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惠而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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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惠而好我
從二樓上看到戴妍琦鼓著腮幫子氣呼呼直挺挺的大踏步從正門裏沖了進來的時候，楚雲秀轉身去找了蜜餞罐子，蘇沐橙就去櫃子裏取出來了點心匣子。
又搬來一只小躺椅鋪上毯子放好軟墊，兩位姑娘對視一眼默契的笑了笑，她倆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假裝之前什麽都沒有做。
房間裏的第三個人看到她倆這樣子略有不解，只是一想反正有什麽事情他很快就會知道，所以也沒問，他蹲在自己座位上繼續做著自己事情。
果然那丫頭一進了樓就照直奔著這房間沖過來，牛皮底的小靴子跺的木地板咣咣直響，一聽就知道生了很大的氣。
咣當一下推開門，小丫頭也不看屋裏都有些什麽人，只拳頭一揮大喊一聲“氣死我了！”就兩下蹬飛了腳上靴子。光穿著襪子跑過屋內柔軟氈毯，這丫頭一個魚躍跳到了躺椅上，抱著枕頭打了個滾，又摟著那抱枕一下接一下的捶打，嘴裏“氣死我了”四個字說個沒完。
楚雲秀瞅了某男人一眼，那男人背過身去假裝自己什麽都沒看見。
蘇沐橙則把點心匣子蜜餞罐子一起擺到戴妍琦手邊，又去關了門，她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重新拿起針線之後才開口：“怎麽了？”
那丫頭騰一下翻身坐了起來。
抄起蜜餞罐子往懷裏一抱，她解了上面綁著的牛筋掀開錫紙撈起一塊杏脯往嘴裏一塞，一面用力大嚼一面牢騷：“還不是嘉世那幫瘋子！定那麽多弓箭是幹嘛？輪回百花都沒要那麽多弓箭呢！——要的還那麽急，又不是不知道這東西做起來多麻煩！”一邊說，她一邊一塊接一塊的往嘴裏塞著果脯蜜餞，嚼著東西的同時居然還能把每個字兒都說得清楚，“本來年底這段時日就忙，聯盟要來查賬，為了這些個事情先生都多久沒好好休息過了！他們又來找事兒！這幾天先生一天才睡兩個時辰啊！累壞了他們負責啊！”
蘇沐橙皺了皺眉，楚雲秀則放下了手裏的紙筆，她倆可都記得最近纏繞在嘉世身上的……一些負面傳聞。
“他們……要這些弓箭作甚？”
那丫頭從鼻子裏噴出兩道氣兒來：“還不是因為那個葉秋？嘉世之前的戰術有一多半都是以他為中心發動的，現在他一走，那個孫翔根本就擔不起這個位置來！一字長蛇陣變成一條死蛇陣，五虎驅羊陣根本就是老羊踢五貓，那都什麽玩意兒！哦還有那十面埋伏陣，鬥神還在的時候，那十面埋伏那是真十面埋伏啊，處處殺機步步驚心有沒有？現在呢？當琵琶曲聽我都能睡著誒！”說到這裏咽下一塊黃桃呲了呲一口小白牙，戴妍琦哼哼直笑，“現在行了，他們自己也意識到自己沒用了，就說要配合孫翔打造全新戰術——打造就打造唄，折騰我家先生幹嘛？八千長弓三十萬箭矢一個月要，這把我軍械局當什麽了？人人三頭六臂是怎？有本事自己來試試啊！”
說到這裏又一揮拳頭，那丫頭一轉頭看向蘇沐橙：“沐師姑，做侄女兒的……求您個事兒唄？”
挽了個結子咬斷了線頭，蘇沐橙這才擡起頭來瞧她一眼，開口時也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嗯？什麽事？”
那丫頭把蜜餞罐子放到了一邊兒。
從椅子上跳下來踩著厚實的波斯地毯跑到蘇沐橙那邊去，她蹲在女孩兒身邊抱著她胳膊搖晃起來：“師姑師姑，我知道您跟嘉世當年好歹也有些香火情分在，您看看能不能給嘉世那邊遞句話，幫我家先生說說情，讓他們寬限上兩個月……不，一個月也行啊！先生再這麽下去真的要累垮了的！”
說著又郁悶的垂下頭去把腦袋搭在了椅子扶手上，小丫頭念念叨叨：“唉……要是葉神還在，那該多好。”
房間裏突然噗嗤一聲笑。
那是個男人聲音。
戴妍琦瞬間就警覺的直起了身，一邊扯著裙子把腳蓋住一邊四處張望著，看到窗戶邊上的時候，這丫頭驚愕的發現，窗簾後面的陰影裏，坐著個男人。
她從沒在這屋裏見過男人。
要知道這可是蘇沐橙的閨房，平時就算是跟了楚雲秀十餘年的李華都進不到這屋裏來，就更別提最近新來風雨樓的莫凡，或者其他的什麽人。而這人不光是胡子拉碴頭發一把，他那一身衣服臟的幾乎看不出來了原本顏色，更是破破爛爛，越發顯得他整個人邋裏邋遢。
不知道這人究竟是誰也不好隨意指責，戴妍琦依然拼命拉著裙子，最後就幹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盤了腿把兩只腳全壓在了膝蓋底下，她瞪著那個已經從窗簾的陰影下走出來了的人，一臉的“你欠我一年胭脂水粉錢”。
那男人噗的又是一聲笑。
卻什麽都沒說，只是瞪了已經笑的彎下腰去的楚雲秀一眼，又拍拍蘇沐橙指了指戴妍琦脫在門邊的小靴子，他走到門外，又從外頭帶上門。
楚雲秀繼續笑個不停，蘇沐橙則站起來把鞋子給戴妍琦拿過來，那丫頭就一咕嚕爬起來拎著靴子筒急急忙忙往裏面伸腿兒，腳上套著的無根襪上繡著幾團東西，顏色是極嬌艷的粉紅，中間點著黃黃的一坨，四周又拓出去嫩綠的幾塊，看不出究竟是什麽。
而她動作太匆忙，連靴口上墜著的小流蘇都被她一起帶到了靴子裏面去，又急急忙忙往外拽，一時竟是手忙腳亂。
扁起來的小嘴裏面也是嘀咕：“兩位師姑真是壞心，房裏有外男哎，怎麽都不告訴侄女的——我這，我這多丟人啊！”
楚雲秀依然笑個不停，蘇沐橙就笑著搖搖頭，她蹲下身去握住戴妍琦腳踝幫她把鞋襪打理順了，看到那丫頭襪子上那幾團色塊的時候又好奇一問：“你這……繡的是什麽？”
用手撐著地毯的戴妍琦得意洋洋：“牡丹花咯！先生都誇我繡的好呢！”
楚雲秀驚天動地一陣大咳，好半天才擦著淚擠出一句話來：“跟你之前那些比起來，也算是，能看了——”
不待那丫頭跳上來捶她，她已經沖著外面喊了一嗓子：“我說那‘外男’，你可以進來了。”
外面那男人哦了一聲之後推門而入。
看到依然橫眉豎目的瞪著他的小丫頭時笑著一拱手，他自己報了家門：“在下葉修，又名葉秋。”
戴妍琦頓時驚的瞪圓了眼睛：“你……你就是‘鬥神葉秋’？！”說著又上下打量那人一陣，她蹙起兩叢淡眉，嘴上雖然不講，心裏可直犯嘀咕。
畢竟在她想來，能被人公認為鬥神的人必然是高大威猛英勇無匹讓人一見就過目難忘的，就算不像戲文裏說的那般劍眉星目虎背熊腰，那也該是威風凜凜赫赫聲威的，可是面前這個人，面前這個人……
又看了他蓬亂的頭發唏噓的胡茬成綹的衣擺破爛的布靴，那丫頭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
理智上來說她確實是信了，畢竟如果這人不是鬥神的話估計也不能這麽著進到蘇沐橙的閨房裏來；但是情感上……你說他是鬥神葉秋，就算卻邪留在嘉世了，好歹把胡子刮一刮頭發理一理，再換身幹凈衣服吧？！說好的銀甲黑矛呢？說好的大紅披風呢！你騙我啊！
對面的男人卻只是笑，又指了指蘇沐橙：“我是她哥。”
蘇沐橙微嗔著捶了他一拳，戴妍琦就垂頭喪氣的把腦袋低了下去。
“葉神你知道麽……我一直很崇拜你來著……您這是……多讓我失望啊……”
正咬著瓜子兒的楚雲秀噗嗤一聲噴飛兩片皮，葉修倒是摸了摸鼻子，又不以為意的笑了笑：“抱歉哈，從關外換馬不換人的趕了十天趕回來的，一路上也不怎麽太平，跟人大打小打的鬧了好幾場，好不容易到了我就直接來沐橙這兒了。也沒來得及換衣服梳洗……可不就這樣了麽。”
說到這兒又對著那丫頭擠擠眼睛，他笑笑：“讓你家先生跟我一樣的來一次的話，我跟你打賭，他不會比我好看到哪兒去——你信不？”
這邊的丫頭頓時沖他呲起了牙，剛剛失口之後產生的愧疚感卻小了許多。
看到她這樣葉修也笑了起來，他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又端起杯子來喝了口：“小戴姑娘，其實剛剛我還在跟沐橙雲秀說我有事兒想約見你家先生，現在你來了倒是剛好——小肖最近有空麽？你能不能幫我約一下？”
戴妍琦嗯了聲，她規規矩矩行了個晚輩禮：“葉神放心，妍琦這就回去問先生哪天得閑——問到之後是來風雨樓告訴您麽？還是到時直接讓先生到風雨樓來？”
葉修對著她笑了笑：“我有些東西要找小肖和榕飛幫我打制，還是我去軍械局吧。至於去哪兒通知，姑娘知道城內有家名叫興欣的客棧麽？我這幾日住在那裏，姑娘讓人去那兒找葉修就是。”
那丫頭又嗯了聲，她再行了一個禮之後告辭離去，楚雲秀則看著她的背影，又咬著瓜子兒閑閑開了口：“她來之前咱們……是說到你要去軍械局？咱們說的難道不是你把樓家大少爺迷的神魂顛倒麽？”
說到這裏已經自己先笑了起來，葉修則板起臉來一副嚴肅模樣，他哼聲說道：“雖然之前沒說，我接下來也是要說的。”
楚雲秀才不怕他這個模樣，拿手指指他，她咕咕直笑：“說起來，老葉，不是我說，你扮女裝真的能看？儀態姿勢步伐風範，這些東西——”
話音未落蘇沐橙已經先笑著插了一句：“秀姐姐，我就是他教出來的。”
風雨樓的大當家，這次差點從椅子上掉下去。
更一臉見了鬼般的盯著蘇沐橙，她那叫一個不敢置信，被她一直視若親妹的女孩兒卻對她點點頭，她說的認真：“雖然說葉修是因為為了不讓弟弟逃婚才離家出走的，可他畢竟是大家出身，也在家裏住了十三年。”
說到這兒又看看葉修，她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不過，葉修，說起來，雖然魏叔在外面漂泊了那麽久，精神頭和身體看起來倒是都還好得很嘛？”
葉修也沒多想，他只是點頭應是，而那姑娘又問了句：“還有當初你那未婚妻——你就沒再打問打問？”
她哥特別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往杯裏添了些熱水，男人一邊喝著一邊含混：“問什麽？我都離家了，還能有什麽瓜葛？”
蘇沐橙便嗯，她也沒說她跟魏琛見了之後，從那老貨那裏聽說了的一件事。
聽說當年韓文清的父親曾經救了一位世家子弟，之後又跟那人定了兒女親家。只是十幾年過後他要帶著兒子履約的時候臭小子說什麽都不樂意更是直接逃進了軍營，又好在對方家裏也是兩個兒子，這才不至於太過無措。
而那位獲救了的世家子弟恰好也是姓葉，又恰好他的兩個兒子也是雙胞胎，還恰好他的長子，也是離家出走。
不過既然葉修沒興趣聽……那，她也沒必要說。
另一邊的楚雲秀可是真好奇。
說真的，雖然跟葉修認識了這麽多年也並肩作戰了這麽多年，可他這出身來歷，整個聯盟裏除了蘇沐橙，就再沒第二個人知道。
嘉世不知道，韓文清也不知道。
知道的只有他是十多年前一個人帶著還不到十歲的蘇沐橙來投了軍，然後就再也沒離開過。
也不是沒人打問，只是那人一直都是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到後來會好奇這件事兒的都死了心，就算有新人再想來問，也都給前輩摁死下去了。
另外聯盟幾位長老在任期間也不是沒讓虛空和風雨樓暗地裏查過，畢竟他那身份地位實在是幹系重大，如果真是什麽什麽樣的人那簡直是不能承受之痛，不過查來查去查到的也就只有他十三年前出現在了蘇沐橙和蘇沐秋的面前又跟這倆小流浪兒一起在西湖邊上過了不到三年日子，直到蘇沐秋死了才帶著蘇沐橙一起北上，中間去了哪兒不清楚，但是最後是來投了軍。又把蘇家兄妹的身份摸了個底兒掉，這倆孩子，幹凈的如同兩塊新出鍋的豆腐。
又後來這人帶著卻邪在關前殺出一片屍山血海，時間一久，虛空和風雨樓的任務，也就那麽著不了了之了。
縱使後來還有人查有人問，也不過就是好奇罷了。
不過也知道葉修不跟人說自然有他的道理，所以用力壓下好奇心沒問，她只是走到桌邊把牛皮做的地圖用力攤開，又從筆筒裏抽出一根一段拿布條包好的炭條。捏著那東西，風雨樓大當家一邊結合著葉修剛剛講的和這些天裏她手下子弟們報上來的情報自言自語，一邊又在地圖上寫寫畫畫。
說到最後吐了口氣，依然捏著炭條，楚雲秀轉頭看葉修：“老葉你來看看，是這樣不？”
葉修走過去從頭開始仔細看，一邊看一邊又跟那兩位姑娘商議討論著，看到最後他終於點頭：“沒錯。”
又皺了皺眉：“就是不知道這幫家夥到底想幹嘛，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找了多少內應……嘖，麻煩。”
聽他這麽說，楚雲秀揚著眉毛對著蘇沐橙很男人的攤了攤手說了句“你聽聽你聽聽”，蘇沐橙則掩口而笑，又推了楚雲秀一下：“秀姐姐。”
煙雨大當家嘖了一聲。
卻還是轉回去瞥了葉修一眼，她趕蒼蠅般的甩了甩手，又指住那男人鼻子，她恨恨：“老葉你自己說說，你剛剛這話虧心不虧心吧，我風雨樓是幹什麽的？你就是存心氣我！”
葉修立馬雙手亂擺，他滿臉都是無辜：“那可不敢，秀兒，這個真不敢——我可一直敬你是條漢子！”
蘇沐橙一把捂住了眼背過身去，楚雲秀卻在呆了一會兒之後咬著牙笑了起來：“好說。老葉，其實我一直也真心敬你是條漢子，不過前幾天你迷的樓家大少爺神魂顛倒的消息傳回來之後……我覺得啊，我還是敬你是條女漢子罷。”
最後從自家妹妹屋裏出來的時候，葉修那叫一個灰頭土臉。
是他被楚雲秀不動聲色的嘲了個遍兒，但也只能受著，誰讓他自己先說錯話呢。
最後還是借口要去微草要點東西才逃出來，臨走的時候又跟蘇沐橙要了風雨樓一面腰牌，再拿上自己妹妹遞過來的一包衣服。
大部分都是給葉修的，另外又有一雙應了黃少天的請求做給魏琛的手套，還有一件大毛的鬥篷，是給陳果的。
也沒問自家妹子是怎麽和自家老板娘勾搭上了的，讓她在屋裏呆著不用出來送，葉修把包裹往肩膀上一甩，他晃著腦袋下了樓。走在臺階上的時候腳下竹臺階吱吱呀呀，聲音悠長的緊。
這讓葉修在一樓碰上李華的時候直接就跟他說了這事兒，他叫那位改天找個人過來修修看看，萬一出了什麽毛病再摔著人……就算摔不著人，嚇著了，那也是不好。
李華立刻答應著去找木匠，葉修就繼續往前走，走到門廳裏又看見莫凡坐在那兒發呆。
想了想，男人還是走了過去。
那少年在葉修距他還有十幾步遠的時候就警惕的跳了起來擺出了一副戒備姿勢，看到來的人是葉修的時候卻楞住了。他依然是手按腰間隨時可以抽刀砍人的架勢，只是身體裏的氣勁兒已經洩之一空。
又眨了眨眼，他不知道自己是該繼續維持著這個姿勢，還是幹脆重新坐回去，就當沒看到眼前這人。
只是他在這邊猶豫，葉修卻走到了他面前，他開口：“莫凡是吧。”
也不管少年還保持著一個進手姿勢，他已經自顧自的在莫凡面前盤腿坐下，又擡了頭看那少年：“坐？”
莫凡呆了好半天之後才笨手笨腳的學著葉修的姿勢坐了下來，腰背筆直的近乎僵硬。
青年也不戳破他，只是略微想了一下自己要說什麽，然後才開口：“我聽沐橙說，你會留在風雨樓，是因為你欠了她一個人情沒還？”
那少年頓時整個人都繃緊了，他沈聲開口，說話時不自覺地已經帶了三分敵意：“你要趕我走？”
葉修睜大了眼睛看他，又搖頭，他忍不住笑起來：“怎麽可能？我又不是這兒的主人，要趕你走也輪不到我——我只是想問你一件事……”說到這兒把聲音放輕，鬥神貼過去附到少年耳邊，“你究竟是不是，罪惡之城……出來的？”
話音未落已經曲臂往下一壓格開莫凡抓向他咽喉的手爪，又翻腕並指，他跟莫凡在極小的空間裏電光石火的過了幾招，一邊打鬥一邊喝止——最後卻還是只能從背後擰著那少年的胳膊把他按在了地板上。
而那小子這次比上次撲騰的更狠，葉修就搖頭嘆氣，他手上沒加勁，可也沒把莫凡放開。至少在他把話說完之前，他是不準備把這暴躁小子放開了。
“你要真是罪惡之城出身，那我有事兒要拜托你——別動！”把莫凡腦袋往下按了按，葉修喝了一聲才繼續往下講，因為那小子的掙紮，他說話時聲音也是有些斷斷續續的，“我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反正關內最近不算太平——就跟你說了別動餵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我剛從關外回來，關外那幫蠻子一直蠢蠢欲動，你要真是罪惡之城出身，那我拜托你個事兒，你給我——照顧好我妹妹！”
說到這兒的時候手下的掙紮突然停止了，側臉依然還貼著地的那小子就那麽在地上趴了半天，他突然問：“你說蘇沐橙惹上了罪惡之城的人？”
葉修依然不敢把他放開：“我沒說她惹上了罪惡之城的人——”罪惡之城不被她惹上就該謝天謝地了——“我只是說最近關內不太平，我這個當哥哥的又有別的事情要做不能隨時守在她身邊，你要真是罪惡之城出身，我想雇傭你暫時保護我妹妹。畢竟你們那邊出來的人，對於刺客反刺客這些事情，都該是十分精通的吧。”
那小子繼續沈默，最後才悶聲悶氣的開了口：“在我還了她的人情之前，我自然會保證她活著。”
說到這兒又用力掙了掙，他惱火的很：“——用不著你雇傭！”
葉修趕緊把他放開。
就看著莫凡坐起來呼哧呼哧喘氣，葉修跟他四目相對的發了一會兒呆，最後摸了摸鼻子。
“我過幾天要去軍械局，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吧——給你弄身兵器。”說著又舉起手來按下那少年即將出口的反駁，他神色認真，認真的讓對面的小子一句話都無法說出口，“別拒絕，你既然是罪惡之城出身，那那邊那幫人有多麻煩，你應該比我清楚。既然你不想我妹妹死了你平白欠下一個人情，那你兵器好一些，她也死的更慢一些是不是？”
莫凡眨了眨眼睛，他本能的覺得這句話裏似乎哪兒不對但是他一時半會兒也想不清楚究竟是哪兒不對頭，葉修就在他理清楚思路之前扛著包裹重新站起來。
“行了就這麽說定了，到時候我來找你。”
他說完就跑，跑出去之後才發現天色已經不早了，就不再往微草去，只是掖好了腰牌，他背著包裹往興欣來，進門的時候還差點被老板娘當成上門討吃的流浪漢。
認出來是他的時候更是直接整個人都炸了毛，怒吼著“你這是要作死啊”，她把葉修一腳踢進了房間，下一刻熱水桶新衣服新胰子新毛巾就被喬一帆源源不斷的送了進來。
葉修搖頭而笑。
洗過澡換好衣服之後抱著蘇沐橙送的東西下了樓，先把手套遞給老魏，他卻沒在櫃臺後面看到要找的那位姑娘。
就拍了拍那漫不經心的擺弄著手套一臉遺憾的老貨，葉修輕聲問：“老板娘呢？”
魏琛牛頭不對馬嘴：“我還是遺憾，小橙怎麽就不能是我兒媳婦兒呢……”
看到葉修瞪他才反應過來，老貨咳嗽兩聲，他往後院兒指了指：“她說出門餃子回家面，你出遠門這麽久今天回來了，帶著喬哥兒上後面張羅著讓包子給你下面條去了。”
葉修啊了一聲，他也往後院方向看了看，臉上露出一個笑來，下一刻卻重新收斂了，他跟魏琛交頭接耳簡單說了關外遇到的事情，又讓他轉告黃少天和喻文州，讓這倆早做準備。
老魏連聽帶點頭，又說蘇沐橙和楚雲秀也有跟他倆說一些事情，只是那些事情總歸是沒有葉修這些消息來的新鮮，說到一半倆人一起住了嘴，是唐柔走過來。
看見他倆這樣子的時候反而笑了起來，那姑娘說的簡單，話裏味道可深遠的很：“我家夥計也是剛從關外回來。”
葉修頓時明白了她什麽意思。
卻想了想，他看著唐柔問的試探：“最近時局不好……要不然，你把老板娘帶你家裏去避避？嗯……就說你請她去你家過年，過完年再回來也就差不多了——”
唐姑娘斬釘截鐵搖頭：“這兒是她家，果果不會走的。”
葉修就嘆氣。這話他本來就是這麽一說，畢竟陳果什麽脾氣大家都知道，他想也知道那姑娘絕對不會離開，便又一臉期盼的看著唐柔，他再問：“那你走呢？你要是出點兒事，你爹發起火來，我們可承受不住。”
那姑娘對著他挑了挑眉毛，又反問：“葉修，你自己做什麽不走？”
葉修有些吃驚，但是還是笑著答了她：“我有我的責任。”
他對面的女孩兒就點頭：“所以咯。”
說到這兒看了看魏琛臉上神色，她笑著又追加了一句：“所以我也不走。”
葉修搖頭，嘆氣。
喬一帆這時候已經從後面出來找東西，就被他師父拽著領子扯過來，青年問少年：“你呢？不如你去微草避一避？”
那孩子頓時滿臉漲的通紅：“師父！”
他惱的厲害。
葉修就扁了扁嘴，剛要再說什麽這家店的店東卻帶著兩手面粉從後堂出來，一出來就喊喬一帆問他找到了沒有，話音未落看到這邊一臉嚴肅，她滿臉狐疑的看了看唐柔又去看葉修和老魏，她問：“你們說什麽呢？什麽走不走的？”
她家夥計搶在另一個夥計前面回答：“沒事兒沒事兒，那啥，我不是遇上些麻煩麽？怕牽連了別人就說讓他們避一避——”說到這兒一攤手，“沒一個聽我的的。”
話音未落陳果已經一指頭杵上他腦門兒，濕噠噠的面粉就在葉修額頭上留下白乎乎的一個印子。
而鬥神被她這一指頭戳的腦袋往後一仰人也是一傾，還沒等站穩卻聽見那邊的姑娘開了口，語氣不好聽：“這事兒就是你不對。你不想拖累別人是好意，但是你有沒有問過人家願意不願意被你這麽不拖累？還當不當別人是朋友了。——再說了，只要大家在一起，有什麽麻煩解決不了的？”
捂著額頭呆了半天，葉修最後還是笑了起來。
這若是他那幫兄弟那他自然不會多問什麽，但畢竟這裏的人不是。
可就算不是，也是一樣的。
那邊陳果才不知道他這段功夫裏腦袋中究竟轉過去了多少思路，只是看到葉修表情的時候拍了拍手，她拿手背擦掉葉修額頭上的那個面粉印子，又笑笑：“這不就結了，有事兒一起忙活嘛。都這麽久的朋友了，葉修你別老把自己當外人。”
說完又在圍裙上拍拍手，她從櫃臺底下抄起一辮子蒜，轉身重新往後院走：“行了，收拾收拾準備吃飯，包子上個月剛學了拉面做法，今天又有新鮮羊肉，咱們就嘗嘗他手藝。”
說著她進了後院，而葉修看著她走沒了影兒這才轉頭看唐柔，眼睛裏有些東西在閃動。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姑娘雖然不太高興，卻並沒有露出憤怒神色。
只對著他兩手一攤，她重覆了一次：“所以我不走嘛。”
葉修噗嗤一聲笑。
做了個深呼吸，他正色：“唐家布莊的千金唐小姐，您有沒有興趣，跟我談一筆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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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搬來一只小躺椅鋪上毯子放好軟墊，兩位姑娘對視一眼默契的笑了笑，她倆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假裝之前什麽都沒有做。
房間裏的第三個人看到她倆這樣子略有不解，只是一想反正有什麽事情他很快就會知道，所以也沒問，他蹲在自己座位上繼續做著自己事情。
果然那丫頭一進了樓就照直奔著這房間沖過來，牛皮底的小靴子跺的木地板咣咣直響，一聽就知道生了很大的氣。
咣當一下推開門，小丫頭也不看屋裏都有些什麽人，只拳頭一揮大喊一聲“氣死我了！”就兩下蹬飛了腳上靴子。光穿著襪子跑過屋內柔軟氈毯，這丫頭一個魚躍跳到了躺椅上，抱著枕頭打了個滾，又摟著那抱枕一下接一下的捶打，嘴裏“氣死我了”四個字說個沒完。
楚雲秀瞅了某男人一眼，那男人背過身去假裝自己什麽都沒看見。
蘇沐橙則把點心匣子蜜餞罐子一起擺到戴妍琦手邊，又去關了門，她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重新拿起針線之後才開口：“怎麽了？”
那丫頭騰一下翻身坐了起來。
抄起蜜餞罐子往懷裏一抱，她解了上面綁著的牛筋掀開錫紙撈起一塊杏脯往嘴裏一塞，一面用力大嚼一面牢騷：“還不是嘉世那幫瘋子！定那麽多弓箭是幹嘛？輪回百花都沒要那麽多弓箭呢！——要的還那麽急，又不是不知道這東西做起來多麻煩！”一邊說，她一邊一塊接一塊的往嘴裏塞著果脯蜜餞，嚼著東西的同時居然還能把每個字兒都說得清楚，“本來年底這段時日就忙，聯盟要來查賬，為了這些個事情先生都多久沒好好休息過了！他們又來找事兒！這幾天先生一天才睡兩個時辰啊！累壞了他們負責啊！”
蘇沐橙皺了皺眉，楚雲秀則放下了手裏的紙筆，她倆可都記得最近纏繞在嘉世身上的……一些負面傳聞。
“他們……要這些弓箭作甚？”
那丫頭從鼻子裏噴出兩道氣兒來：“還不是因為那個葉秋？嘉世之前的戰術有一多半都是以他為中心發動的，現在他一走，那個孫翔根本就擔不起這個位置來！一字長蛇陣變成一條死蛇陣，五虎驅羊陣根本就是老羊踢五貓，那都什麽玩意兒！哦還有那十面埋伏陣，鬥神還在的時候，那十面埋伏那是真十面埋伏啊，處處殺機步步驚心有沒有？現在呢？當琵琶曲聽我都能睡著誒！”說到這裏咽下一塊黃桃呲了呲一口小白牙，戴妍琦哼哼直笑，“現在行了，他們自己也意識到自己沒用了，就說要配合孫翔打造全新戰術——打造就打造唄，折騰我家先生幹嘛？八千長弓三十萬箭矢一個月要，這把我軍械局當什麽了？人人三頭六臂是怎？有本事自己來試試啊！”
說到這裏又一揮拳頭，那丫頭一轉頭看向蘇沐橙：“沐師姑，做侄女兒的……求您個事兒唄？”
挽了個結子咬斷了線頭，蘇沐橙這才擡起頭來瞧她一眼，開口時也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嗯？什麽事？”
那丫頭把蜜餞罐子放到了一邊兒。
從椅子上跳下來踩著厚實的波斯地毯跑到蘇沐橙那邊去，她蹲在女孩兒身邊抱著她胳膊搖晃起來：“師姑師姑，我知道您跟嘉世當年好歹也有些香火情分在，您看看能不能給嘉世那邊遞句話，幫我家先生說說情，讓他們寬限上兩個月……不，一個月也行啊！先生再這麽下去真的要累垮了的！”
說著又郁悶的垂下頭去把腦袋搭在了椅子扶手上，小丫頭念念叨叨：“唉……要是葉神還在，那該多好。”
房間裏突然噗嗤一聲笑。
那是個男人聲音。
戴妍琦瞬間就警覺的直起了身，一邊扯著裙子把腳蓋住一邊四處張望著，看到窗戶邊上的時候，這丫頭驚愕的發現，窗簾後面的陰影裏，坐著個男人。
她從沒在這屋裏見過男人。
要知道這可是蘇沐橙的閨房，平時就算是跟了楚雲秀十餘年的李華都進不到這屋裏來，就更別提最近新來風雨樓的莫凡，或者其他的什麽人。而這人不光是胡子拉碴頭發一把，他那一身衣服臟的幾乎看不出來了原本顏色，更是破破爛爛，越發顯得他整個人邋裏邋遢。
不知道這人究竟是誰也不好隨意指責，戴妍琦依然拼命拉著裙子，最後就幹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盤了腿把兩只腳全壓在了膝蓋底下，她瞪著那個已經從窗簾的陰影下走出來了的人，一臉的“你欠我一年胭脂水粉錢”。
那男人噗的又是一聲笑。
卻什麽都沒說，只是瞪了已經笑的彎下腰去的楚雲秀一眼，又拍拍蘇沐橙指了指戴妍琦脫在門邊的小靴子，他走到門外，又從外頭帶上門。
楚雲秀繼續笑個不停，蘇沐橙則站起來把鞋子給戴妍琦拿過來，那丫頭就一咕嚕爬起來拎著靴子筒急急忙忙往裏面伸腿兒，腳上套著的無根襪上繡著幾團東西，顏色是極嬌艷的粉紅，中間點著黃黃的一坨，四周又拓出去嫩綠的幾塊，看不出究竟是什麽。
而她動作太匆忙，連靴口上墜著的小流蘇都被她一起帶到了靴子裏面去，又急急忙忙往外拽，一時竟是手忙腳亂。
扁起來的小嘴裏面也是嘀咕：“兩位師姑真是壞心，房裏有外男哎，怎麽都不告訴侄女的——我這，我這多丟人啊！”
楚雲秀依然笑個不停，蘇沐橙就笑著搖搖頭，她蹲下身去握住戴妍琦腳踝幫她把鞋襪打理順了，看到那丫頭襪子上那幾團色塊的時候又好奇一問：“你這……繡的是什麽？”
用手撐著地毯的戴妍琦得意洋洋：“牡丹花咯！先生都誇我繡的好呢！”
楚雲秀驚天動地一陣大咳，好半天才擦著淚擠出一句話來：“跟你之前那些比起來，也算是，能看了——”
不待那丫頭跳上來捶她，她已經沖著外面喊了一嗓子：“我說那‘外男’，你可以進來了。”
外面那男人哦了一聲之後推門而入。
看到依然橫眉豎目的瞪著他的小丫頭時笑著一拱手，他自己報了家門：“在下葉修，又名葉秋。”
戴妍琦頓時驚的瞪圓了眼睛：“你……你就是‘鬥神葉秋’？！”說著又上下打量那人一陣，她蹙起兩叢淡眉，嘴上雖然不講，心裏可直犯嘀咕。
畢竟在她想來，能被人公認為鬥神的人必然是高大威猛英勇無匹讓人一見就過目難忘的，就算不像戲文裏說的那般劍眉星目虎背熊腰，那也該是威風凜凜赫赫聲威的，可是面前這個人，面前這個人……
又看了他蓬亂的頭發唏噓的胡茬成綹的衣擺破爛的布靴，那丫頭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
理智上來說她確實是信了，畢竟如果這人不是鬥神的話估計也不能這麽著進到蘇沐橙的閨房裏來；但是情感上……你說他是鬥神葉秋，就算卻邪留在嘉世了，好歹把胡子刮一刮頭發理一理，再換身幹凈衣服吧？！說好的銀甲黑矛呢？說好的大紅披風呢！你騙我啊！
對面的男人卻只是笑，又指了指蘇沐橙：“我是她哥。”
蘇沐橙微嗔著捶了他一拳，戴妍琦就垂頭喪氣的把腦袋低了下去。
“葉神你知道麽……我一直很崇拜你來著……您這是……多讓我失望啊……”
正咬著瓜子兒的楚雲秀噗嗤一聲噴飛兩片皮，葉修倒是摸了摸鼻子，又不以為意的笑了笑：“抱歉哈，從關外換馬不換人的趕了十天趕回來的，一路上也不怎麽太平，跟人大打小打的鬧了好幾場，好不容易到了我就直接來沐橙這兒了。也沒來得及換衣服梳洗……可不就這樣了麽。”
說到這兒又對著那丫頭擠擠眼睛，他笑笑：“讓你家先生跟我一樣的來一次的話，我跟你打賭，他不會比我好看到哪兒去——你信不？”
這邊的丫頭頓時沖他呲起了牙，剛剛失口之後產生的愧疚感卻小了許多。
看到她這樣葉修也笑了起來，他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又端起杯子來喝了口：“小戴姑娘，其實剛剛我還在跟沐橙雲秀說我有事兒想約見你家先生，現在你來了倒是剛好——小肖最近有空麽？你能不能幫我約一下？”
戴妍琦嗯了聲，她規規矩矩行了個晚輩禮：“葉神放心，妍琦這就回去問先生哪天得閑——問到之後是來風雨樓告訴您麽？還是到時直接讓先生到風雨樓來？”
葉修對著她笑了笑：“我有些東西要找小肖和榕飛幫我打制，還是我去軍械局吧。至於去哪兒通知，姑娘知道城內有家名叫興欣的客棧麽？我這幾日住在那裏，姑娘讓人去那兒找葉修就是。”
那丫頭又嗯了聲，她再行了一個禮之後告辭離去，楚雲秀則看著她的背影，又咬著瓜子兒閑閑開了口：“她來之前咱們……是說到你要去軍械局？咱們說的難道不是你把樓家大少爺迷的神魂顛倒麽？”
說到這裏已經自己先笑了起來，葉修則板起臉來一副嚴肅模樣，他哼聲說道：“雖然之前沒說，我接下來也是要說的。”
楚雲秀才不怕他這個模樣，拿手指指他，她咕咕直笑：“說起來，老葉，不是我說，你扮女裝真的能看？儀態姿勢步伐風範，這些東西——”
話音未落蘇沐橙已經先笑著插了一句：“秀姐姐，我就是他教出來的。”
風雨樓的大當家，這次差點從椅子上掉下去。
更一臉見了鬼般的盯著蘇沐橙，她那叫一個不敢置信，被她一直視若親妹的女孩兒卻對她點點頭，她說的認真：“雖然說葉修是因為為了不讓弟弟逃婚才離家出走的，可他畢竟是大家出身，也在家裏住了十三年。”
說到這兒又看看葉修，她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不過，葉修，說起來，雖然魏叔在外面漂泊了那麽久，精神頭和身體看起來倒是都還好得很嘛？”
葉修也沒多想，他只是點頭應是，而那姑娘又問了句：“還有當初你那未婚妻——你就沒再打問打問？”
她哥特別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往杯裏添了些熱水，男人一邊喝著一邊含混：“問什麽？我都離家了，還能有什麽瓜葛？”
蘇沐橙便嗯，她也沒說她跟魏琛見了之後，從那老貨那裏聽說了的一件事。
聽說當年韓文清的父親曾經救了一位世家子弟，之後又跟那人定了兒女親家。只是十幾年過後他要帶著兒子履約的時候臭小子說什麽都不樂意更是直接逃進了軍營，又好在對方家裏也是兩個兒子，這才不至於太過無措。
而那位獲救了的世家子弟恰好也是姓葉，又恰好他的兩個兒子也是雙胞胎，還恰好他的長子，也是離家出走。
不過既然葉修沒興趣聽……那，她也沒必要說。
另一邊的楚雲秀可是真好奇。
說真的，雖然跟葉修認識了這麽多年也並肩作戰了這麽多年，可他這出身來歷，整個聯盟裏除了蘇沐橙，就再沒第二個人知道。
嘉世不知道，韓文清也不知道。
知道的只有他是十多年前一個人帶著還不到十歲的蘇沐橙來投了軍，然後就再也沒離開過。
也不是沒人打問，只是那人一直都是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到後來會好奇這件事兒的都死了心，就算有新人再想來問，也都給前輩摁死下去了。
另外聯盟幾位長老在任期間也不是沒讓虛空和風雨樓暗地裏查過，畢竟他那身份地位實在是幹系重大，如果真是什麽什麽樣的人那簡直是不能承受之痛，不過查來查去查到的也就只有他十三年前出現在了蘇沐橙和蘇沐秋的面前又跟這倆小流浪兒一起在西湖邊上過了不到三年日子，直到蘇沐秋死了才帶著蘇沐橙一起北上，中間去了哪兒不清楚，但是最後是來投了軍。又把蘇家兄妹的身份摸了個底兒掉，這倆孩子，幹凈的如同兩塊新出鍋的豆腐。
又後來這人帶著卻邪在關前殺出一片屍山血海，時間一久，虛空和風雨樓的任務，也就那麽著不了了之了。
縱使後來還有人查有人問，也不過就是好奇罷了。
不過也知道葉修不跟人說自然有他的道理，所以用力壓下好奇心沒問，她只是走到桌邊把牛皮做的地圖用力攤開，又從筆筒裏抽出一根一段拿布條包好的炭條。捏著那東西，風雨樓大當家一邊結合著葉修剛剛講的和這些天裏她手下子弟們報上來的情報自言自語，一邊又在地圖上寫寫畫畫。
說到最後吐了口氣，依然捏著炭條，楚雲秀轉頭看葉修：“老葉你來看看，是這樣不？”
葉修走過去從頭開始仔細看，一邊看一邊又跟那兩位姑娘商議討論著，看到最後他終於點頭：“沒錯。”
又皺了皺眉：“就是不知道這幫家夥到底想幹嘛，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找了多少內應……嘖，麻煩。”
聽他這麽說，楚雲秀揚著眉毛對著蘇沐橙很男人的攤了攤手說了句“你聽聽你聽聽”，蘇沐橙則掩口而笑，又推了楚雲秀一下：“秀姐姐。”
煙雨大當家嘖了一聲。
卻還是轉回去瞥了葉修一眼，她趕蒼蠅般的甩了甩手，又指住那男人鼻子，她恨恨：“老葉你自己說說，你剛剛這話虧心不虧心吧，我風雨樓是幹什麽的？你就是存心氣我！”
葉修立馬雙手亂擺，他滿臉都是無辜：“那可不敢，秀兒，這個真不敢——我可一直敬你是條漢子！”
蘇沐橙一把捂住了眼背過身去，楚雲秀卻在呆了一會兒之後咬著牙笑了起來：“好說。老葉，其實我一直也真心敬你是條漢子，不過前幾天你迷的樓家大少爺神魂顛倒的消息傳回來之後……我覺得啊，我還是敬你是條女漢子罷。”
最後從自家妹妹屋裏出來的時候，葉修那叫一個灰頭土臉。
是他被楚雲秀不動聲色的嘲了個遍兒，但也只能受著，誰讓他自己先說錯話呢。
最後還是借口要去微草要點東西才逃出來，臨走的時候又跟蘇沐橙要了風雨樓一面腰牌，再拿上自己妹妹遞過來的一包衣服。
大部分都是給葉修的，另外又有一雙應了黃少天的請求做給魏琛的手套，還有一件大毛的鬥篷，是給陳果的。
也沒問自家妹子是怎麽和自家老板娘勾搭上了的，讓她在屋裏呆著不用出來送，葉修把包裹往肩膀上一甩，他晃著腦袋下了樓。走在臺階上的時候腳下竹臺階吱吱呀呀，聲音悠長的緊。
這讓葉修在一樓碰上李華的時候直接就跟他說了這事兒，他叫那位改天找個人過來修修看看，萬一出了什麽毛病再摔著人……就算摔不著人，嚇著了，那也是不好。
李華立刻答應著去找木匠，葉修就繼續往前走，走到門廳裏又看見莫凡坐在那兒發呆。
想了想，男人還是走了過去。
那少年在葉修距他還有十幾步遠的時候就警惕的跳了起來擺出了一副戒備姿勢，看到來的人是葉修的時候卻楞住了。他依然是手按腰間隨時可以抽刀砍人的架勢，只是身體裏的氣勁兒已經洩之一空。
又眨了眨眼，他不知道自己是該繼續維持著這個姿勢，還是幹脆重新坐回去，就當沒看到眼前這人。
只是他在這邊猶豫，葉修卻走到了他面前，他開口：“莫凡是吧。”
也不管少年還保持著一個進手姿勢，他已經自顧自的在莫凡面前盤腿坐下，又擡了頭看那少年：“坐？”
莫凡呆了好半天之後才笨手笨腳的學著葉修的姿勢坐了下來，腰背筆直的近乎僵硬。
青年也不戳破他，只是略微想了一下自己要說什麽，然後才開口：“我聽沐橙說，你會留在風雨樓，是因為你欠了她一個人情沒還？”
那少年頓時整個人都繃緊了，他沈聲開口，說話時不自覺地已經帶了三分敵意：“你要趕我走？”
葉修睜大了眼睛看他，又搖頭，他忍不住笑起來：“怎麽可能？我又不是這兒的主人，要趕你走也輪不到我——我只是想問你一件事……”說到這兒把聲音放輕，鬥神貼過去附到少年耳邊，“你究竟是不是，罪惡之城……出來的？”
話音未落已經曲臂往下一壓格開莫凡抓向他咽喉的手爪，又翻腕並指，他跟莫凡在極小的空間裏電光石火的過了幾招，一邊打鬥一邊喝止——最後卻還是只能從背後擰著那少年的胳膊把他按在了地板上。
而那小子這次比上次撲騰的更狠，葉修就搖頭嘆氣，他手上沒加勁，可也沒把莫凡放開。至少在他把話說完之前，他是不準備把這暴躁小子放開了。
“你要真是罪惡之城出身，那我有事兒要拜托你——別動！”把莫凡腦袋往下按了按，葉修喝了一聲才繼續往下講，因為那小子的掙紮，他說話時聲音也是有些斷斷續續的，“我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反正關內最近不算太平——就跟你說了別動餵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我剛從關外回來，關外那幫蠻子一直蠢蠢欲動，你要真是罪惡之城出身，那我拜托你個事兒，你給我——照顧好我妹妹！”
說到這兒的時候手下的掙紮突然停止了，側臉依然還貼著地的那小子就那麽在地上趴了半天，他突然問：“你說蘇沐橙惹上了罪惡之城的人？”
葉修依然不敢把他放開：“我沒說她惹上了罪惡之城的人——”罪惡之城不被她惹上就該謝天謝地了——“我只是說最近關內不太平，我這個當哥哥的又有別的事情要做不能隨時守在她身邊，你要真是罪惡之城出身，我想雇傭你暫時保護我妹妹。畢竟你們那邊出來的人，對於刺客反刺客這些事情，都該是十分精通的吧。”
那小子繼續沈默，最後才悶聲悶氣的開了口：“在我還了她的人情之前，我自然會保證她活著。”
說到這兒又用力掙了掙，他惱火的很：“——用不著你雇傭！”
葉修趕緊把他放開。
就看著莫凡坐起來呼哧呼哧喘氣，葉修跟他四目相對的發了一會兒呆，最後摸了摸鼻子。
“我過幾天要去軍械局，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吧——給你弄身兵器。”說著又舉起手來按下那少年即將出口的反駁，他神色認真，認真的讓對面的小子一句話都無法說出口，“別拒絕，你既然是罪惡之城出身，那那邊那幫人有多麻煩，你應該比我清楚。既然你不想我妹妹死了你平白欠下一個人情，那你兵器好一些，她也死的更慢一些是不是？”
莫凡眨了眨眼睛，他本能的覺得這句話裏似乎哪兒不對但是他一時半會兒也想不清楚究竟是哪兒不對頭，葉修就在他理清楚思路之前扛著包裹重新站起來。
“行了就這麽說定了，到時候我來找你。”
他說完就跑，跑出去之後才發現天色已經不早了，就不再往微草去，只是掖好了腰牌，他背著包裹往興欣來，進門的時候還差點被老板娘當成上門討吃的流浪漢。
認出來是他的時候更是直接整個人都炸了毛，怒吼著“你這是要作死啊”，她把葉修一腳踢進了房間，下一刻熱水桶新衣服新胰子新毛巾就被喬一帆源源不斷的送了進來。
葉修搖頭而笑。
洗過澡換好衣服之後抱著蘇沐橙送的東西下了樓，先把手套遞給老魏，他卻沒在櫃臺後面看到要找的那位姑娘。
就拍了拍那漫不經心的擺弄著手套一臉遺憾的老貨，葉修輕聲問：“老板娘呢？”
魏琛牛頭不對馬嘴：“我還是遺憾，小橙怎麽就不能是我兒媳婦兒呢……”
看到葉修瞪他才反應過來，老貨咳嗽兩聲，他往後院兒指了指：“她說出門餃子回家面，你出遠門這麽久今天回來了，帶著喬哥兒上後面張羅著讓包子給你下面條去了。”
葉修啊了一聲，他也往後院方向看了看，臉上露出一個笑來，下一刻卻重新收斂了，他跟魏琛交頭接耳簡單說了關外遇到的事情，又讓他轉告黃少天和喻文州，讓這倆早做準備。
老魏連聽帶點頭，又說蘇沐橙和楚雲秀也有跟他倆說一些事情，只是那些事情總歸是沒有葉修這些消息來的新鮮，說到一半倆人一起住了嘴，是唐柔走過來。
看見他倆這樣子的時候反而笑了起來，那姑娘說的簡單，話裏味道可深遠的很：“我家夥計也是剛從關外回來。”
葉修頓時明白了她什麽意思。
卻想了想，他看著唐柔問的試探：“最近時局不好……要不然，你把老板娘帶你家裏去避避？嗯……就說你請她去你家過年，過完年再回來也就差不多了——”
唐姑娘斬釘截鐵搖頭：“這兒是她家，果果不會走的。”
葉修就嘆氣。這話他本來就是這麽一說，畢竟陳果什麽脾氣大家都知道，他想也知道那姑娘絕對不會離開，便又一臉期盼的看著唐柔，他再問：“那你走呢？你要是出點兒事，你爹發起火來，我們可承受不住。”
那姑娘對著他挑了挑眉毛，又反問：“葉修，你自己做什麽不走？”
葉修有些吃驚，但是還是笑著答了她：“我有我的責任。”
他對面的女孩兒就點頭：“所以咯。”
說到這兒看了看魏琛臉上神色，她笑著又追加了一句：“所以我也不走。”
葉修搖頭，嘆氣。
喬一帆這時候已經從後面出來找東西，就被他師父拽著領子扯過來，青年問少年：“你呢？不如你去微草避一避？”
那孩子頓時滿臉漲的通紅：“師父！”
他惱的厲害。
葉修就扁了扁嘴，剛要再說什麽這家店的店東卻帶著兩手面粉從後堂出來，一出來就喊喬一帆問他找到了沒有，話音未落看到這邊一臉嚴肅，她滿臉狐疑的看了看唐柔又去看葉修和老魏，她問：“你們說什麽呢？什麽走不走的？”
她家夥計搶在另一個夥計前面回答：“沒事兒沒事兒，那啥，我不是遇上些麻煩麽？怕牽連了別人就說讓他們避一避——”說到這兒一攤手，“沒一個聽我的的。”
話音未落陳果已經一指頭杵上他腦門兒，濕噠噠的面粉就在葉修額頭上留下白乎乎的一個印子。
而鬥神被她這一指頭戳的腦袋往後一仰人也是一傾，還沒等站穩卻聽見那邊的姑娘開了口，語氣不好聽：“這事兒就是你不對。你不想拖累別人是好意，但是你有沒有問過人家願意不願意被你這麽不拖累？還當不當別人是朋友了。——再說了，只要大家在一起，有什麽麻煩解決不了的？”
捂著額頭呆了半天，葉修最後還是笑了起來。
這若是他那幫兄弟那他自然不會多問什麽，但畢竟這裏的人不是。
可就算不是，也是一樣的。
那邊陳果才不知道他這段功夫裏腦袋中究竟轉過去了多少思路，只是看到葉修表情的時候拍了拍手，她拿手背擦掉葉修額頭上的那個面粉印子，又笑笑：“這不就結了，有事兒一起忙活嘛。都這麽久的朋友了，葉修你別老把自己當外人。”
說完又在圍裙上拍拍手，她從櫃臺底下抄起一辮子蒜，轉身重新往後院走：“行了，收拾收拾準備吃飯，包子上個月剛學了拉面做法，今天又有新鮮羊肉，咱們就嘗嘗他手藝。”
說著她進了後院，而葉修看著她走沒了影兒這才轉頭看唐柔，眼睛裏有些東西在閃動。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姑娘雖然不太高興，卻並沒有露出憤怒神色。
只對著他兩手一攤，她重覆了一次：“所以我不走嘛。”
葉修噗嗤一聲笑。
做了個深呼吸，他正色：“唐家布莊的千金唐小姐，您有沒有興趣，跟我談一筆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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