笑。

“你那軍功……怕是沒那麽好拿吧?”

這話一出劉皓臉上的笑容頓時就有些僵,端了杯子擋在臉前頭算是掩飾,眼珠子滴溜溜的亂轉,他想著該怎麽掩飾,下一刻鄧覆升嘴裏冒出來的一句話卻如同當頭一棒——這次他手裏的酒杯,真沒端住。

“我說老劉,你是不是打算勾結關外蠻子進來裂土分疆,自立為王啊?”

一時間整張臉都是慘白,劉皓嘴唇哆嗦的厲害,連話音都是抖的:“鄧……鄧兄何出此言?!劉皓又不是那亂臣賊子,這等人人得而誅之的事情,劉皓怎麽可能——”

那人舉起一只手來阻止了他繼續說下去。

只夾了一塊魚背肉放在碟裏用筷子細心剔著魚刺,剔幹凈了刺之後在味碟裏蘸了蘸,他把魚肉送進嘴裏。

又給自己倒了杯酒,鄧覆升吱溜抽了一口,這才再次開口:“老劉,你剛剛也說過了,我從軍年齡是王傑希的兩倍,那你覺得,我既然從軍二十餘年從一個奴隸開始幹起,我見了那麽多經歷了那麽多,什麽話是真的什麽話是假的,我會看不出來?你剛剛那話騙騙外頭那倆小子還行,拿來騙我那可是沒門兒。雖然管不了多少事,但我好歹也一微草副帥,關外軍情動向我都看得著,你想幹什麽,我還不知道麽?”

劉皓臉色稍微平覆了些,他緊閉著嘴不說話,鄧覆升也不要他說話,只自顧自喝酒吃菜,他一句接一句的往下說,聲音平靜非常,跟話裏意思截然不同的平靜。

“有些事兒,老劉你大概不知道,我鄧覆升確實是奴隸出身這個不假,但是我姓什麽……我本來,不該姓鄧,我應該姓的是……”上下嘴唇一碰,一個字兒無聲無息的從他嘴裏滾了出來掉進劉皓耳朵裏,那個字兒震的劉皓激靈靈一個哆嗦。

那個姓也算大姓,就在嘉世門下,多了不說,光劉皓知道的就得有幾十個姓這個的。但是鄧覆升能這麽說出來,那就必然不是什麽路邊的阿貓阿狗——而往上想,尤其結合著鄧覆升得罪的那位少爺來想……

一時間背後的冷汗幾乎要溻濕了整片衣服,正想說什麽他又猛然意識到不對:“那你怎麽是——”

“我怎麽是另一家的家生子奴才?”嗤的笑了聲,微草副帥直接下手抓了一根骨頭來啃,肉汁順著手腕落下來淋漓在桌面上,他擡眼,拿眼角瞥了瞥劉皓,“我娘……其實是西部荒漠那邊被掠來的胡姬。多次轉賣之後到了那位家裏,某次夜宴那家的老爺子喝醉了,我娘又是那次夜宴上的舞娘——之後會發生什麽能發生什麽,劉皓你該比我清楚。”

說到這裏用牙齒撕下一大塊肉來嚼著,鄧覆升垂著眼睛繼續說,彎起的嘴角看上去似乎是在笑:“後來他發現我娘有了身孕,他家正房同樣是大家出身,他那時候身份沒立住有些事兒還得仰仗著自己岳家,再加上他已經有了六個兒子光他那正房就給他生了仨,我這個老七……他不想要,也不能要。

“再然後他是為了什麽把我娘送給了另一位我是不知道,也許是他憐香惜玉也許是他不想讓自家夫人發現,反正我娘那個時候懷上了才一個多月外頭根本看不出來,他就把我娘送了——依然是以舞娘的身份。大家之間看上了互相轉送幾個舞娘侍女,多正常的事兒啊,誰會想多?”

說到這兒笑了笑,他任著劉皓打量著自己臉龐在自己臉上找著所謂的證據,他也不怕他找,畢竟這些事情都是真事兒。——而且如果劉皓看完了他的臉覺得這還不夠,他想去關內查的話,他也不怕他查。

又咬開了骨頭拿筷子搗騰著裏面骨髓,鄧覆升吱吱有聲的吮著油汁,吮幹凈了才把那塊骨頭往桌上一扔,又看著它在桌上彈了幾下,掉到了地毯上。

拿起熱毛巾擦了手,那男人重新擡起頭來:“接下來還有什麽,你都知道了吧。”

劉皓還是不說話,他怎麽著都不說話,鄧覆升則自顧夾了兩筷子青菜吃了,又給自己再倒一杯酒,這次沒喝,只握在手裏看著黃金杯中凝聚若艷色瑪瑙的酒液。

“我打了春就三十五了。”他說,“我至今尚未娶妻。”

這話劉皓沒聽懂,鄧覆升也知道他聽不懂。

“之前不娶,是因為我是奴隸,沒有好人家姑娘願意嫁我。現在還不娶,卻是因為,我自己不想娶了。

“我娶妻作甚?生子傳香火?傳什麽香火!我入了微草門下三年看起來是個副帥事實上我至今都沒去拜祭過先祖祭壇——連剛剛那倆玩意兒都能對著我指手畫腳冷嘲熱諷的,副帥?副他娘的帥!還娶妻生子,生個兒子讓他二十年後去給劉小別高英傑睡地板嗎!”

一把把手中金杯握成了一團握的酒液潑灑如血,鄧覆升狂笑不止,劉皓卻在他這狂笑中沈默不語,好半天之後突然端起壺來掀開蓋子對著嘴灌了一大口。

把壺往地上一摔任著鮮紅的酒液在純白的地毯上潑灑出狼藉的畫卷,他扯開衣領。

“鄧兄既然這麽說,那皓也不玩虛的了。不瞞鄧兄,我確實是跟關外有所聯系,但是裂土分疆這事兒,我絕對不會去做——在關內我可是正兒八經的嘉世軍副帥我背靠大樹好乘涼,在關外我這身份就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鄧兄,雖然沒人知道令尊是哪位,但是令堂的身份應該也給你帶來了不少麻煩吧——所以鄧兄將心比心想一想,要你是我,你是在關內當這副帥,還是去關外自立為王?你自己說。”

鄧覆升皺了眉。

他沒說話,但是也沒否認。而劉皓把他這沈默當成了默認,就自顧自繼續往下說,口沫橫飛:“現在關外是什麽情況鄧兄也知道,我劉皓並不打算背叛聯盟,但那不代表我跟關外不能各取所需——西部荒漠那邊不管是藍晶騎士團還是荒野鏢客,看著新崛起的那一位都不太順眼,空中陵墓那邊為了繼承權更是就差撕破臉了。除此之外各家裏有矛盾的也不算少,還恰好,今年關外大旱,收成不算好。”

這麽說著,劉皓伸手拿了張薄餅,用筷子蘸了些甜面醬均勻抹了,再夾一筷子蔥絲一筷子黃瓜條,又夾了一筷子帶皮的烤鴨肉一並卷起來,他把這一卷東西放入口中。

“不過關外事情鄧兄知道,我嘉世軍中什麽情況,鄧兄怕是不知道的——陶長老一心只想推孫翔上位,他就全沒想過那小子一沒軍功二又是踩著葉神上來的,讓他接了這個帥位,弟兄們,會不會心服。只可惜劉皓之前一直是在後方替葉神打點輜重,鮮少真正上過戰場陶長老他不信我的本事……這也正常,畢竟百聞不如一見,葉神剛來嘉世的時候,也沒人能想到他是後來赫赫威名的鬥神啊。”

說著又笑了笑,他終於說出正題:“我之所以說我跟關外是各取所需,原因就在這裏。關外有些人需要排除異己,我麽,恰好就需要些人頭,來成就我不世威名。他們不想臟了手落下個殘暴無道的名聲,我呢,也不在乎殺的蠻子,究竟是哪家的蠻子——反正都是蠻子,拿來換軍功,哪家的還不都是一個價錢?”

又想了想,劉皓臉上居然露出些悲憫顏色來:“就是這個過程裏不可避免的要有些傷亡,不過自古便是一將功成萬骨枯,便是鬥神葉秋拳皇韓文清,這一路走來,腳下同樣是萬鬼夜哭啊。我劉皓縱使心有不忍,卻也只能以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了。好在也有人懂我心意,路上也總算是不那麽寂寞——若是鄧兄一起加入,三人同行,自然更好。”

鄧覆升還是沒說話。

只把手裏原本是杯子的那一團金塊慢慢放到桌上,他重新擡起頭來時滿眼都是嘲諷。

“既是不打算自立為王,那你還忙活個什麽勁兒啊。忙到最後,不依然是他人腳下一條狗麽?”

這麽嘲笑了一聲,鄧覆升站起身來往門外走,他又搖搖頭,語調裏依然譏諷非常:“難得有機會掙開枷鎖卻只為了能吃上點更好的狗食,劉皓,我真是不懂你。”

這話說的那人白凈面皮整個兒漲的通紅,他也站起來:“鄧兄口下積點德!人各有志,你怎能拿你的想法來強求我!”

鄧覆升反而大笑起來。

站定了腳步轉頭看著劉皓,他明明白白的把不屑都擺在了臉上:“我鄧覆升生下來的時候沒給當場就摁死在水盆裏那是我命大,但我能活到現在爬到這個位置上來,那是我自己的本事,跟誰都沒關系。這聯盟這關中遺族早就爛透了我恨不能把它一把掐死——”說到這兒頓了頓,他重新背過身,“你若謀反,我跟你一起幹。但你若只是為了軍功,那恕我鄧覆升,不能奉陪。你就當我今天沒來過。”

幾步上了前,劉皓把鄧覆升一把拽住:“鄧兄,鄧兄!”

用力將人拖回位子上按下,他蹲在微草副帥面前雙手壓著他肩膀,聲音誠懇非常:“鄧兄怎麽連這點前賢道理都想不明白?若是鄧兄幫我幹了這一票,事成之後關外自然有的是豪傑願意接納。到時候買上幾百畝草場放馬牧羊,嬌妻美妾豈不自在?連奴隸都是現成的!”

那高大的男人依然垂頭不語,燭火下他兩鬢發絲之間已經有了斑斑花白,臉上也有了些皺紋頗深。而劉皓看他神色似是意動,就繼續巧言游說,這話語可比方才肖雲周燁柏說的好聽。

說到最後鄧覆升終於下定了決心般的擡起頭來,他看著劉皓皺著眉問:“你敢保證?”

劉皓用力拍著胸口:“兄弟敢對蒼天發誓!”

鄧覆升就又垂了頭繼續想,這次沒多久便重新擡頭,他再問:“你方才說若我加入便是三人,還有一人,是誰?”

劉皓頓時啞口,那男人見他這樣又重新站起來,他往外走,邊走邊冷笑:“還說誠心邀我加入,連這些事情都不肯告知,這叫誠心?”

劉皓說不得也只能拽住他,他雖知道包廂裏沒有第三個人卻還是四下裏看了看,又攀到鄧覆升耳邊:“我告訴了鄧兄鄧兄可不能再告訴他人——是臨海的趙子楊。”

這名字落入耳中時,鄧覆升眼神頓時就是一凝。轉回頭來時卻是笑了,他手指指著劉皓鼻子一點一點:“老劉你又唬我,臨海雖然積弱,可他家長老對老趙那可沒的說,他至於跟你一樣?”

劉皓也笑,賠笑:“鄧兄你看,你這就不懂了吧——這事兒我自己決計是吃不下的,畢竟我沒法動用嘉世全軍,必然是要找人相助。但是找人也要講個分寸,找個弱隊只會拖我後腿那我不如單幹,找霸圖微草輪回藍雨那種……我怕他們吃完了肉還要把湯也喝了,最後還得吮指頭舔鍋底兒。這麽算下來我能找的人也沒幾個,要麽臨海趙子楊要麽呼嘯林敬言,呼嘯那邊什麽狀況鄧兄想來也聽說過了,所以不如找他趙臨海,我是要軍功一統嘉世,他趙臨海拿了軍功,明年也能多要幾個軍費。”

說到這兒又得意無比的拍了拍鄧覆升肩膀,劉皓哈哈直笑:“這就叫兩全其美各取所需,一枝獨放不是春,只有萬紫千紅,才能春常在嘛。”

等鄧覆升回到微草的時候,已經是月上柳梢頭。

出了包廂肖雲周燁柏已經不在了,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倒是劉皓拍著胸口下了保證,他說那倆家夥一定不會添亂。

鄧覆升就笑,又拒絕了嘉世的人送他回去,只自己歪歪斜斜往微草走,進了院裏卻見大堂上燈火通明,裏面吵吵嚷嚷。

細聽是黃少天聲音。

“我說王大眼你倒是教的好徒弟,大料和莽草都分不開?這幸好是我看到了,真要讓他把料下了鍋,你這不是砸了人家陳老板娘的招牌麽!”

王傑希沒說話,說話的卻是方士謙,顯然是氣急了咬著牙的,聲音裏卻居然還帶著笑。

“別哥兒,莽草和大料你分不開,我身邊這盆兒是什麽,你總該認得出來吧?”

看見那盆已經開了花的金盞銀臺又看了眼悄悄擡起頭來溜了一眼之後就迅速重新低下頭去一邊拽衣角一邊滿臉糾結的劉小別,已經進了屋的鄧覆升一個沒忍住,他噴笑出聲來。

周身的酒味被夜風一卷散了滿堂,王傑希當即就皺了眉,只是礙著堂上還有外人,他什麽都沒說。

又見鄧覆升上前,他對著藍雨那副掌門拱了拱手:“我說黃少,今天這事兒多謝你,我鄧覆升心領,別哥兒呢,估計也不是故意。回頭讓掌門和方先生嚴加管教,讓他把《本草圖經》二十一卷抄上二十一遍,你看行不行?”

一邊說一邊把話嘮劍聖往外推,他滿臉帶笑,倒讓黃少天發作不出來:“今兒天也晚了,我就不留您過夜了,省的喻掌門不樂意,您路上慢著些,別摔了——別哥兒你還不趕緊的去拿燈籠送送黃少!怎麽這麽沒眼色呢!”

也不敢看王傑希和方士謙此時臉上表情,劉小別高聲應了聲是拔腿就跑,一時間堂上除了真氣急了的兩位微草當家,就只剩下個低著腦袋抓著衣角什麽都不敢說的高英傑。

又在人都走光了之後才小聲。

“師父,師哥他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跟一帆聊劍術聊的太開心了沒留心——”他說的小心,一邊說一邊偷眼覷著兩位長者臉色,在瞧見王傑希看過來的眼神的時候迅速閉了嘴,而方士謙站了半晌之後一聲冷哼,他一甩袖子轉頭就走。

高英傑這可顧不上了怕:“師、師伯——”

那位的聲音從外面遠遠的傳了進來:“不是二十一遍《本草圖經》嗎,還問我做什麽!”

高英傑就又去看王傑希,他小聲:“師父……”

王傑希面無表情:“四十二遍。”

這麽說了他轉身也走,中間又去了趟廚房,提了個小食盒回到房間裏的時候卻發現鄧覆升已經送下了黃少天回來了,又打好了洗漱用的熱水,他正在伸被鋪床。

見到王傑希過來笑了笑叫了聲掌門,多的也沒說。

王傑希站在門口:“你喝酒了。”

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鄧覆升便扯起袖子來聞了聞身上味道,又笑笑:“我馬上就去洗澡換衣服——”

那位卻攔住他。

只把手裏提盒遞過去,他言語淡淡:“一點白粥,喝了再去。我書架上有酒後吃的藥,在哪個瓶子裏你知道,回來了自己吃兩粒。”

眼睛閃了閃,鄧覆升道了聲謝,掀開食盒蓋子喝了粥。

之後提著空盒去廚房還了又去洗了澡,回來的時候王傑希已經躺下了,臉朝裏躺的安安靜靜,像是已經睡著了的樣子。

卻把地鋪替他鋪好了,桌上給他留了支蠟燭昏黃一點燭光,蠟燭邊上一只茶杯裏面半盞溫白水,邊上用棉紙托了兩粒藥。

便輕手輕腳的拿了藥吃了,喝光了水,鄧覆升脫了衣服在椅子上搭好又吹了蠟燭躺下,每個動作都盡力不發出聲音。

酒勁兒這時也泛了上來,男人困得厲害,他背對著床上那人閉了眼準備入睡,即將睡著的時候卻聽見床上那人翻了個身轉了過來,聲音非常輕。

“鄧覆升你……有沒有什麽話要跟我說?”

他沈默了很久才回答。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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