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莫愁前路無知己

關燈
第五十七章 莫愁前路無知己

陳夜輝進來的時候,蕭傑剛走,桌上的茶杯裏水還有大半,熱氣裊裊不散。

而劉皓就兩眼直勾勾地盯著他留下的那只杯子發著呆,嘴唇輕輕翕動,也不知道在自言自語些什麽。

見他這樣,陳夜輝也不敢做聲,只是小心翼翼的往火盆邊上靠了靠。

他剛從外面回來,又給劉皓帶了幾個消息過來,現在凍的手腳冰涼耳朵都是木的,只是怕驚了面前這位爺,他不敢跺腳搓手。

所以縮在火盆邊上打著哆嗦,他連抽唧鼻子都壓著動靜。

又瞅著桌上幾樣點心,跑了一天餓得夠嗆的陳夜輝悄悄吞了口口水。

劉皓就在這個時候問他,眼睛還是直勾勾的不知道在看哪兒。

“蘇沐橙和楚雲秀最近常去一蕭茶樓?”

陳夜輝正想著醉月樓的烤羊腿千福齋的八寶鴨子想的一嘴口水,聽到這話都沒反應過來在問什麽,他下意識就接:“一蕭茶樓?那家也就有那麽幾兩不見人的明前龍井,點心都是從外面買的,提他家……”

說到這兒才意識到問話的是誰。

又看著劉皓鐵青的臉色縮了縮脖子,他小心翼翼:“劉爺,您怎麽突然想起來問她倆了?”

這麽說著,眼角餘光卻還是瞟著那邊桌上點心,又拿袖子抹了把臉――他今天出去是騎了馬去了遠處,一天來回上百裏地,這時候天又冷,馬速一快,撲面風都能把鼻子給旋下來。

為了不遭這個罪,陳夜輝在臉上塗了足足一指厚的羊油。方才在外面天寒地凍的,那些個油脂凝成了硬邦邦的一層殼子,現在進了屋裏火一烤卻慢慢化開了,它一點點的順著脖子淌下來,膩進衣服裏。

劉皓可沒管他如何狼狽,只皺著眉,他說著剛從蕭傑那裏聽來的消息:“蕭老板剛剛來了一趟,跟我說最近有人買了不少他那邊出的話本去,他特意讓人查過,對方是風雨樓的人。而最近幾日,蘇沐橙和楚雲秀那兩個甚至正大光明的出現在了他茶樓裏,蕭傑來問我,這倆是不是發現什麽了――我就問問你,我在軍中出行不便,很多事情,可都是讓你這外門第一人去做的啊。”

這話冷的陳夜輝一時間把順著脖子往下流的羊油和空蕩蕩的肚子全都忘到了腦後。

激靈靈打了個哆嗦,陳夜輝幾步就撲到了劉皓的桌子前面,他兩手扶著桌:“這……不能吧?爺,咱這事兒可是一直保密的緊,知道的絕對不會往外說,不知道的也絕對沒地兒知道,是不是……湊了巧了啊?”

覷了覷劉皓稍微舒緩了些的臉色,他咳嗽一聲,擡起袖子來又抹了把臉,從額頭一直擦到脖子上:“您也知道,煙雨那楚雲秀泡茶樓逛戲園子聽書看戲捧角兒的愛好,有時候還特意扮成個爺過去,為了這事兒馮長老說了她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嫌她沒點兒姑娘家的體面。這次過去一蕭,是不是……她又無聊了啊?”

劉皓仔細一想,他發現這解釋還真不是說不通。

臉色就又緩了些,但還糾結著一個問題:“那蘇沐橙……?”

陳夜輝不以為然的嗐了一聲。

“這要我說,爺您就是心思太重。葉秋那不是沒了嗎,楚雲秀和蘇沐橙情同姐妹,叫她出來散散心解解悶子那也是有的,爺您就別往心裏去了――倒是玉樹坊據說新來了兩個胡姬,劉爺您今晚上要是沒事,我請您喝酒?”

不置可否的暼了他一眼,劉皓沒接話,只是端起茶來喝了口,發現水涼了又微微皺眉。放下茶盞用手帕按了按嘴角,他淡淡的問:“叫你去辦的事情怎麽樣了?”

陳夜輝終於想了起來今天自己是為了什麽才親自跑到了近百裏地開外。

尷尬的咳嗽了聲,他從懷裏掏出幾個信封遞上去,又低聲:“這是他們要的東西。暗夜流光索爾和荒野鏢客都有些額外要求,印山賊寨那位大當家還說讓幫他找個偷了他兵刃的小賊出來,他要把那人碎屍萬段挫骨揚灰,藍晶騎士團的團長就……”

“夠了!”越看越是惱怒,把手裏的信箋揉成一團往桌上一摔,劉皓眉間厚厚一層忿然,“他們是把本帥當成什麽了?可不是本帥上趕著要找他們來的!”

他這麽一發作,陳夜輝頓時噤若寒蟬,劉皓卻又撿起那個紙團來展開重新看了兩眼,之後就再次氣的把它揉成一團砸到了地上,更不解氣的踩了兩腳。

站起身來在屋裏轉來轉去,他憤怒的咆哮著:“他們還真以為本帥離了他們不行了怎麽樣?要做這事,拋開他們本帥還有的是人選可以合作,關外蠻子部落多了,又不是只有他們才是異族――可我還就不信了,他們要是想拿到那些東西,除了本帥,還有誰會,又有誰敢跟他們合作!”

這麽咆哮著,他在屋裏又轉了兩圈,他突然猛回頭,指向唯唯諾諾聽著的那人:“陳夜輝,你現在就去給我告訴他們,他們的要求我辦不到,叫他們別太貪心了,搞清楚自己是什麽東西――不,我親自去!”

這話嚇了陳夜輝一大跳,他幾乎要上來抱腿,畢竟劉皓是嘉世副帥,雖說葉秋在的時候他這副帥基本上就是個擺設,不過現在不是孫翔在上面麽?陶長老不是放權給了他讓他把嘉世事務操持起來麽?他要是親自出關,再點什麽意外……

陳夜輝簡直不敢想會發生什麽。

一時間冷汗拌著羊油一起往下淌,他拿袖子抹了好幾把臉都抹不過來,嘴也哆嗦著,不知道該怎麽勸。

劉皓倒也看到了他這模樣,又撇了撇嘴,他對面前這人實在是有些看不上:“陶長老說要訓練新兵,從外門裏挑一批尖子,再把剛入內門的那幾個小家夥一起帶上,叫我領著出關拉練去。你還以為我會自己去怎麽著?”

陳夜輝松了口氣,他又抹了把臉――袖口那處已經被羊油膩的裏外幾層全糊在了一起,他就舉起胳膊,用手肘的部位在臉上使勁蹭了蹭。

那動作看的劉皓一陣兒惡心。

聞見屋裏越發厚重的羊膻氣味道的時候更是膈應,用袖子掩著鼻子,他趕蒼蠅般的擺了擺手:“行了,你趕了一天路,也下去休息休息吧。好好洗個澡,瞧你這一身味兒的。……還去玉樹坊看胡姬呢。”

這麽說著,他順手推開了窗戶,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放小了聲音只是自言自語,但另外那位還是聽到。

一時間只覺得臉上燥熱如火,好在臉上羊油還未化盡,劉皓也看不出他表情來。

便低著頭應了聲是,陳夜輝退了出去。

那邊劉皓自顧出了會神,直到被窗外卷進來的風吹的從外皮一直冷到骨子裏才哆嗦著關上窗,他在屋裏又轉了幾圈,腳尖踢到那個紙團的時候猶豫了下,他彎下腰去把它撿起來。

又展開。

那是藍晶騎士團團長代表關外各家首領寫給他的一封信,信裏說關外這次召集了八萬彎弓之士,足以做到劉皓想要的事情。但與此同時,他也要劉皓給他,以及另外的參與進了這些事情的其他人準備一批貨物糧草兵器雜項,他南下之時自會來取。

這事劉皓早有覺悟,畢竟人欲取之必先與之,他也做好了出血的準備――卻沒想到那邊獅子大開口,要的這麽狠。

又看了兩遍信,把信上詞句默記在心裏,他將那幾張紙撂進了火盆。

看著翻卷的火舌將信箋化為灰燼,劉皓正想著到了關外該怎麽說,窗欞卻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那一聲輕響嚇得他渾身一哆嗦,手伸向墻上佩劍,他厲聲喝問:“誰?!”

窗外那人顯然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大,也是楞了一會兒才作答,聲音有些胡疑:“劉副帥,爺找你。”

那是崔立的聲音。

知道他嘴裏的爺指的只有嘉世長老陶軒,劉皓拍了拍臉定了定神,他嗯了聲:“知道了,我這就去。”

就換了衣服取了佩劍,劉皓去了陶軒獨居的小樓。

進門之後卻發現這位長老長衣廣袖寬袍緩帶,他踞坐在地板上,面前一張黃花梨的小幾,幾上紅泥爐紫砂壺青竹盤銀絲炭青花水甕,黑陶瓶裏斜簽一枝白梅花。

而他心平氣和,煮水泡茶。

他那邊不緊不慢,劉皓也不敢開聲驚擾,就垂了手站在門邊,他等著陶軒洗茶聞香一泡二泡,茶水終於入了口之後又握住了杯子,那人閉著眼微微擡起頭,似乎是在回味一般。

劉皓還是不能說話。

只是稍微換了個姿勢把重心從一條腿挪到另一條腿上,他在地上蹭了蹭發麻的腳底板。

正腹誹的快活的時候冷不防又聽人問話,聲音不大,依然晴天裏打了個霹靂一般。

“聽說你要帶隊去關外。”

正在倒騰站麻了的腿的劉皓腳踝一歪,他險些就這麽跪下去。

卻還是在墻上撐了一把穩住,他答的恭敬:“長老說的是……?”

“帶外門弟子和新進內門去關外試煉那事,怎麽?你要帶隊?”

劉皓終於放下心來――只要不是陶軒知道了他和關外的勾結,那就一切好說。

慨然應了聲是,他說的很是理直氣壯:“這批子弟乃是嘉世接下來數年的中堅力量,門下當然要親自帶隊,也好詳加查看,日後要升遷拔擢,心裏也能有個數兒。”

陶軒沒做聲。

只是倒了壺中水,他拿起水舀從青花水甕裏又取一舀水斟入壺裏,他把水壺重新放到爐火上。

這才暼了劉皓一眼,似笑非笑:“你倒是鞠躬盡瘁。”

劉皓接著就想說,陶軒的話卻還沒說完:“不過,不會太累了麽?”

劉皓心頭頓時滾過一絲不安,而陶軒依舊不給他說話機會。

“我是不想嘉世變成葉家軍,但若是嘉世變成你劉家軍,那還不如讓它繼續葉家軍下去――你劉皓就算再有本事,還以為自己能勝過鬥神不成?”

這話說的那人瞬間漲紅了臉,陶軒卻還在繼續,他詞鋒咄咄,竟是一點餘地和臉面都沒給留:“葉秋既然走了,我就不會讓嘉世再出現第二個一手遮天的人物。我能讓他走,讓你走,那也不算什麽。該放給孫翔的,你就讓他去做,再讓我知道你專斷獨權……”

他沒說完,但是沒說完比說完了更讓劉皓兩股戰戰。

然而實在不甘心,他低著頭掩著臉上神色,聲音裏帶著點恭敬,又帶著點試探。

“長老教訓的是,是劉皓僭越了。只是長老也知道,孫師侄雖然勇武有加,在兵法方面卻實在是……”

陶軒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裏的寒意讓劉皓瞬間閉上了嘴。

然後他在水盆裏洗了手,擦幹之後提起爐上水壺,他抓了些松針撒進火裏,房間裏頓時充盈了一種奇異的香氣。

“兵法方面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我心中自有主張。你是副帥,就做好副帥該做的事情,既然自己也知道僭越,那日後該如何行事,想來也不用我一一教你。”把水壺重新放回火上看著爐火舔著壺底,陶軒說的慢條斯理,“這次出關試煉就由孫翔帶隊,後勤方面,讓陳夜輝親自跟著去。”

清楚知道陶軒做這安排是為了給孫翔一個和陳夜輝接觸交際並且收控人心的機會,然而劉皓還是為了這事兒感到了深深的欣喜。

畢竟他在知道自己不能親自出關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焦慮要怎麽駁回關外的要求,現在陶軒說讓陳夜輝隨隊,倒也省了他一番手腳。

又唯唯諾諾應下下面幾句話,劉皓弓著身退了出去。

而陶軒又喝了盞茶,他望著墻上字畫出了會神,最後嘆了口氣。

“崔立。”

他叫,那跟了他多年的老管家急忙從隔壁跑過來:“爺?”

陶軒卻不語,只繼續看著墻上掛著的那副秋山楓紅圖,好久之後才幽幽開口。

“給我準備筆墨,我要給肖掌門寫一封信。另外……這次出關試煉,你去想點辦法,把邱非不動聲色的,給我安插進去。”

崔立竦然一驚。

“爺,哪個邱非……”

陶軒轉過來瞇起眼睛看他。

“你說哪個邱非?”

崔立頓時不敢接話,陶軒則又轉回去,他繼續看著墻上那副畫:“堂堂鬥神的徒弟才是個什長,雖然沒有正式拜師,這說出去,也沒得讓人笑掉大牙。”

說到這裏話鋒突然一轉,他端起杯來又喝了口水:“告訴所有被選上的,這次試煉好好修習,等他們回來,我要論功行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