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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山中方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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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山中方一日

張佳樂本來以為,他帶了藥草回來,之後進微草大門,把藥交給方士謙,然後這事兒,就完了。

他太天真了。

他現在可不是當年的百花軍主帥百花谷副掌門,又怎麽可能還會有刷臉進門的待遇——更別提因為他家師門的關系,張佳樂現在,無臉可刷。

因此在微草門口吃了個閉門羹,又在方士謙的別莊門外蹭了一鼻子灰,百花張一個發狠,他跑到了公開亭上去。

這個月正好是微草當值,他就不信了,自己還就碰不上個熟人了。

到了這兒卻發現自己總算時來運轉——公開亭上掛著榜,求的就是給孫哲平治手的那個藥。

也知道這是方士謙和王傑希多一種準備多一種打算,百花張摸了摸鼻子,他把蒙臉布子拉的嚴實了點,扛著袋子上了前——在微草門人過來接的時候卻拒絕將東西交出去,他說他想親去微草,他要當面跟方王兩位求一方藥貼。

這話一說,那幾個外門弟子頓時為難,張佳樂也不刁難他們,只要了紙筆來,他寫下兩行字:

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方能沒馬蹄。

吹了吹墨,他把字條遞過去,直言只要將話和這個送到就可以,之後那兩位見不見,那都是他倆的事兒,跟這幾位外門無關。而且就算他倆不見,這藥草他也原樣奉上,絕無二話。

面面相覷了一陣兒,那幾個外門弟子還是推出一個人來去了微草主宅,又將張佳樂請入門房讓他在這裏暫待,再奉了茶點上來。

雖說是有些幹渴,只是看了看杯盤上的痕跡,百花張最終還是沒把那些東西入口。而那些外門弟子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就把他一個人留在了門房裏,好在臨走前給他留了兩冊評書話本,倒也不嫌寂寞。

……如果那些評書話本,不是以他和他的那幫兄弟們為題材的話,那就,更好了。

對著扉頁上的幾個卷回題目發了會兒呆,拿手指頭用力抹了抹那一行《立藍雨少天護文州,宴百花佳樂遇哲平》抹的幾乎要把紙張給揉個窟窿出來,他撂下書站起身來。

在屋裏來回走了幾圈,張佳樂剛要回去重新坐下,卻看到窗戶上斜斜投出兩個影子來,又聽見有個什麽人絮絮叨叨的跟另一人說說著些類似於你家師門也不算是小門小戶了,怎麽這麽小氣,連柄趁手兵器都不給你配,還要你自己上公開亭來換,你家掌門跟你可是一榜同年,他居然也不幫你之類的話。

這聲音他並不陌生,是葉修還在嘉世的時候,給他打下手的劉皓。

而另外一個人一直沒有出聲,他低著頭在一堆什麽東西裏挑挑揀揀,有金屬碰撞的聲音時不時傳來,又見他拿起某一些來比劃了幾下,影子投在窗紙上,黑黑的一個輪廓。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兒來的心思,張佳樂本能的屏了呼吸。

把腳步放的極輕,他悄沒聲息的貼到窗戶底下,側了頭聽著外面的話,耳朵豎得筆直。

外面依然只有劉皓一個人的聲音,另外那人完全沒有接茬,他卻一點都不嫌尷尬般的說個不停,說到最後忽然四下張望了一番,窗上的兩個影子就疊到了一處,看起來卻像是劉皓把嘴貼到了那人耳邊。

“我這兒倒是有一份富貴要送與小都統——就不知道小都統……敢要不敢要了。”

傳進了屏息靜氣的張佳樂耳朵裏的,是這麽一句。

心裏噔的又是一跳,青年一動都不敢動,他生怕自己發出些什麽聲音來驚擾了外面兩位,又見另外那個人終於停了手上動作,他嗤的一聲冷笑。

接下來卻是拿起新的一柄兵器查看著,屈指彈著兵刃,又漫不經心拒絕。

“我要什麽自然自己會去取,可不用勞別人費心給我送來。”

這聲音張佳樂也是極熟。

就在今年年初,百花內門從外門新晉了一批弟子上來,打頭的那個就是現在正擔著百花主帥的鄒遠,而外門那個人,則是這批外門子弟裏面在他看來,天賦最高,也是本領最好的一個。

偏偏武器用的是在百花甚至整個聯盟都生僻無比的鋼爪,脾氣又惡劣的很,他著實是不討人喜歡。

而名字……似乎是,叫做唐昊的?

這麽想著,他更加凝神靜氣的聽著外面,但是接下來那兩個人就沒再多說些什麽,又聽見腳步聲逐漸遠去,是唐昊揀了一柄鋼爪離開。

張佳樂凝眉。

只等著劉皓也離開了才重新回到桌邊坐下,漫無目的的翻著書在心裏仔細思考著剛剛那段話的深層含義,他坐在原處,直到那個去送信的微草外門回來,同時過來的,還有鄧覆升。

看到這位的時候張佳樂楞了一下,但是這裏並不是說話地方,所以也只是和那人一起擡起袋子往外走,直到走出半條街去才小聲:“我還以為老王會讓個三代弟子過來,怎麽是你親自來了?”

鄧副掌門笑了笑:“今天微草門內大考。”

張佳樂頓悟。

每年一到年底事情就格外多,升遷拔擢貶謫下放,各種人事變動足以讓各家的掌門人很是過上一陣夜不能寐的日子,家裏的小崽子們在新的一年裏有沒有成長成長了多少夠不夠擔當起責任來又能擔當起來什麽責任,可以直接扔出去幹點事情還是需要再等一年甚至再等很多年或者等都不用等了這玩意兒就是一坨爛泥,這些事情,他們都得好好思量。

而且需要考校的也不只是這些還未擔當起責任來的內外門子弟,那些已經上位了的小子們,也需要好好掂量一番。

去年裏他們在任上做的事情怎麽樣,適合不適合現在的崗位,是繼續固守還是調去其他更合適的地方或者可以上提到更緊要的關卡去……再或者把他放在此處真心小材大用必須讓他往下去,這些東西,都得仔細看看。

若不是張佳樂離了百花,此時此刻,他應該也正在忙碌著。

又笑了笑,他歪了頭去問鄧覆升:“既然是門內大考,怎麽,你應該在考場上麽?”

鄧覆升就哦了一聲:“武藝有掌門親自驗看,醫術是方先生在檢查,我留在門內也沒用,就過來接你。”

張佳樂連續眨了幾下眼睛,他覺得自己好像一腳踩進了一個坑裏。

一時也不敢繼續問下去生怕揭開更多傷疤,青年把沈甸甸的往下墜著的草藥袋子往上揪了揪,他埋頭向前走。

這反應倒是讓鄧覆升笑了出來,但也知道是他好意,便沒有說什麽,只和他一起提著袋子往前走,又說一些閑話,說到後來張佳樂終於放開了些,他小聲問:“你微草門下這次大考……成績如何?”

“別哥兒的劍術自是沒問題的,醫術需要好好補一補,”挽了下往下滑的袖子,高大的灰發男人笑笑的說,“不過少莊主……”

他皺了皺眉。

要說高英傑這孩子,他無論是天分和態度都是可圈可點,只是性格實在是軟的讓人有些無奈,所以縱使醫術跟武藝都學得不錯,王傑希卻依然無法把他放心的派出去讓他獨當一面。

按方士謙的意思,就是過了年找個機會讓他見見血,但是又不能讓他直接上戰場去,不然的話,這小子最多一個月,就得給人送回來。

裝在棺材裏。

但也沒對這孩子的事情多說什麽,他只是找著話題和張佳樂隨意的交談著,又帶著他從微草正門進去,路過演武場的時候倒看見王傑希已經把所有人的武功進度都考察完畢,現在就將人集合起來挨個點評。

他從年齡最大的梁方開始說起,說完梁方之後下一個是劉小別,之後高英傑,就這麽把所有人依次輪了一個遍兒,有讚揚,但是更多的還是直截了當的指出不足,語氣冷漠平靜平鋪直敘,不帶什麽感情。

點評到微草門內唯一的女性的時候緊著眉想了一陣兒,最後說了句若是武功上有些為難也可以適當放寬,只是這樣的話,對醫術就需要更上心一些,再練一練文書抄寫,實在不行,調去文職也是個法子。

說到最後拍拍手,他示意眾人可以解散,回去之後好好反思。

一直圍觀著的張佳樂敏銳的註意到,他似乎沒對某兩個人進行點評。

卻也記得自己進來的時候正看到這兩個人拖拖拉拉磨磨蹭蹭的上去演練,招數稀松平常,根本不像是微草內門該有的模樣。

又想了想王傑希的個性,百花張覺得這位比自己歲數還要大一點兒的師弟,看來是,真生氣了。

畢竟他從不罵人,就算是失望,也不過深深的看上一眼,再不帶任何表情的轉過頭去。

見那邊已經忙完了沒有熱鬧可看,青年就提起草藥袋子來繼續往方士謙的藥房去,那邊剛散了的劉小別和高英傑卻急急忙忙搶了上來,倆人一邊一個,扛起袋子就跑。

看了看那倆小子又看了看正瞇著大小眼看著自己的王傑希,百花張招了招手,他跟在倆孩子後面一起溜達了過去,到了方士謙藥房還沒等推門,屋裏已經有個人灰頭土臉的抱著一罐子什麽東西沖了出來,滾滾濃煙跟在他屁股後面直追出來,那種說不上是酸是苦是辣是什麽的怪味兒嗆的張佳樂當時就是一臉淚。

又見那家夥把手裏藥罐子往地上一放,他轉頭沖回去乒乒乓乓把窗戶全部推開,再沖出來的時候臉上橫一道豎一道,臟的仿佛王傑希年少時養過的一只老貓。

他倆就這麽在院子裏對著站著看著,直到屋裏的濃煙散盡了伸手能見五指才小心翼翼的進去,方士謙進來的時候把他那藥罐子抱了進來,墊著毛巾放到桌子上,他掀開蓋子查看裏面藥湯,又拿了根筷子進去攪,筷子頭戳在罐子底的藥痂上,哢嚓哢嚓。

張佳樂一進來的時候,先看到的,是爐子邊上的一地汙水和黑灰,還有邊上歪著的一只提壺。

嘴角抽了抽,他指著那玩意兒問方士謙:“這是……怎麽個狀況?”

提出筷子來小心舔了一舔上面附著著的藥湯,方士謙擠眉弄眼咧嘴伸舌頭的做了半天怪相,卻還是拿了個碗來小心翼翼把罐裏東西往碗裏倒,又哦了一聲

“最近年底大考,傑希這幾天睡得都晚,給他熬點安神藥。”

這話張佳樂是真不信。

眼前這貨好歹一個聯盟第一神醫,熬個藥湯居然能熬的糊了藥罐還鬧的差點起火需要拿水來潑,這熬的是安神藥,還是弒神藥?

卻見那人很淡定的把藥湯倒出來大半碗,又從櫃子裏拿出個糖罐子來往裏面加了點糖,他把那只碗遞給高英傑。

“給你師父送過去。還有,英傑你給我告訴他,我這次放糖了,藥裏也加了甘草,叫他給我老實喝了,別又胡鬧。”

高英傑一臉發愁的和劉小別對視了半天,最後實在是拗不過這位師伯,他還是端著碗出去了。

張佳樂嘴角直抽,他真心擔心起了孫哲平的人身安全,方士謙卻已經拿袖子隨便抹了兩把臉把臉上的灰抹的更均勻一些,又卷了袖子指揮著劉小別,讓他和自己一起把張佳樂帶來的藥草倒出來,攤在匾裏。

之後就蹲下身去仔細檢查著那些藥草,他幾乎是逐棵逐棵的翻檢撫弄過去,用指尖掐斷葉莖看流出來的汁水,或者撕下幾片葉子揉成一團塞進嘴裏細細咀嚼,又或者摔打掉根上的土塊再將那些蜷縮在土下面的部分展開看它們的長度和粗細,他檢查的十分認真。

直到高英傑從外面回來,手裏依然端著那個碗,他磕磕巴巴。

“那個,師伯,師父……師父他說,他覺得一個熬個藥都能把藥罐子燒糊了的人……比起他來……更需要這碗藥……”

要不是礙著方士謙的臉面以及還要他給孫哲平看手外加這屋裏實在是臟的一塌糊塗,張佳樂真想在地上打兩個滾。

拼命掐自己大腿的時候卻見高英傑又朝他這邊看過來,說話時依然有些磕巴:“嗯……張師伯,師父讓我問您要不要留下來用午飯,他說孫師伯快放衙了,您兩位也是好久沒見——”

被留客了的那人騰一下就跳了起來。

幹幹說了句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也不待方士謙過來留他,他已經快步跑了出去。

這反應看的高英傑著實摸不到頭腦,方士謙倒是大約知道他為什麽會是這麽個反應,就聳聳肩,他蹲下來繼續收拾他的藥草,又打了個大哈欠,他閉緊眼睛搖了搖頭,把困意甩開。

而那倆孩子見他這樣也插不上手,索性過來幫他收拾起了屋子,收拾完了想了想,劉小別小心翼翼。

“師伯,您昨晚上……又到醜時才睡吧?老這樣下去能行麽?還是好好休息——”

方士謙笑著拍了拍他。

“放心,我有數。”

劉小別想聽的可不是這個放心我有數。

只是張嘴還待再勸,卻見王傑希從外面跨進來,進來之後看了看四周又動了動鼻尖嗅了嗅屋裏味道,他眉頭一挑:“師兄你……這是熬藥時候睡著了?”

方士謙嘴角一抽,卻實在沒臉反駁,畢竟他熬藥熬到一半睡著了這是事實,王傑希這麽說,他也只能受著。

又看自家師弟擰著眉,那個被他從小看著長起來的家夥抿著形狀好看的一雙唇:“師兄還是去好好睡一下,這些時日師兄為了研究孫師兄的藥房甚少休息,再這麽下去,身體必然是要受不住的。”

這話說的微草大師兄反而笑了。

把王傑希肩膀一搭,他痞氣十足:“還說我呢——”說著擡頭沖著門口站著的鄧覆升喊了一嗓子,方士謙那叫一個不正經,“覆升啊,你跟這小子天天一屋睡,他每天晚上都睡到哪個時辰你倒是給我說說,我看看是不是真比我早?”

鄧覆升很聰明的沒有搭腔,方士謙就伸出手來笑嘻嘻的在王傑希頭上揉了揉,也不管自己師弟的發髻被自己就這麽揉亂,之後又要花費多少時間重新梳理。

不過看到那人眼裏隱約怒意的時候還是咳嗽了聲,又退一步。

“這樣吧,傑希,我可以去睡,但是你也得一起去睡。你睡我就睡,你不睡我也不睡,怎麽樣?”

王傑希還是一聲不出的盯著他看,一大一小的兩只眼睛瞇起來神色十分莫測,那樣子盯的方士謙心裏直犯嘀咕,他試圖開個玩笑來緩和一下氣氛:“哦對了,還可以打個賭,讓覆升做裁判,看咱倆誰先睡著,輸了的人就把那玩意兒喝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碗藥。

話音未落卻見微草掌門人大步走過去抄起碗來就是一個仰脖,咕嘟嘟幾聲之後,他皺著眉沖著自家師兄亮了亮空蕩蕩的碗底,又按了按胸口,青年一臉想吐的把碗放回了桌上,他嗯了一聲。

當師兄的那個頓時目瞪口呆。

那邊鄧覆升已經給王傑希端了水來,又幫人拍著背,高英傑就去自家師伯櫃子裏翻了兩粒話梅糖出來,微草大弟子則繼續呆滯不已的看著他們互動,最後摸了摸鼻子。

方士謙灰溜溜的爬上了床脫起了衣服。

王傑希也不避諱,就那麽直勾勾的盯著他看,一直看到自家師兄老老實實鉆進了被窩裏又看著他把眼睛也閉起來,這才帶著一個副手兩個徒弟出了門。

臨走的時候沒忘了幫他把床幃放下來窗戶只留下不正對著床的那兩扇,又仔細看了看爐子,這青年輕手輕腳的掩上了門,掩門的時候床上已經傳來了小小的呼嚕聲。

揉了揉酸澀的眼眶又按了按依然在不斷往上犯惡心的胸口,微草掌門人正要去書房繼續他未完成的工作,鄧覆升卻伸開胳膊擋在了前面,他神色堅決。

“掌門,您也需要休息。”

王傑希皺了皺眉。

他本是想說服面前這人讓他放自己去工作,只是那人就是伸著胳膊堅定的站在面前,說到後來更是換上了一副您說什麽都沒用反正您必須得去休息您要是再不去休息那就算以下犯上我用扛的也要把您扛回床上去!的神色。

王傑希垂頭,嘆氣。

他突然就覺得自己懂了剛剛方士謙看到自己喝藥時的心情。

回頭想讓兩個小的幫自己解釋兩句的時候又發現這後面跟著的也是叛徒,又嘆了口氣,微草大當家屈辱的從了。

就讓劉小別和高英傑自己去做功課,王傑希搖著頭回了臥房,心情不知道為什麽又有些高興。

換了衣服接了鄧覆升遞過來的銀耳百合蓮子羹喝了半盞,吃了兩顆果丹皮去了去嘴裏殘留的藥味,用清水漱了口,道者拿起梳子拆開頭發,那邊的高大男人已經放好了窗格和窗簾。

既然答應了要休息他也不打算耍什麽過會兒再爬起來的心機,說了句晚飯之前叫我起來,王傑希上床,閉眼。

鄧覆升幫他放下床幃。

又收拾了碗打算送去廚房,一出門又聽見院墻外頭兩個人在快速而小聲的爭執著什麽,聽聲音,一個是劉小別,另一個是高英傑。

“我就說英傑你就是心太軟了!你那兩位師兄比我還早一年入門,你倒是看看跟他同年的人現在是什麽身份!別說賀武出身現在身為輪回副帥的江波濤,就是藍雨的於鋒三零一的許斌,他倆能比得了嗎?往下放一步,我們這一年的呢?百花的鄒遠越雲的孫翔都是特例我也不說了,袁師兄什麽樣子你是看到了的,百花那個唐昊藍雨那個徐景熙虛空那個楊昊軒,就算是嘉世的那個王澤,他倆也比不了啊!就算不提外人——跟他倆同年的,柳師姐那可還是個姑娘!英傑你總為他倆開脫,你倒是看看他倆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還整天抱怨是掌門瞧不上他倆不給他倆出頭機會,這是掌門不給他倆出頭機會嗎!”

鄧覆升咳嗽了一聲之後才走過去。

“別哥兒,少莊主。”把兩個人挨個看了眼,男人明知故問,“怎麽了?”

劉小別可不管高英傑在後面怎麽拉他袖子,他上前一步:“還不是肖師兄和周師兄!年終考核差成那個樣子,掌門說要讓他倆去下層適應一下,他倆就不樂意了!當面不敢說,背後倒嘀嘀咕咕的,嫌掌門偏心眼兒,瞧不起他倆!這是掌門……”

看到鄧覆升用手指壓住嘴唇的時候放低了些聲音,青年劍客卻依然是憤憤不平的:“自己不中用,還敢拿掌門找借口!”

鄧覆升皺了皺眉。

高英傑這時候已經不再拽他那師兄的袖子,轉而絞著自己袖子低著頭站在一邊,微草的副帥就看他一眼,又點名:“少莊主,可是這樣麽?”

那孩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手指頭用力的幾乎要把衣袖擰出一個窟窿。

看到這樣子也知道劉小別所言不虛,況且那兩個人平常是什麽樣子鄧覆升也算是親眼見過,想一想王傑希和方士謙都在睡,雖然他不是很想摻和,但是這事兒,說不得也只有他去處理。

就又嘆一口氣,他問那劍客:“他們兩個人呢?”

那小子幾乎就要跳起來:“他倆?他倆出去喝酒去了!”

周燁柏和肖雲確實是在喝酒。

王傑希把月例和日常表現掛鉤,以至於這兩個人雖然是微草三代弟子裏面的入門最早的那一批,每個月手上能用的錢卻還沒雖然沒有入軍供職但是一直是聽話老實的高英傑多。

就更別提已經正兒八經在微草軍裏任職了的劉小別和袁柏清。

至於柳非,她的表現雖然也不怎麽盡如人意,但她好歹是個姑娘。對於姑娘,聯盟裏的各位當家……向來都是抱著窮養兒富養女的態度的。

也因為這個,這兩個人想痛痛快快喝點酒撒撒氣都去不了太上檔次的地方,就只能跟一群各家的外門一起混在小酒館裏——這更讓兩個人愈加不爽起來。

是他倆自認好歹也是內門又是三代弟子裏的第一批,卻淪落到要跟一幫外門的小毛頭坐在同一個地方吃酒的程度……若不是王傑希偏心又對他倆輕視偏見,他倆何至如此!

便喝著酒罵罵咧咧,說高英傑性格軟蛋居然也能爬到他倆頭上去,說劉小別入門比他倆還晚一年憑什麽對他倆指手畫腳,說王傑希偏心說方士謙更偏心,說來說去就罵到鄧覆升頭上,罵他一個奴隸也能爬到副帥的位置上他憑什麽,不過就是一個舔人腳底板的家夥——

又聽見隔壁桌上有人哼哼直笑,明明屋裏吵得厲害,這句話卻不知為什麽清清楚楚傳進了他倆耳朵裏。

“……孫翔算什麽,關鍵時刻當然還是得看咱們劉帥的。告訴你們,劉帥可是探查好了,這次這事兒只要能成,保證個個加官進爵,最起碼也是連升三級!就是現在人手不夠,尤其是缺能直接帶兵的,陶長老又信不過劉帥,這可真是……”

那兩個人已經有了七八分酒意的腦袋頓時清醒了不少。

對視一眼,他倆端起酒杯一左一右靠了過去:“在下微草肖雲,這位是我師弟周燁柏,不知……這位師弟如何稱呼?”

那人略帶警惕的看了他倆一眼之後才舉了舉杯:“好說,嘉世李睿。”

但張佳樂並不知道他走了之後微草又發生了什麽。

只是逃也似的捂著臉從側門竄出來,跑到街口時又看見有個一身捕快衣裳的短發男人背著柄重劍從另一條巷子裏過來。

心裏砰噔一下,青年換了個方向,他按著臉上蒙臉布子換了個方向匆匆離開,他甚至連那個人有沒有註意到自己都不敢去看。

就那麽快步穿大街疾行過小巷,走出去好遠才稍微放緩了腳步,他停下來抿了抿嘴,最後用袖子輕輕按過眼角。

他心裏堵得厲害。

又看了看天,他想著這個時候就算回去林敬言那裏估計他也在忙,所以摸了摸腰間荷包,青年數出幾個錢,他轉過一條巷子,進了家小店。

這店還是方銳推給他的,說是老板是純正金陵人士,打小在金陵長起來在那裏住了足足五十年,若不是唯一的老來女嫁來了關城估計還會在金陵終老,不過女兒出了嫁,他自然也只有拖家帶口的跟過來,又在這裏開了家小店,賣賣家鄉吃食。

正是因為這個,他手藝尤其純正,每次呼嘯兩位當家想念故土風味了就會去他家店裏吃上一頓打打牙祭,更說他桂花鴨做的格外好,大煮幹絲也是美味,粉絲鴨血湯尤其一絕。

倒也給張佳樂帶過幾次,不過或許因為張佳樂並非金陵人士的緣故,對於方銳竭力推崇的幾樣菜他都不是很上心,活珠子更是避之不及,倒是店裏賣的小籠包和糕點小團很合他的胃口,什錦豆腐澇他吃著也不錯。

所以到了店裏要了幾樣東西,百花張沒敢坐在大堂,他往邊上用布簾子隔開的小間裏去。

又或許是今天時機太巧,他又聽到有熟人說話,這次的熟人是呼嘯的。

是方銳在隔壁跟不知道什麽人說呼嘯今日大考上林敬言被自家長老如何難為,語氣裏憤懣非常,一口郁郁之氣憋在胸口,即使他已經傾吐了很久都不得松動。

另外那個人就靜靜地聽著,又適時倒酒,給他自己,給方銳,他什麽都沒有說,直到方銳重重將酒杯墩在桌面上,一句話說的聲色俱厲。

“若再這樣下去,就算老林還要忍,我也是不能忍了。天下之大,哪裏不可去得?我等投軍是為了保家衛國,可不是為了它呼嘯的威名聲望——呼嘯如此對我等,難道還指望我等為它呼嘯效死麽?”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對面房間裏頓時一靜,跟方銳坐在一起喝酒的那人不知是什麽表情,這邊的張佳樂手卻是一抖,一只小籠包就這麽被筷子生生戳破,湯汁流了一桌。

又聽那邊的青年對著同桌的人笑起來,笑聲裏七分醉意三分蒼涼:“說來倒是你老趙好運,臨海雖說破敗,可你家長老總歸是護著你的,哪兒像老林——”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喝酒,來不及吞咽的酒液落在地上桌上,淋漓水聲。

同桌的趙子楊好久之後才輕輕開口。

“方師弟……是真想換個地方,還是只是,就借著酒勁兒這麽,隨口一說?”

對面房間裏不住傳來的水聲頓時停了,轉而變成酒壇落到桌面上的嘭咚一響,又聽壇子裏剩下的酒液晃來晃去,拍打在壇壁上,清晰非常。

而方銳也過了許久才開口,聲音裏彌漫著的酒氣終於輕了些。

“老趙……不,趙師兄你這是……想挖我?”

趙子楊應是。

“你雖說現在換了路數兵器,當初卻跟我是一套功法練起來的,來我臨海想來很快就能上手——況且我臨海長老什麽作風你也知道,窮是窮了些,總不會處處受人掣肘。”

那青年又過了很久才再次發出一個聲音,但只是發出來一個聲音就被趙子楊按住。

“這事兒畢竟幹系重大,方師弟不妨好好想想再下決斷——只是不管成與不成,都是趙某一番心意。”

這話一說,呼嘯的副帥反而笑了起來。

說話時聲音裏依然醉意宛然,偏是每個字兒都清清楚楚。

“老趙你一番好意我方銳心領——不過這事兒你真得容我仔細想想,總不能我出去享福了,留老林一個人,在呼嘯受苦。”

這麽說著,又聽他推桌倒椅的站起身來,腳步笨拙的厲害:“時候不早,我也該回去了。老林可還沒吃飯呢,我去讓店家給他切只鴨子,再來上籠鍋貼——”

就踉蹌著出來,走到大堂裏的時候正碰上店家女兒來給張佳樂上菜撩了簾子,兩個人四只眼睛就這麽對上。

自認偷聽了許多不該聽的東西,張佳樂自然大窘,方銳卻眨了眨眼睛指著他笑了起來,他跌跌撞撞的帶著一身酒氣過來,又用力拍了拍那人肩膀,再捏住了搖一搖。

“你真是……回來了怎麽不直接去家裏?老林可念了你好幾次了,生怕你在外面出什麽狀況——如何?這次出去還算順利吧?藥找到了沒?我聽說……跟你同去的那位,大出風頭了?”

就那麽嘻嘻哈哈的拍打著張佳樂說笑著,對於這段日子裏他和林敬言的境況,他絕口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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