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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故人,又見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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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故人,又見故人

誠懇的謝過了唐家那位商隊管事,葉修和張佳樂拿了自己東西牽了唐柔特意吩咐了家裏夥計給他倆準備的壓圈牲口,他倆跟唐家商隊分道揚鑣。

這次出來卻是有兩件事,孫哲平的藥自然是其一,另外一件事,是當初張佳樂在關外聯絡上一位老爹,他說會幫張佳樂查查到底是關外哪個部族勾結了關裏,而如今也到了說好了的回去聽消息的時候。

所以跟商隊作別了之後兩個人就拿棉氈皮毛把自己那張臉裹的只剩一雙眼睛,給馬匹加了一鞭子,他倆縱馬而去。

一上午趕出去二十裏地,到了飯點兒倆人下馬的時候,路邊就只有一家雞毛館子。

這店沒門沒窗,幾根樹樁往地裏一砸四周圍起蘆席,頂上再搭塊油布,這就算是一家店了。店面裏幾張歪三倒四的桌子數條瘸腿斷腳的椅子,桌面上一指厚的油地面上一踩一個腳印窩窩。幹活的算上老板也就兩個人,連跑堂帶算賬的那個是老板,剩下的那個是廚子——兩個人頭發都油的打了綹,肩上毛巾手裏抹布腰間圍裙全臟成一團灰撲撲,完全看不出來原本顏色。

而這家店的竈臺搭在屋子外頭大路旁邊,距離拴牲口的地方不足一丈遠,路上人來車往,暴起的塵土就那麽沒遮沒擋的落進鍋裏,不遠處的牲口棚裏從草料到糞便,更是新鮮的很。

竈臺邊上又擺了兩個桶一個甕,甕裏的水是做飯用的,水面上連麥麩帶塵土厚厚飄了一層;兩個桶裏泡的都是碗筷,水面上同樣一層塵土麥麩,連帶著油花剩菜也飄著些許。

那畫面美的張佳樂臉都綠了。

——葉修的臉其實也綠了,不過看了看張佳樂,他覺得,自己還是可以拿一拿長輩的架子的。

說真的這兩個都不是沒吃過苦的人,他倆都當過兵,雖然說都是將領一級的人物,不過戰事吃緊的時候那可真是有的口吃的就得趕緊,有口熱乎的都可以躲起來偷笑,至於幹凈不幹凈講究不講究合口不合口……那玩意,完全顧不上。

而就算不提軍隊裏,張佳樂離開百花之後,葉修加入嘉世之前,這兩個人也是很過了一段顛沛流離的日子,日夜顛倒忍饑挨餓,只是就算那時候,也從沒在這種地方吃過東西。

張佳樂是啃了幾個月的幹糧,葉修的話,蘇沐橙雖然那時候歲數不大,好歹也已經學會做飯了——窮人的孩子,慣常都是早當家的。

不過看了看那廚子炒完一個菜,鍋都不刷一下就炒上了另一個菜,青年喉頭蠕動了幾下,他什麽都沒說。

更是連在店裏把水囊裝滿的念頭都省了。

只扔給老板兩個大子兒要了些餵馬的草料,葉修從馬背上的褡褳裏掏出幾個餅子兩塊肉幹又把水囊摘下來,分了張佳樂一半,他在路邊席地而坐,張佳樂則看了一下,他在葉修身邊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

之後拿牙齒費力的撕扯著肉幹和餅子,就著水囊裏涼的打牙的水,兩個人有點艱難的吞咽起了幹糧。

這個樣子倒是讓店裏正吃喝著的客人們都有些詫異,畢竟大家都是在這條路上常年奔波的,說起來不是鏢局裏的鏢師趟子手就是商隊裏的行商夥計,再不然就是去關外扛活討生計的苦哈哈,這店裏有酒有肉有大個兒餑餑,熱乎的,量又足,對他們來說就已經算是一種享受,總好過喝冷水啃硬面餅子。

卻沒想到有人竟然寧可啃幹糧都不來吃。

只是看了看那兩個人又覺得大概能懂,畢竟這兩個人雖然穿的都是布衣,款式也是最簡單的款式,但兩個人卻是個頂個的幹凈利索。鞋子是細細縫過的千層底,衣服上沒有補丁,袖口挽得整整齊齊,手肘膝蓋沒有破洞,棉襖裏的棉花絮的厚厚的,衣領處露出來的裏衣是白的,腰帶和綁腿都綁的嚴整踏實,更是一人一雙皮手套,手套口仔仔細細掖進袖子裏。

這想來應該是哪個大家族裏管的上事情的家生子,或者是哪個大商行的一等夥計,過幾年就要提掌櫃的那種,是跟他們不在一個層次上的體面幹凈人——所以會計較這個,那也是應當。

這麽想著,一時間店裏那些人說話的聲音竟然都低了些,只有廚子竈上的聲音依然喧囂不已,鏟子把鍋底劃拉的吱吱作響。

那變化讓張佳樂楞了一下,但又猜不出究竟是什麽緣故讓這幫苦哈哈們突然間就學會了小聲說話,他把詢問的眼神投向葉修。

葉修繼續撕扯肉幹,他沒說話,只是費了半天力氣才從肉幹上扯下一小條肉絲,又皺著眉頭吞咽進肚裏,再舉起水囊灌下一大口水——這畢竟是旅途裏的幹糧,為了能放的久一些,當初在炮制的時候就加了無數的鹽進去,正確的吃法應該是切碎了之後加水煮成湯來喝,這麽空口吞咽,自然鹹的讓人作嘔。

吃著吃著偶然一擡頭發現遠處來了支馱隊,夥計約麽有四五十個,馱獸則要再多上一倍,有驢有馬有騾子還有駱駝,只要是沒載人的牲口,背上都馱著重重的行囊。人群中間又有幾輛大車,一樣裝的滿滿當當,前面牲口拉扯,邊上還有人跟著推,輪軸吱吱呀呀,車轍深深地一路。

也沒想過這些人會是誰,也沒打算想這些人會是誰,葉修只是繼續吃著自己的東西,張佳樂就對他們更沒興趣。

那些人則慢慢接近了這家雞毛店,又紛紛勒馬下車拴了牲口,他們本來想吆喝著老板要些吃的,看到這家店的狀況的時候還是沒把那話說出來。

就只是給牲口要了些草料,那只商隊從車裏拿出幹糧來彼此分了分,領頭的那人看完了牲口草料、從葉修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卻是一楞,他有些猶豫的停住了腳步:“……葉先生?”

葉修一擡頭,然後也楞了下。

“藍河?”這麽說著,他仿佛是坐久了換個姿勢般的一伸腿,他腳尖踢上張佳樂小腿。

冷不丁被踢了一腳,張佳樂剛要發作卻看到面前這青年鬥篷角上藍雨外門的徽記,他自然會意。

就仿佛受不得寒般的把臉上的布巾再緊了緊,百花的代帥低頭繼續啃幹糧,他一句話都不說。

這真不是他架子大。

——要知道當初兩個人商量出關事情的時候藍雨微草都說過給他倆幾個秘密聯絡點讓他倆可以過去修整或者拿一些所需的物品,蘇沐橙和楚雲秀更是把風雨樓在關外的聯絡點做成了一張地圖,不過兩個人最後也是沒要。

因為不合適。

這不合適倒不在葉修身上,他雖說是嘉世代帥,不過他一向深居簡出以面具示人,真認識他的也沒幾個——至於這個沒幾個人認識他沒到了什麽程度……

霸圖人恨葉修那是人所皆知的,但是葉修去找韓文清的時候,只要他不碰上某幾個特定的霸圖內門,那他就可以大大方方出沒於霸圖本部,根本不用擔心會出現什麽群起而攻之的慘案。

然而張佳樂和他不同。

他畢竟是還在身上背了個海捕文書的人,如此拋頭露面,實在是……上趕著給人送懸賞花紅的節奏啊。

那邊藍河倒是不至於因為這一個動作就聯想到張佳樂身上,葉修沒有站起來的意思,他就幹脆一起蹲下,又問:“葉先生這是全好了?”

葉修笑:“托福,已經沒事了。”

青年點頭,他真心實意的道了句恭喜,又在看了看四周之後小聲:“先生您這是……打算出關去?”

葉修嚼著餅子掃了他一眼:“怎麽?現在出關有問題?這還沒到雪封路的時候,快去快回,應該是無礙的吧。”

他這完全是明知故問,藍河卻不知道,就苦笑著作答:“先生您有所不知,要是往年,這個時候出關去也沒什麽,只要趕在雪封路之前回來,一路上就出不了什麽差錯。只是今年不同以往,關外亂的一團,千波湖那幫水匪往年都是各為其主,今年倒是擰成了一股繩,也不知道是誰那麽大能耐。冰霜森林和炎之森林一直都是女王當家,平常從來不管外頭在想什麽,今年老女王沒了,新上來的那兩個說起來還是兩姨表姐妹,一個叫克拉赫一個叫卡修,也是招兵買馬的。西部荒漠之前一直是藍晶騎士團和荒野鏢客一南一北的分而治之,剩下的小股流寇馬賊都是在他們手底下討飯吃的,雖然要交買路費,多少也是有個章程。不過這陣子大概也是要變天兒,當初有那麽家誰也看不上的,最近也不知道是攀上了誰家的高枝兒,居然也拉了一批人馬打下一塊地盤,眼看著楚河漢界就要變成三足鼎立。”

說了這麽些,藍河喝了口水換了口氣,他苦笑著繼續往下:“除此之外,印山賊寨請了個新軍師,空中陵墓和暗夜宮殿的動靜也不小--這還只是我,或者說全關外都知道了的。至於我不知道的,那還不知道有多少。”

張佳樂聞言抽了口氣,情況惡劣他是早就知道了,只是怎麽都沒想到能惡劣到這麽個程度上。葉修也被藍河這段話說的微微一驚,皺了皺眉,他問:“這麽糟糕?”

藍河蹲的兩腿發麻,這時候正站起來活動腿腳,聽見葉修問,他繼續苦笑:“我不知道葉先生您出關是去做什麽,只是您聽我一句勸,要是能不出去,還是別去了吧。要不是情況糟糕成這樣,我也不會才打了這麽點東西就往回趕,怎麽著都要在關外再待上二十天一個月的啊。”

說到這兒又四下裏看了看,藍河彎下腰來把嘴湊到葉修耳朵邊上,他確保接下來這句話只有自己和他能聽到:

“葉先生您不像是體系外的人,有些話我也不瞞您。您也知道每年蠻子過不下去了的時候都要來關內打草谷,照現在這架勢,我看今年這陣勢,怕是小不到哪兒去。我這次回來,一方面是押運這些材料送回藍溪閣,另一方面也是要請大春向上跟兩位掌門報備一聲,請他們早做準備。”

一直沒做聲的張佳樂終於忍不住,他壓著嗓子問了一聲:“這些東西,虛空和風雨樓的應該早就傳上去了吧,還用得著你們說?”藍河有些詫異的看了這個藏頭露尾的人一眼,只是礙著這人是和葉修一起出來的他摸不清這人身份,便也老實回答:“這種情報,多一方知道,自然也就多一份準備。再說,我這可是第一手的新鮮消息,這麽報上去,我們喻掌門也好安排戰術啊。”

這兩個人就都笑了笑,藍河卻皺了皺眉,他還是再勸一句:“葉先生,您出關,到底是……”

他依然不死心。

而看他這樣也知道不拿出些幹貨來怕是擺不平眼前這一位,跟張佳樂對視一眼,葉修這才開口:“我有個兄弟傷了手臂經脈,微草方士謙給開了個方子,裏面別的都好說,只是有一味藥沒有,就出來碰碰運氣。”

藍河竦然一驚。

他早也想到了葉修身份怕是不同尋常,只是聽他能把微草那位隱居已久的神醫的名字都這麽輕描淡寫的掛在嘴上,他發現自己怕是,還是低估了這個人。

卻也不敢再多問,只賠笑著應了幾聲,又問那大概是怎樣一種藥物,需不需要他留下個人,給葉修他們帶路。

這問題張佳樂第一個不願意,畢竟現在他雖然在路上需要小心,等到了人少的地方還是可以摘了蒙臉的布巾透透氣,但要是帶上藍河送來的向導,先不說那人能不能跟上他們會不會扯後腿,就光以後的起居住行上要增加多少不方便,只這麽一想,都已經讓百花張心煩意亂起來。

而葉修也不同意,畢竟那藥他知道在哪裏不需要向導,何況他倆這次出來又不只是為了找藥,另外的那些事情,可不方便讓外人知道。

就笑著婉拒了,又提出另一個請求,他問藍河能不能勻些幹糧食水黑他們。

――要知道這一路下去路邊上還不知道要有多少這種雞毛店,他倆雖說是帶了些幹糧,可也經不起這個吃法。

藍河自然也懂他為什麽提出這個請求。

便從車上取了四個鼓鼓囊囊的水囊下來,裏面是兩袋子清水兩袋子烈酒,之後又拿過來兩只口袋,一只口袋裏是用箬葉包裹著的飯團子,裏面填的餡料有肉幹海米香菇梅菜,每一只都有二兩重。

另一只口袋裏是半口袋曬幹了的野菜,底下長長幾條腌過的野豬肉,三四只熏兔子三四只風幹雞,菜葉子之間又臥著十來個圓溜溜白生生的鹹蛋,也不知道是什麽鳥的。

而這口袋最上面穩穩當當擺著個用油紙封了口的竹簍子,據說裏面是醬腌的炸茄子。

把這些東西一一拴到葉修和張佳樂的馬背上,藍河又從自己的坐騎上拿下兩個巴掌寬小臂長的布口袋來。

這裏面裝的是肉粉混著酥油小麥芝麻花生雞蛋幾種東西炒熟曬幹之後磨成的粉,若是實在沒時間吃飯,抓一把這個用水沖開了吃下去,也能頂飽扛餓。

而且別看這東西不起眼,當做口糧卻比什麽都好,就是飯量再大的漢子,吃上兩把也都飽了。

只是這東西做起來實在麻煩,出的量又少,純做肉幹是一斤肉出半斤肉幹,做這東西的時候卻是一斤原料出不了三兩貨,所以不是情況實在緊急,一般也沒人舍得吃這個。

把這些東西全部綁牢靠了又檢查了一遍,藍河拿下葉修和張佳樂原本的水囊灌滿了水,他把這倆也拴回去。

看到張佳樂瞅著他的眼神的時候表情坦然非常:“您兩位都是貴人,我這也就是想結個善緣。”

這話說的那倆貴人都笑了起來。

藍河也不扭捏,只大大方方行了個禮說了句“那我們就先回去,其它各家估計這陣子也會往回趕,您兩位忙完了葉早些回關裏吧,外面實在不太平。”

當時藍河送東西的時候張佳樂還挺感激這小子知情識趣,只是沒過幾天他又轉而怨念上了,因為那貨實在烏鴉嘴。

因為接下來的幾天裏他跟葉修又遇上了了不少各家外門,三五個人每人背著個包裹書箱冒充讀書人的,十幾個人趕著兩三輛車假裝小作坊裏的一家子的,一個人挑著擔子裝作下鄉進村的貨郎的,什麽樣的都有。

類似於藍溪閣那樣幾十號人組成的大型商隊也見了兩支,一支是借口販賣藥材的微草外門中草堂,另一支就是倒賣皮貨牲口的霸氣雄圖眾人。

這還只是或明或暗的用某種方式顯露了自己身份的,沒挑明自己身份的,那還不知道有多少。

只惹得張佳樂提心吊膽把個布巾蒙的嚴嚴實實,簡直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大食國來的位姑娘。

霸氣雄圖的那個長樂認出來了葉修過來跟他打招呼的時候更是借口解手躲了出去,回來的時候就看到葉修對著新增的兩匹馬和馬背上東西咬牙切齒。

是霸圖這位外門也勸了葉修幾次不要繼續往關外走趕緊回去,見他不聽,就給他留下兩匹好馬若幹口糧,又留下滿滿當當八個皮袋,拿手一晃都是水響,裏面可沒有一個真裝了水。

那是兩袋子悶倒驢,兩袋子燒刀子,兩袋子二鍋頭,兩袋子炮打燈。

太知道葉修在喝酒上有多廢,張佳樂悶聲偷笑了一下午,不過晚上他就笑不出來了。

關外亂相一顯,很多討生活的人或真或假的都開始往回趕,連帶著路邊客棧酒館生意都好的出奇。

而與此同時葉修和張佳樂雖然不會去太好的地方引人註目,卻也不會隨隨便便就找個什麽地方住下,再然後,他們就跟百花的幾個趟子手碰上。

是那幾個人來的晚了沒有吃飯地方,見這邊只有他們兩個,就上來要求拼桌。

這一下張佳樂整個人都是硬直,他面上不顯,桌下的腳可拼命踢著葉修鞋尖。而那幾個人說了這麽一句顯然也就是走個形式,不待葉修回答,他們已經自顧坐了下來。

又繼續著之前的話題。

他們在說張佳樂。

問他為什麽不告而別,問他為什麽臨陣脫逃,百花以國士待他,他又是如何回報?

人群中又有個格外年輕的小子還在竭力為他曾經的大帥分辨,只是到了後來也再無話可說,他就閉上了嘴,紅著眼睛一杯接一杯的灌酒。

灌了幾杯酒倒把怨氣轉移到了張佳樂身上。

“你在店裏吃飯還蒙著個臉,是不是有什麽不法之事,心中有鬼啊?”這麽說著,他醉醺醺伸手來抓,同桌另外幾位就連忙喝止,又是葉修一筷子敲在了那人手腕,力道不大,只是位置頗準,他敲的那人一下縮回了手抱著腕子,臉上驚疑不定。

葉修則把臨走之前蘇沐橙塞給他的腰牌拿出來,那上面有風雨樓的記號。

拿著那東西在那幾個人眼前飛快一晃,確定了他們看清楚了上面是什麽之後葉修才開口,聲音平淡的仿佛在說一個事實:“我這位兄弟不幸遇了場山火,毀了臉和嗓子。”

而張佳樂就等他這一句一般,他推開面前飯菜轉身離席直奔樓梯,葉修則一點頭:“告辭。”

這麽說著,叫來小二讓他把自己東西送房裏去,葉修也離了席。

回到房裏的時候發現那人已經回來了,正坐在桌子邊上喝酒,喝的就是前幾日霸圖送的炮打燈。

更是連碗都沒用,他直接對著囊口的嘴子灌,臉上的布巾拉下來纏在脖子上,被淋漓的酒水打濕。

葉修再次嘆氣。

只是清楚知道這些事情絕對不是外人所能插手置喙,這番心結只有自己能解……就仿佛他和嘉世一般。

也沒讓小二進屋,他在門口接過飯菜給了賞錢,葉修剛要吃飯,門口卻是咣當一聲巨響。

張佳樂放下酒囊,葉修則和他對視一眼,看到他把頭臉重新包裹好了之後才單手拉開了門――另一只手背在背後,握著千機傘。

只是門一開就有個軟綿綿的身體順著打開的門滑了進來歪倒在葉修腿上,嘴裏罵罵咧咧,身上的酒氣熏的葉修有點發暈,也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

又都這樣了還在喝。

“……雜種,你才雜種,你全家都雜種……冷家的種、很,了不起麽,還不是抱上了印山賊寨的大腿,去舔人家腚溝子……我娘關內來的、怎,麽了?你們掠了她去強了她讓她做牛做馬最後死在關外、我,我、我跟你們……!”

罵到這裏身體一歪,那人順著葉修的腿出溜下去躺倒了地板上,他睡了個人事不知,呼嚕幾乎要把地板砸出個坑來。手裏的酒壇子也落到了地上,咕嚕嚕滾到了一邊去,裏面的酒灑了一地,滿走廊都是酒香。

這樣子的醉酒蠻子對張佳樂來說自然沒什麽好看,卻見葉修蹲下身去把那蠻子的腦袋扳正了,又去撥拉他胡子。

“老葉你幹嘛?”繞過地上酒水走過去,張佳樂彎下腰來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來這人有哪裏值得葉修關註,而葉修剛要張嘴解釋,另一邊騰騰騰上來了個人。

看見地上躺著的蠻子和站著的兩人時忙不疊道起了歉,他說自己這兄弟心情不好喝多了,冒犯了兩位,兩位可千萬別見怪。

這麽說著,他過來搬那蠻子,葉修就搭了把手,又問這是發生了什麽――他說自己跟這位,也算有過一面之緣。

“當初在興欣客棧讓他那老板娘扣了一身麻婆豆腐的,就是你這兄弟吧?”葉修笑著問,而張佳樂也搭了句話。

“我看你相貌是關內遺族,怎麽會和個蠻子成了兄弟?”

頓了一下,正把那醉酒蠻子往屋裏拖的青年苦笑了起來。

當時卻沒說什麽,只是把那蠻子拖回了屋裏在床上安置好了,那個人給葉修張佳樂分別倒了茶,他這才從頭說起。

就知道了面前這人大號叫田七,小名叫九兒,卻是因為他名義上是家裏第九個孩子,只不過有兩個哥哥夭折在了繈褓裏,所以才叫他田七。

他也是遺族,不過是流落在關外的拾藥人,那蠻子就是他在拾藥的時候結識的,父親是印山賊寨裏的一員,母親則是多年前從關內掠去的女子,又在那個山賊的某次酒後有了他。

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這位用官話說來名字叫做月中眠的青年從小就備受欺淩:他母親是遺族,印山賊寨的蠻子們自然不會將他當成同伴,好在生了他的那個男人在印山賊寨還有點地位,他們母子兩個日子過得雖然淒苦,但也還說得過去。

只是好景不長,那個男人沒過幾年就在某次南下打草谷時死在了關內軍隊的手裏,這母子兩個從此後的日子便再沒什麽平穩可言,吃不飽穿不暖不說,打罵淩辱更是家常便飯。

後來他母親病死,月中眠便瞅了個機會從印山賊寨裏逃了出來,他想來關內看看,看看母親口中那麽美麗的地方有沒有能讓他生活的一片天。

--他忘了自己只是半個遺族,他已經自覺不自覺的習慣了蠻子的生活習慣,就更別提他的長相,隨的是那個給了他一條命的男人。

更忘了的是這些年裏,關外和關內廝殺了多久,又結下了多少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

就在關內關外流浪著,他時而在關外投奔某個部落放牛牧羊混口飯吃,風頭沒那麽緊了也會跑去關內扛包餵馬,什麽活都幹什麽苦都吃,卻始終不知道自己是誰,能去哪兒。

即使他後來跟田七認識了,結成了異性兄弟也沒什麽改變,唯一快活的時候就是喝酒的時候。

又死心塌地的崇拜著英雄,越是英雄越是向往,就比如,嘉世的那位鬥神,葉秋。

“他說若自己有鬥神那般的本事,怕是走到哪裏,都不會有人敢看不起他了罷。”替打著雷鳴般呼嚕的兄弟掖了掖被角,田七苦笑著說。

張佳樂深深吸了口氣,這種事情他多少也是知道,只是沒想過自己能親自碰到,而葉修想了想,他慎重的問了個問題。

“田七兄弟,我問你個事兒,你聽說過雲端部麽?”

那個采藥人一楞,他有些不敢信自己聽到了什麽,而葉修又想了想,他抽了根筷子在爐子裏燒了燒又吹滅了上面的火,從懷裏抽出塊帕子來鋪開在桌上,葉修拿筷子頂端燒黑了的部分在帕子上連寫帶畫,又從腰帶上懸著的荷包裏摸出來塊盾牌碎片。

把這塊碎片用帕子裹了,葉修把它放在桌上,對著田七推過去。

“我想拜托田兄弟和這位月兄弟一件事。我有個朋友在雲端部,他叫重樓,請田兄弟幫我把這個捎給他,如果他問,你就說,是吳迪叫你來的。”

田七看了葉修半天才把那塊帕子拿起來,他小心收進荷包裏:“是那個……據說不管是關外蠻子還是關內遺族,都能好好相處的雲端部麽?”眼神覆雜的看著葉修,他又去看月中眠,“吳兄放心,我一定會給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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