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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離離原上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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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離離原上草

高英傑是在方士謙和被方士謙叫來的劉小別以及被方士謙強行拖來的鄧覆升的註視下出的別莊山門。

雖然他自己並不知道。

他只以為自己掩蓋的很好,行走的時候藏匿的也很到位,列位師叔師伯師兄都發現不了他的小秘密,他可以放心大膽的去——

殊不知早在一旬之前他遮遮掩掩的詢問興欣在哪裏,又忐忐忑忑的挑著衣服怎麽樣也定不下來主張的時候,他那位師伯就都,知道了。

還給他搞了個小小的“歡送儀式”。

即使他不知道。

拖著一個師侄一個師弟,方士謙一路看著自家另一個師侄穿了身板正衣裳,做完早課之後先在書房裏看了一番,又去藥房裝了裝樣兒,之後借口去演武場修習功課,走到一半瞅著四下裏無人,小孩兒就拐了彎悄沒聲息摸上下山的那條路溜出門去,動作說不出的鬼祟。

那動作看的連被強行拉了來的鄧覆升都搖頭。

劉小別就更是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英傑這是搞什麽?這不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我有事兒,我有秘密,你們快來看’嗎?想當初每次我偷著下山的時候——”

“每次你偷著下山的時候,怎麽樣?”

他脖子後頭有人冷嗖嗖的問。

而劉小別一回頭,看見的就是自家掌門背著手站在面前,一大一小兩只眼睛眨都不眨的盯著自己。

青年劍客差點就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掌、掌門……”幹笑了兩聲,他往方士謙那裏蹭了蹭。

王傑希卻也沒管他,只是瞅了自家師兄兩眼,這才冷冷:“早課做完了?書本修習了?《本》……”

“……掌門我這就去!”劉小別拔腿就跑。

他這一跑,方士謙嘿嘿笑了兩聲扯了句爐子裏還有藥,轉身也拍著屁股走了個沒影兒,倒把鄧覆升撇在了當場。

看了眼到現在都一臉無辜的自家副掌門,王傑希支住了額頭,他嘆了口氣,滿心都是無奈。

“以後方師兄再要胡鬧你就讓他自己去,他為老不尊慣了的,你別老被他帶著跑。”

另一邊的高英傑可全不知道他走之後,微草還發生了這些事。

只是一路下了山興沖沖往興欣的方向跑來,路上又走錯幾次方向,最後還是被人指點著才找到了興欣的大門。

想要踏進大門的時候突然又猶豫了起來。

見了一帆該怎麽說,一帆見到他又會不會高興,他這麽貿貿然的跑過來會不會給一帆添麻煩,這些事情,之前沒想過,現在到了興欣門前了,卻都冒了上來。

再加上這個時候正是巳時過半,客棧裏吃早茶的吃完了出門的出去了,要吃午飯和要回來休息的卻都還沒來,連帶著整個客棧裏的老板夥計們都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就只有一個空蕩蕩的大堂擺在高英傑面前,桌椅板凳個頂個兒的安分。

站在門口又猶豫了一會兒,高英傑最後還是小心翼翼的跨進了門檻。

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他站在門口往裏一步遠的地方,聲音很小。

“有……有人嗎?”

沒人回答他。

就站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他又往裏面走了兩步,這次聲音大了點兒:“有人嗎……有人在家嗎?一帆?一帆你在嗎?”

依然沒人回答。

這樣的狀況可完全不在高英傑的設想裏。

在他的想法裏,最好的狀況自然是一進門就能碰到喬一帆,差一點的則是需要別人幫忙叫一下,再差一點的就是一帆出去了,他得在這裏等他回來,卻就沒有一種狀況,是現在這樣,整個客棧空無一人……就好像時間在這裏,莫名的停滯住了一般。

呆楞楞的在原處又站了一陣兒,少年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他打算繼續往裏走——就算這個客棧的時間真的停住了,那他也得看看究竟是哪裏停住,需不需要他幫忙。

只是當他穿過大堂撩開門簾想要往後面去看看的時候後腦勺上卻突然狠狠一疼,接著,少年就啪的一下撲到了地上。

渾渾噩噩中又被人抓住一條腿,那個提著他的腿的人抓住他的腳踝把依然還是臉朝下的他朝某個方向拖了過去,嘴裏還叫嚷著什麽。

腦袋依然嗡嗡作響,少年好一會兒之後才聽到他喊的是,“老板娘,俺抓到一個賊!”

這話讓高英傑氣的差點兒哭出來。

好在下一刻就又有一個女聲傳過來,溫溫柔柔的:“什麽什麽?我看看……這還是個孩子啊,穿的也挺體面的,不一定是賊吧?”

片刻之後又傳過來一個女聲:“有賊?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是哪個蟊賊不開眼,敢來老娘的店裏——包子你先把人給我放下!”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她聲音一下高了八度不止。

那個還抓著他的腿的人哦了一聲,他手一松。

高英傑被他攥著的小腿就啪的一下落在了地上,腳尖戧在青石地面上,腳趾戳的生疼。

他依然趴在地上,腦袋裏面嗡嗡作響,後腦勺更是疼的厲害,疼的他暈頭轉向,一點兒翻身的力氣都沒有,而那幾個人這時候也聚攏到了他身邊,又有個人伸手,把他翻過來。

他這才看清楚究竟是誰偷襲了他,以及偷襲他的,究竟是個什麽兇器。

就在不遠處的地面上,半截紅磚很茫然的橫在那裏,而另外半截,還在他面前蹲著的這個人手裏攥著。

又有個漂亮姑娘一起蹲過來,扶起他來之後自袖子裏拿了方帕子出來給他擦了臉。

這舉動讓從小到大都沒怎麽和妹子接觸過的高英傑臉上一紅,他不顯眼的往後縮了縮,那姑娘卻沒計較,只是把手帕遞給他讓他自己擦,又一臉好奇:“你是誰?”

那個依然攥著板磚的人搶在他前面開口:“俺剛剛看見他在店裏鬼鬼祟祟的,還要往後院摸,肯定不是……老板娘你打俺幹嘛!打頭會變笨的!”

另一個女子沒好氣兒的翻了個白眼。

“包子你閉嘴,你再笨也笨不到哪兒去了。”

正吵吵著,後面卻又過來一個青年男子,背了柄重劍,又從那漂亮姑娘肩上伸過頭來看他:“怎麽回事啊老板娘,我聽包子喊抓了個賊?哪兒了?我看看……”

正說著就一眼看到還坐在地上的高英傑,楞了楞,孫哲平指住了高英傑,他問陳果:“你們說的賊……不會是他?”

他這麽一問陳果自然也覺出不對,咳嗽了聲,美女老板娘試探著開口:“孫捕頭認識這位小哥麽?”

不動聲色的撇了眼高英傑衣服上的花紋暗繡,孫哲平似笑非笑搖了搖頭,想了想還是又補了句:“他我不認識,不過我認識他師父。”

說著又拿手心蹭了蹭掌心的胡茬,他低聲笑了笑:“這小子要是敢做賊,他師父非打斷他的腿不可——別是有什麽誤會吧?老板娘你再問問?”

高英傑終於能說出話來,聲音很小,小的像只被掐了脖子的鵪鶉。

“我……我是想找人,但是你們店裏都沒人在,我喊了好幾次,一直都沒人出來,我就想、我就想去後面看看……”

他說到這裏老板娘已經死死的盯住了包榮興,更何況這個時候喬一帆正從二樓上下來,他驚訝的叫了聲“英傑”。

那眼神就更鋒利了。

饒是包子一向粗神經也被陳果這眼神盯的後背發毛,抓了抓後腦勺,他訥訥:“不是那次老板娘你自己說的後院是重地,不能讓人隨便進嗎……”

唐柔頓時噗的一聲笑了出來,陳果則徹底感到了無話可說。

喬一帆已經跑過來把高英傑從地上扶了起來,又替他拍著衣服上的土,陳果就纖手一伸,她準確無誤的提住了正打算溜走的包子的耳朵。

“道歉呢?”

她那叫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一邊彎著腰呲牙咧嘴的將就著陳果,包子嘴裏卻沒住下:“這怎麽能怪俺!他鬼鬼祟祟的,俺當然不敢當他是好人,而且那次還是老板娘你說的,你說的最近時局不好天下太亂,叫俺們都——哎呀疼疼疼疼疼疼疼!!!”

“包子你給我閉嘴!”手上加了把勁又青筋暴跳的吼了一嗓子,陳果賠笑看向高英傑,“小哥你別在意,他就是個渾人,你——”

她突然住了嘴。

因為高英傑肚子裏咕嚕嚕一聲長響,響的格外清奇,而且敞亮。

依然被陳果提著耳朵的包榮興頓時一拍巴掌,他還彎著腰,又就著彎腰的姿勢看著高英傑,眼睛清澈明亮:“餓了麽?不然俺請你吃飯賠罪吧,豬腳面線怎麽樣?”

一邊說著,他一邊輕手輕腳的從陳果手裏把自己耳朵脫出來,然後就朝後院跑去,而孫哲平打著哈欠跟了上去,臨進門的時候也跟陳果招了招手:“老板娘啊,我實在是餓得不行了,我自己去廚下找點吃的,你可別讓包子拿我當賊哈。”

在背後啐了他一口,陳果又轉頭朝向喬一帆:“今天店裏不忙,喬哥兒你上樓和你朋友說話去吧,你倆好久沒見,該是有不少話要說,等會兒飯好了我讓小唐給你倆送上去——”

高英傑就紅著臉搖了搖頭,又躬了躬身:“謝謝老板娘,我跟一帆下來吃就好——”

他又轉向唐柔,也是一個躬身:“也謝謝這位姐姐的帕子,英傑先拿回去了,洗凈了再給姐姐送回來。”

說完之後就和喬一帆拉著手一起上了樓,倒是唐柔在後面笑了半天,又去捅陳果的腰:“誒果果,包子說要煮豬腳面線?那不是祛黴氣的東西麽?他自己也覺得自己是個災難啊?”

這話說的陳果啐了她一口,最後卻又笑起來,她搖搖頭:“真是的,包子什麽時候才能讓人省點兒心——說起來,一帆和這孩子都夠乖的,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家裏教出來的。”

唐柔側了頭看她:“怎麽了?”

陳果一聳肩,她喟然長嘆:“我想把包子送過去,讓他跟著學學啊——!”

如果說下樓的時候時不時抽痛的後腦還讓高英傑對莫名其妙就挨了一磚的事情略有腹誹,那當他吃到包子做來賠罪的豬腳面線的時候,他心裏所有的怨氣,瞬間冰消雪融,毫無影蹤。

微微發黃的面線筋道非常,吃在嘴裏要用點力氣才能咬斷,咬斷之後唇齒間洋溢著的卻是滿滿的麥香。豬腳燉的又爛又軟,用筷子就可以劃開,肥的滿嘴流油,然而並不油膩。包子調湯的時候加了什麽高英傑並不知道,但是湯汁喝在嘴裏甜鹹可口濃郁非常,浸的面線恰到好處,剛好是入了味,又不會浸的太過,過的面線都軟塌塌的,一點嚼頭都沒有。這碗面線裏又加了幾棵開水焯過的小油菜,湛青碧綠的,咬下去的時候哢嚓一聲響,溢出的汁水裏依然有著蔬菜的甜香。碗邊還有一顆對半切開的鹵蛋,蛋白完全鹵成了茶褐,蛋黃卻還是幹的,沒濕水,嚼在嘴裏又面又香。

一同端上來的還有腌的正是時候的酸白菜,細細的切了絲,拌著橘子皮洗幹凈之後切的細絲,用來解膩最是可口;剛炸出來的花生米香甜生脆,唐柔尖著指頭捏了一點毛毛鹽往上一撒,雪白的顆粒映著紅皮上的油光,越發顯得晶瑩剔透;自家鹵的豬頭肉肥瘦勻亭,切成絲上屜蒸過,又端下來和黃瓜絲胡蘿蔔絲白菜絲風幹雞絲一起拌了,調一點鹽一點醋一點香油幾滴辣椒油,足以讓人再多吃下一碗飯去。

於是一大碗面吃完了之後又多吃了一小碗,吃完之後擦了嘴,高英傑剛要道謝,剛一張嘴,先冒出來的卻是長長的一個嗝。

桌邊上的另外一些人頓時都善意的笑了起來,他一張小臉則再次紅到了脖子根兒。

腦袋幾乎埋進胸膛裏,少年端起碗來,他快速的和喬一帆一起跑進了後廚。

好半天之後他終於出來了,換了一身好友的家常衣服,卷了袖子系了圍裙,高英傑學著喬一帆的樣子,在店裏幫起了忙。

陳果自然是不肯的,再怎麽說這孩子也是客人,今天又被人誤會鬧出那麽一場風波,現在就是店裏再忙他和喬一帆關系再好,又哪兒有讓他搭手的道理。

——高英傑卻一直搖頭。

他說這些事情他在家裏也是做習慣了的,再說了,當初一帆流落在外無處可去,還要謝謝老板娘收留他。何況興欣的各位哥哥姐姐們又把一帆照顧的這麽好,讓他一點委屈都沒受,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謝謝老板娘,在店裏幫把手幹點兒活卻還是做得到,就希望陳果,別再推辭。

這話說出來陳果也不好再推辭,抓著唐柔又叫喚了兩聲一定要把包子送去跟著學學,她也去忙起了自己的事情。

一忙就忙到華燈初上,還是喬一帆提醒了,高英傑才發現自己誤了回去的時候。

就慌慌張張上樓去把自己來時穿的衣服換回來,跟好友道了個別,他正要出門又想起來什麽。

“陳家姐姐,我以後還能來玩嗎?”

他問的很小聲。

那表情讓陳果忍不住都想摸摸他的頭。

卻還記得這是個男孩子,自己和他又不熟,摸頭並不合適,就只是對著他笑笑:“成啊,盡管來,下次來的時候我讓包子做包子給你吃。”

那邊高英傑就露出一個笑來,他躬身行了個禮:“那我就回去啦,陳家姐姐再見,一帆再見。”

剛要走又被陳果喊住。

看了看天,老板娘沈吟了一下:“高小哥你稍等,我找個人送你回去吧,天這麽晚了,你一個人回家我也不放心——怎麽?”

她看到高英傑搖了搖頭。

“那個……我學過功夫的,而且店裏也忙——”他說的小聲,而包子又掀開門簾兒,從後頭伸出腦袋來:“那怎麽還被俺一磚放……老板娘俺這就回去你甭掀桌子!那家夥什兒老沈了你可別閃了腰!再說了你也掀不——啊啊啊!!!”

看到陳果的手的朝向的時候,包子迅速縮回了腦袋,只留一個門簾兒忽閃忽閃。

而孫哲平剔著牙走了過來。

伸手把高英傑肩膀一攬,他接過唐柔遞過來的燈籠:“行了你們都該幹嘛幹嘛去,我送他回去。”

陳果這才把門讓開。

“那就有勞孫捕頭了,”說著,她又拿過來兩件鬥篷,一件遞給高英傑,另一件則展開披在了孫哲平肩上,又幫他把系帶拉好系上,“現在天晚風大寒氣重,您兩位穿上這個也好擋擋風——下次來的時候捎回來就行。”

反過手來替少年把領口一拉,老板娘轉身走向店裏,她擺了擺手:“那我就不送了啊。兩位慢走。”

出了門之後,高英傑終於發現天黑到了什麽程度。

一時憂心起了回去之後該怎麽跟自家掌門交代,他就低著頭,有些魂不守舍的在搖曳的燈光裏慢慢往前走著——直到自己的肚子裏,又清奇而豁亮的響了一聲。

孫哲平頓時噗的笑了出來。

看了眼腦袋幾乎埋進鬥篷領子裏的少年,他搖了搖頭:“我還當你中午吃了那麽些,晚上就不會餓了?”

高英傑一聲都不敢吭,下一刻卻被人把燈籠塞進了手裏,又聽到那位前輩淡淡:“拿一下。”

然後他離開了片刻,過會兒回來的時候把一個熱氣騰騰的蒸芋頭塞進了高英傑空著的那只手裏,又取走他手裏燈籠。

“我手不方便,你自己剝。”他平平淡淡的說。

嗯了聲,少年剝開芋頭,把皮攢在紙包裏,他小口小口的咬著吃了起來。

看到孫哲平朝向的時候才想起什麽,又小聲:“那個,前輩,我最近沒在本家住,我在城外——”

某位捕頭一下站住了腳步,看著高英傑,他有些詫異的挑了挑眉:“你在別莊跟老方學藥理,居然也敢這個點兒回去?不知道晚上要關城門麽?”

高英傑腦袋登時又埋了下去,孫哲平卻搖搖頭,他掀開鬥篷露出裏面衣裳,腰帶裏斜斜插著個牌兒,朱紅的穗子露在外面,一直垂到大腿上。

“幫我拿下來。”他對著高英傑說。

那塊腰牌果然成功的叫開了城門。

就讓高英傑幫他又插回去,他領著少年踏上山路,一直走到微草別莊門外,又看到有個人站在氣死風燈底下搓手跺腳,卻是來回的轉著圈兒。

瞧見他倆這燈籠過來就三步並作兩步的從臺階上跳下來一直蹦到高英傑面前,他一把抓住自家師弟:“英傑你怎麽才回來!天都黑成這樣兒了,你再不回來我就得想辦法叫開城門去城裏找你了你知不知道?”

一邊說著一遍又擡頭去看高英傑身邊的孫哲平,看清楚那張臉的時候,他瞬間就往後退了步。一下把高英傑攬到自己身後,劉小別滿臉都是警惕:“這位前輩,我師弟沒犯事兒吧?”

孫哲平噗的就笑了出來。

伸手跨過劉小別拍了拍高英傑肩膀,他對著那少年笑了笑:“你到家了,我也就回去了。”

剛要走卻聽見門裏又有人懶洋洋的叫了他一聲。

“我說,老孫你既然都到了我家家門口了,就不進來坐坐麽?”

他眉毛頓時就是一剔,腳下也站住了,又回轉了身子重新朝向門裏,答話的時候卻是一臉的憊懶。

“進去坐坐?坐什麽啊?坐給你用藥味兒熏衣裳麽?”

終於從門裏走出來的方士謙撇了撇嘴:“好歹這麽多年沒見了,就不進來喝杯酒敘敘舊?”

孫哲平提著燈籠指住了他:“你個老王八蛋是真有臉說啊?我酒量如何你會不知道?”

微草的某位神醫聽他這麽罵也不動怒,只依然笑容可掬:“沒事兒啊,大不了我喝著,你看著——”又看向身邊的師侄,“怎麽了啊?”

眼睛瞪的茨菇圓的劉小別這才插得上話。

“師伯,這位前輩……您認識?”

回答他的卻是這時才從門裏走出來的王傑希,說話的時候根本沒看高英傑。

他一雙眼睛只盯在孫哲平臉上。

“你亦學劍,當年的百花掌門落花狼藉孫哲平的名字,你梁方師叔跟你說了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吧。”

被他那麽看著,昔年的第一狂劍嘆著氣笑了起來,他拿燈籠桿兒一敲自己軟綿綿的左手,又一挑眉毛:“還落花狼藉呢?”

這話說的劉小別一時心裏堵了一團東西,方士謙卻只是淡淡看他一眼,又轉向孫哲平:“你那手……傷了也有四五年了吧?”

被問到的那人不無自嘲的點了點頭。

“四年十個月又七天。”

方士謙就嗯,又問:“最近微草和關外鐘家搭上線兒了的事情你該知道?”

孫哲平一聲嗤笑,他指向王傑希:“你問問你家大眼兒,他跟人裝神棍的時候,我在幹什麽。”

聞言,方士謙點了點頭。

“你知道就行——我前陣子跟鐘家的大夫討論過,你那手……大概能治。”

話音未落孫哲平已經把目光盯到了他臉上,眼神閃爍不定,嘴唇張了張,最終卻只是低聲:“你……說真的?”

方士謙已經轉身:“這裏風大,進來說話吧。”

頓了頓,也不看王傑希,孫哲平擡起腳來跨出一步——

向裏。

王傑希也沒管他,只是看了眼劉小別,那年輕的劍客就摸了摸鼻子,他老老實實從自己師父和師弟面前消失。

微草掌門這才看向自己徒弟,後者還裹在大大的鬥篷裏,人都顯得小了些。

又老老實實伸出手來,掌心向上。

戒尺登時落在掌心,一下之後又是一下,痛的他整個人都抖了一下。

又聽頭頂上掌門冷冷:“知道錯了嗎?”

他依然伸著手,聲音則瑟瑟:“……知道。”

“錯哪兒了?”那問話的聲音依然冷的如風。

而高英傑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起了轉,他咬著嘴唇,努力不讓它落下來,好半天了才說出話來。

“一帆、喬一帆已經是微草……棄徒,我、我就該跟他斷絕關系,不該再去——嗚!”

那戒尺再次抽在掌心。

這一下抽的高英傑眼淚再也噙不住,就順著面頰直落下來,滲進衣領裏,頭頂上王傑希的聲音卻依然平靜到甚至有些淡漠。

“你以為我是為了這個打你?”

這話說的小孩一下子就擡起了頭,他瞪著自己師父,兩行淚珠滾滾而落——卻又聽到王傑希平平靜靜。

“你與喬一帆交好,出門訪友理所應當。只是你既然是出門訪友,那便該正大光明的出門,又何必遮遮掩掩躲躲藏藏——還是你認為,你這個好友,不值得你正大光明,你與他的這番交往,見不得人?”

這話說的高英傑再次低下頭去,話裏那番意思卻聽懂了,眼淚則越發收不住,他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掌心裏卻又挨了兩戒尺。

又聽掌門聲音淡淡:“這兩下,第一下是為你回來太晚誤了晚課,第二下則是為你興師動眾,又要別人送你回來,又要你師兄在外面等你。你可有不服?”

高英傑搖頭。

手心裏依然火辣辣的痛,他心裏卻沒有任何委屈。

王傑希就收起戒尺。

“自己去鄧覆升那裏領罰。”

所以片刻之後少年就坐在了自家副掌門房裏,另外一位則握著他的手小心的給他上著藥,指尖稍微一觸,那孩子就瑟縮一下。

剛要說什麽的時候又有人翻窗而入,是劉小別端了個碗跳了進來,碗裏大半碗黃澄澄的肉湯,裏面白生生臥了兩個溏心荷包蛋,點了香油不說,還調了勺子糖進去。

他把碗往桌上一放。

“來,趁熱吃。”

說著又翻過身去關窗,鄧覆升則往碗裏看了眼,他微微一笑:“沒放水仙啊?”

劉小別頓時扭曲了一張俊臉:“師伯您就取笑我吧,我哪兒還敢吃那個,我現在看到蒜苗都覺得手疼!”

他這麽一說,高英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用左手拿起勺子,正要吃東西的時候又想起來什麽,他轉頭去看鄧覆升:“師伯,師父說讓我來找您領罰——”

正在扯繃帶給他包起右手的鄧副掌門嗯了一聲:“罰啊……《湯頭歌》二十遍吧。”

哀叫一聲,劉小別誇張無比的撲到了桌子上:“啊啊啊為什麽我就是抄《本經》!師伯你偏心啊——”

另外那位看都不看他一眼:“別哥兒莫不是認錯了人?當初可不是我罰的你。”

撲在桌子上的那位頓時叫的越發哀怨,高英傑則被他逗的笑了出來,他小心翼翼:“嗯,師兄你抄完了沒?要是沒抄完的話,我幫你?”

劉小別瞅了瞅他紅腫的掌心,他訕訕撓了撓頭:“還是算了,你那手,二十遍《湯頭歌》就夠你受的了,……我還是自己慢慢抄吧,實在不行就當練劍了唄。”

頓了頓之後又好奇起來:“師伯,方師伯找那位孫前輩……是要說什麽呢?那位孫前輩究竟是什麽人啊?”

鄧覆升就也頓了頓。

“他……”

他把當年落花狼藉和百花繚亂的那些事情一一道來。

——卻怎麽也想不到,孫哲平進了方士謙的屋子之後,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

那人指住了正廳裏掛著的一副“一身不販古時丹,當世醫國敢自矜”的條幅,他大搖其頭。

“老方啊,這麽多年沒見,你這不要臉的毛病,可是越來越精進了啊?不過我就納悶了,王傑希他怎麽肯給你寫這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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