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居廟堂之高，處江湖之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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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居廟堂之高，處江湖之遠
“葉神，你為什麽要用燒火棍的？”
“那東西不容易給人毀容啊。誰跟你一樣沒事抄著掃帚就上啊——你看小北額頭上的閃電疤，現在還在呢！”
“嘿嘿嘿葉修葉修葉修，你當時怎麽就想起來拿了燒火棍的？因為卻邪不在？不行我冰雨借你啊！只要你開口難道我還會不給你用嗎！”
“我樂意，你管我。”
“前輩！前輩您當時讓我去拿燒火棍，是想要提醒些什麽嗎？”
“……我不知道你家掌門跟你說過沒有，有句話，叫做重劍無鋒大巧不工。”
“嗯，說過啊，然後呢？”
“然後就是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岡。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到了我這個境界，便已經是手中無劍，而隨處皆是劍了。”
“老葉，你叫藍雨那小鬼特意去後廚拿了燒火棍來，沒什麽特別含義吧？”
“當然有啊，它跟卻邪一樣長嘛。——還一樣粗細，多順手啊。”
“大神，大神你看咱們都這交情了，大神你就告訴我吧，當初您那個燒火棍，到底是做什麽的啊？”
“你確定你真的想知道？”
“…………算了，我還是不問了。”
“呵呵，乖^^”
“所以，你那個燒火棍？”
“…………你知道，當時，我千機傘還沒弄好。”
“於是呢？你問黃少天他們借武器的話，應該沒人會拒絕你吧。”
“拒絕是不會拒絕啦……不過別的兵刃……就我當時那個狀態，也提不動啊。”
——姑且不管將來關於這段燒火棍棒打五人組，勇鬥神初見義斬軍的故事被演繹成了什麽模樣，至少在那個當時，那位姓樓的青年，他最終是叉著腿坐在了地上，粗氣喘的如老牛拉破車一般。
又看著對面拄著燒火棍倚在門框上的男人張了張嘴唇囁喏了幾下，最後卻依然什麽都沒說出來。
回頭細細想了一遍剛剛與這個男人交手的全過程，他已經明白了這個男人的心思。
前幾次交手一方面是他自己心裏毛糙暴躁，另一方面也是那人想要讓自己清醒一下，所以幾次交鋒次次都是一招封喉一擊必殺；而後來自己冷靜下來了之後他自然也不再繼續那樣招招致命，便也能在他手下多走出幾個回合。
再後來……
看了看對面皺著眉按著胸口，一張臉蒼白無比額頭更是汗出如漿的男人，他在鐘葉離的扶持下站起身來。
“冠寧多謝先生賜教——”
又被黃少天毫不客氣的擠到了一邊。
一個箭步沖了上去，那位劍聖想要做些什麽卻又有些束手無策，而葉修拍開了這人去拽自己領子的手，力氣不大。
“少天啊，你在這裏對我毛手毛腳的，你師兄知道嗎？”臉色依然慘白如紙，葉修卻居然還有心思開口說笑，他那個樣兒頓時讓黃少天更加著急。
“葉修！”
“沒事沒事，”嗆啷一聲把手裏燒火棍拋到地上，他被孫哲平扶著走到桌邊坐下，喘了口氣之後才擡起另一只手來擺了擺，“傷口沒裂。不用擔心——誒大眼兒？”
他試著往回縮手。
而已經過來拿住了他的手腕的王傑希向上擡了擡眼皮，面色平靜，如罩了一層寒霜。
“我醫術是師兄一手帶出來的，你該信得過。”
葉修苦笑。
“我不是說這個……算了。”
悄悄瞧了眼門簾後面縮著的那個少年，他放松了身體任著王傑希檢視，按著胸口的手並未放開。那人內力探到某一處的時候又皺了皺眉，輕輕嘶了一聲。
另一邊四個年輕男人這個時候已經聚了過來，只是看著葉修這般模樣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唯獨那個女孩兒落落大方。
一攏身上狐裘，她腳步輕動，走上前來。
“這位先生……身體似乎，不太好？”
王傑希壓根就沒看她，孫哲平只看著葉修，黃少天自然也沒理會——盧瀚文倒是張了張嘴，被自家副掌門不動聲色的踢了一腳之後便一樣乖乖把小嘴巴閉了起來。
葉修則有些吃力的擡起另一只手，他對著那姑娘輕輕搖了搖手指頭。
“前些天受了點傷，無妨。”微笑著，鬥神輕聲說，額頭上的汗還在一顆顆滾下來，滲進衣服裏，領子都濕了一片。
眨了眨眼，從狐裘裏掏出一瓶藥，女孩托在掌心裏遞了上來。
“不如先生試試這個？我家祖傳的方子，對治療外傷挺有效的。”
黃少天一把就把那瓶子從她掌上奪過了去。連聲謝也沒說，他直截了當拔開塞子往掌心裏一傾，幾顆珍珠大小的丸藥便從裏面滴溜溜滾出來落在他掌中，朱紅的顏色。
又一把把這一把藥塞到王傑希鼻子底下。
“王大眼王大眼，快來看看！能用嗎這個？”
這樣的舉動看的那姑娘微微一楞，那位一直冰寒著臉的大眼道長則終於稍微放緩了些神色。
自藍雨副掌門布著繭的手心裏捏起一粒藥，他用尾指在藥丸表面刮下一點粉末，舌尖舔了舔。
眉頭一松，微草掌門就看向盧瀚文。
“上後廚要一碗溫水，別太燙，比體溫稍高就好。還有，勞煩問問店裏有沒有槐花蜜，有的話調一勺，沒有就放上半勺紅糖，攪勻。”
小孩兒拔腿就跑，黃少天則瞥了王傑希一眼。
嘟囔了一句好個王大眼使喚別人的人就使喚的這麽順手，嘟囔完了卻也沒多說什麽，只是把手裏的藥放回瓶子裏，再把瓶子放到王傑希手邊上。葉修剛剛因為打架而放到了一邊去的手爐裏面的炭已經燒的差不多，外面的殼子摸著涼的冰手，他就出門將爐渣倒在墻角，又走回來，到爐子旁提起上面燒著的熱水，拿火鉗夾上了幾塊炭放進去。蓋好蓋子，黃少天小心的把那個手爐放到葉修腿上。
順便又拿了手巾來遞到葉修手裏，叫他把額頭頸間的汗擦了去。
而王傑希放開葉修手腕，他拿起瓶子裏又倒出來兩粒藥，再打自己藥箱裏掏出另外兩顆金黃色的半透明丸子，捏去蠟封，微草莊的大莊主把這五顆藥一起遞到那個傷號手裏，讓葉修等盧瀚文把水送過來了就趕緊把藥化在水裏，趁熱喝掉。
幾粒藥下去之後某個傷者蒼白如紙的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微草的掌門人也終於有心思問上幾句什麽。
“鐘靈毓秀啊……你是打燕京來的？”
那女孩兒被他兩只大小不一的眼睛盯在臉上也沒嚇到，只點點頭。
“鐘葉離，”道了自己姓名，女孩兒又指了指身邊四個同伴，“樓家樓冠寧，文家文客北，鄒家鄒雲海，顧家顧夕夜。”
這麽說著，她從樓冠寧手上接過另一個白瓷盒子：“這盒是外敷用的。”
一邊的盧瀚文剛端了水過來，正在用水把藥化開的微草莊主就把藥碗遞給葉修讓他自己喝，又接過那只外傷藥盒子。
打開盒蓋用尾指挑了一點藥膏湊到鼻端嗅了嗅，他不動聲色回指將那一點藥膏在袖口上抹了，又把盒蓋擰緊，再原物奉還。
“多謝，不過這劑藥膏裏有幾樣跟他正用著的藥沖了，心領了。”
聽到這麽說鐘葉離便將藥膏盒子重新收起來，頓了頓之後還是沒忍住好奇。
“敢問先生是……”
王傑希開口之前，孫哲平先插了一句。
“他師兄姓方，他姓王——你既然來自關外，又姓鐘，塞北鐘家這一輩裏有個人稱鐘少的，那人你認識不認識？”
鐘葉離一楞。
“那是……我堂兄。不知……這位大哥和我堂兄是什麽關系？”
“沒什麽關系。”按了按左手，孫捕頭淡淡笑了笑，“就是我手還好著的時候曾經去過關外，跟他打過架也喝過酒，……算是認識吧。”
白裘紅裙的女孩兒頓時陷入了沈思之中，樓冠寧則上前一步。
看著依然按著胸口喘息著的葉修，他不無自嘲。
“其實我們兄妹幾個在入關之前也不是沒收到過教訓，”卷起袖子，這青年將手臂上一塊已經泛了紫淤青晾給這邊的幾個人看，“這就是入關之前，在關城外被個女人打的——”
黃少天和孫哲平的眉毛都是一跳。
“女人？”
他倆幾乎是異口同聲。
“嗯是啊，”放下袖子，樓冠寧苦笑，“一位紫衣的娘子，使刀的——”
“一身紫衣腳很大裙擺上兩只鴨子腰間白綢還掛著塊白玉的流雲佩的？”
“刀柄上懸著一朵業火紅蓮？”
藍雨的副掌門和百花的掌門幾乎又是異口同聲。
被打服了的一群男人就好奇了起來。
“你們……認識這位娘子？”
那邊正端著碗小口灌著藥的葉修則咳嗽著笑了起來，手抖的差點把藥湯潑了。
“他倆可不認識那位‘娘子’。我們都不認識這麽一位‘娘子’，對——嘶啊，大眼兒你輕點！疼！”
他被微草掌門一下按在了胸口。
聽到他叫的如此淒慘，原本只是打算幫他化開藥力的那位眉毛皺得更緊。
“葉修，你最好脫了衣服讓我看看。”
受傷的那位卻一臉不以為意：“沒事啊，都說了傷口沒裂了你還看啥？”
又去看向樓冠寧：“對了，你們幾個想好了沒？是要多個朋友呢，還是……？”
他唇角微翹。
那幾個人對視了一下。
最後出來說話的還是樓冠寧，這青年上前一步越眾而出，幹脆利落的一個抱拳。
“我們服了，只是，不知道幾位究竟是——”
他又不笨，自然看得出這幾位也不是什麽普通人物。
被王傑希按的又叫了聲痛，葉修喘了口氣。
“鐘姑娘啊。”他叫著鐘葉離，又指了指還在對著自己各種下狠手的王傑希，“他剛剛說他師兄姓方他姓王，你有沒有想到什麽人？”
睜大了眼睛，紅裙女子按著吃驚的心情點了點頭，要開口的時候卻看到那一身棉衣的男人將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若說他是草色遙看近卻無……那他就是天街小雨潤如酥，要是說這是淺草方能沒馬蹄呢，那這位就是亂花漸欲迷人眼了。”
這麽說著，他先後指了指黃少天和孫哲平。
幾個青年懵懵懂懂的想了想，然後一起把眼睛瞪的溜圓。
再次用一根手指按著嘴唇“噓”了一下，嘉世的七年代帥喘著氣笑了起來。
“知道了就好，別說出去。還有，你們幾個等會兒誰帶他們讓老肖那裏去一趟？這是打關外來的，應該能幫忙弄不少材——！！！”
後面的半截話，根本沒說出來。
是傷勢發作胸口突然痛如刀絞針紮，便臉色蒼白著倒在了桌子上，手指掐進桌沿裏哀哀喘息。汗水從肌膚裏迅速冒出，又大顆大顆的匯聚起來，跌落砸濕一片地面，人卻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手爐從膝蓋上滾了下去，嗆啷啷散了一地的炭，被風一吹燎的遍地火星，又迅速化成了灰。
那一聲動靜太大，驚的陳果都從二樓上探出頭來，還沒看清楚究竟是怎麽回事先把問題問個不停。
“剛剛那是什麽動靜？什麽東西倒了——葉修！！！”
定睛看到自家撿來的小二那麽狼狽的趴在桌子上，老板娘臉色頓時也是煞白。
提起裙擺噔噔噔往樓下沖來，人還在樓梯上，她聲音已經先撞進了大堂。
“葉修你跟人動手了？有人來砸店？有人來砸店你報官就是了你幹嘛自己上去跟人動手——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傷！這個樣子還敢跟人動手？你不要命啦！”
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人也下了樓，最後兩級臺階是蹦下來的，步子太大踩到裙擺，她差點就將自己絆倒在地上，還是一把抱住了樓梯這才沒有跌倒。
她那店小二這時候好容易才能坐起身體，看到又是驚又是嚇一臉慘白的老板娘，他用和她沒什麽區別的臉色對她笑了笑。
“拿人錢財，自然得為人消災啊……”他意味不明的說了句，又歪過頭去看了看關外五人組，“多個朋友總好過刀兵相見嘛。對吧幾位？”
還抱著樓梯扶手的陳果的聲音登時再高八度。
“你給我閉嘴！”
一句話吼的葉修縮起了脖子再不敢吱聲，她轉過頭去沖著裏屋又喊了一句：“一帆！一帆在麽？過來扶你葉修前輩回房去！”
葉修按著胸口咳了一聲，王傑希則在看清楚出來的人的時候稍稍瞇起眼睛。
不明所以然的孫哲平什麽話都沒說，黃少天揉了揉鼻子……然後他在桌子底下又踢了想張嘴說話的盧瀚文一腳，小孩兒就把話咽回去，卻沒忘了對著自家師父氣呼呼的鼓起了腮幫。
那個微草的棄徒就那麽在自己原本的掌門人的註視下低著頭出來，又扶了葉修的手臂，一路低著頭把人扶進屋去。
過了會兒再低著頭出來轉述了兩句話，聲音非常輕。
他說前輩說，待會兒帶那幾位小哥去軍械局的時候記得別說他在這裏的事情，有勞各位。
陳果又怒。
“傷成這樣了還啰嗦什麽？！我去罵他！”
說著便卷了袖子往裏屋沖了過去，剛要走又被王傑希叫住。
“這位老板娘。”看著陳果，沒管她背後說完那兩句話就再次低著頭溜走了的喬一帆，微草的掌門人面色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他要說下去之前卻是老板娘先問了好。
“王道長您……有事？”
王傑希眨了眨眼。
“前些天給葉修看病的那位方大夫是我師兄，”嘴裏這麽說著，他彎下腰去從行囊裏掏出些瓶瓶罐罐來，“葉修的藥不知道吃完了沒，師兄讓我再送些過來。——喬哥兒知道用法。”
接過來那些藥道了聲謝，陳果正要問他藥錢是多少，他卻已經轉了身去。
“樓哥兒跟我來吧，”說著，他看向孫哲平，“你要不要一起來？”
那人按著左臂搖頭。
“我就不去了——你去了的話，也別說見過我。”
王傑希點頭，剛要走又想起什麽。
“孫兄，你要不要……給師兄看看？”
老板娘心直口快有啥說啥。
“那次方大夫來的時候，孫捕頭鉆桌子來著。”
孫哲平面色異常詭異的看了陳果一眼。
不以為意的點了點頭，王傑希沖著樓冠寧他們招招手。
“走吧。”
那五人組就跟上，沒走多遠又想起一件事來。
“您幾位的大名我聽說了，那方才那位呢？他又是——？”
也跟著一起往外走的孫哲平屈指，他彈了下背上的重劍劍柄，錚的一聲。
“他麽？霜葉紅於二月花啊。”
那些人都離開了之後陳果就喊了人來收拾桌椅，收拾到一半卻見到葉修扶著墻披著衣服從裏面出來，她面色頓時一凜。
抄起一條凳子腿，陳老板娘虎虎生威的抵住了葉修胸口。
那位鬥神登時舉高了雙手，肩上披著的衣服也因為這一個動作而掉到了地上。
“老板娘你……有話好好說？”結巴著，他舉著手，額頭又見了汗。
而陳果瞪著眼睛。
“你給我回去躺平。”
她一字一句。
“不是，今晚我值班……？”
“我找人替你。回去。躺下。”
“那我飯——”
“讓小喬給你送屋裏去。”
“……我上廁所怎麽辦！”
這話問的陳果面上一紅，氣勢卻一點沒松，牙關更是咬的緊緊。
“要方便，門後頭有夜壺。”
“………………………………………………”
“葉修。回去。躺下。”
“……好吧……ORZ”
那位美女這才滿意的收起了手裏的半截凳子腿。
“這才乖。晚上讓包子給你燉只老母雞。”
所以葉修晚飯就沒出來吃，而他吃了飯之後又被陳果逼著躺平睡覺，值夜班的人則換成了喬一帆。
——自從下午遇見了王傑希起，這孩子就一直沈默著。
沈默著伺候著葉修吃了飯換了藥，沈默著幫葉修收拾好衣物躺平睡覺，沈默著出來自己吃了飯，沈默著跟人收拾好了東西坐在大堂裏，只等到了打烊的點就上了門板再回房休息。
沈默著沈默著，他又站起身來，走到門外。
白天的事情他沒有直接參與，卻都是躲在門後頭看完了的，所以很多動作，他都記得。
就走到門外去踩著黃少天的腳印一步步走進來，再學著他的動作比劃著，片刻之後又去學孫哲平的重劍，然後是王傑希的招數，最後就模仿上了記憶裏葉修的一招封喉。
豎了個板凳在大堂裏假裝是樓冠寧，他從後廚偷偷拎了包子的燒火棍來提在手裏，卻是怎麽比劃都覺得不對。
再一次模仿著葉修的動作，少年笨拙無比的轉腕移步，跳起來的時候腳尖卻不小心絆到了桌邊，差點就這麽摔倒在地上。
“剛剛那個動作錯了。左腳回收，重心在右腳上。”
還不等他沮喪，背後已經傳來一個聲音。
被那個聲音驚的手裏燒火棍一下掉到了地上，又咕嚕嚕滾遠，而喬一帆猛回頭，才發現門口站著一個高大男人，披了一身如水月光。
也不知究竟看了多久。
剛剛掉到地上的燒火棍就落在那男人腳前不遠，少年便看著那男人踏進門來的時候順手撿起，倚到門邊去。
“葉修是在這裏吧。”
男人說，同時拂開頭上兜帽。
那兜帽下露出的，是一張英俊，然而充滿了威嚴煞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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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神，你為什麽要用燒火棍的？”
“那東西不容易給人毀容啊。誰跟你一樣沒事抄著掃帚就上啊——你看小北額頭上的閃電疤，現在還在呢！”
“嘿嘿嘿葉修葉修葉修，你當時怎麽就想起來拿了燒火棍的？因為卻邪不在？不行我冰雨借你啊！只要你開口難道我還會不給你用嗎！”
“我樂意，你管我。”
“前輩！前輩您當時讓我去拿燒火棍，是想要提醒些什麽嗎？”
“……我不知道你家掌門跟你說過沒有，有句話，叫做重劍無鋒大巧不工。”
“嗯，說過啊，然後呢？”
“然後就是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岡。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到了我這個境界，便已經是手中無劍，而隨處皆是劍了。”
“老葉，你叫藍雨那小鬼特意去後廚拿了燒火棍來，沒什麽特別含義吧？”
“當然有啊，它跟卻邪一樣長嘛。——還一樣粗細，多順手啊。”
“大神，大神你看咱們都這交情了，大神你就告訴我吧，當初您那個燒火棍，到底是做什麽的啊？”
“你確定你真的想知道？”
“…………算了，我還是不問了。”
“呵呵，乖^^”
“所以，你那個燒火棍？”
“…………你知道，當時，我千機傘還沒弄好。”
“於是呢？你問黃少天他們借武器的話，應該沒人會拒絕你吧。”
“拒絕是不會拒絕啦……不過別的兵刃……就我當時那個狀態，也提不動啊。”
——姑且不管將來關於這段燒火棍棒打五人組，勇鬥神初見義斬軍的故事被演繹成了什麽模樣，至少在那個當時，那位姓樓的青年，他最終是叉著腿坐在了地上，粗氣喘的如老牛拉破車一般。
又看著對面拄著燒火棍倚在門框上的男人張了張嘴唇囁喏了幾下，最後卻依然什麽都沒說出來。
回頭細細想了一遍剛剛與這個男人交手的全過程，他已經明白了這個男人的心思。
前幾次交手一方面是他自己心裏毛糙暴躁，另一方面也是那人想要讓自己清醒一下，所以幾次交鋒次次都是一招封喉一擊必殺；而後來自己冷靜下來了之後他自然也不再繼續那樣招招致命，便也能在他手下多走出幾個回合。
再後來……
看了看對面皺著眉按著胸口，一張臉蒼白無比額頭更是汗出如漿的男人，他在鐘葉離的扶持下站起身來。
“冠寧多謝先生賜教——”
又被黃少天毫不客氣的擠到了一邊。
一個箭步沖了上去，那位劍聖想要做些什麽卻又有些束手無策，而葉修拍開了這人去拽自己領子的手，力氣不大。
“少天啊，你在這裏對我毛手毛腳的，你師兄知道嗎？”臉色依然慘白如紙，葉修卻居然還有心思開口說笑，他那個樣兒頓時讓黃少天更加著急。
“葉修！”
“沒事沒事，”嗆啷一聲把手裏燒火棍拋到地上，他被孫哲平扶著走到桌邊坐下，喘了口氣之後才擡起另一只手來擺了擺，“傷口沒裂。不用擔心——誒大眼兒？”
他試著往回縮手。
而已經過來拿住了他的手腕的王傑希向上擡了擡眼皮，面色平靜，如罩了一層寒霜。
“我醫術是師兄一手帶出來的，你該信得過。”
葉修苦笑。
“我不是說這個……算了。”
悄悄瞧了眼門簾後面縮著的那個少年，他放松了身體任著王傑希檢視，按著胸口的手並未放開。那人內力探到某一處的時候又皺了皺眉，輕輕嘶了一聲。
另一邊四個年輕男人這個時候已經聚了過來，只是看著葉修這般模樣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唯獨那個女孩兒落落大方。
一攏身上狐裘，她腳步輕動，走上前來。
“這位先生……身體似乎，不太好？”
王傑希壓根就沒看她，孫哲平只看著葉修，黃少天自然也沒理會——盧瀚文倒是張了張嘴，被自家副掌門不動聲色的踢了一腳之後便一樣乖乖把小嘴巴閉了起來。
葉修則有些吃力的擡起另一只手，他對著那姑娘輕輕搖了搖手指頭。
“前些天受了點傷，無妨。”微笑著，鬥神輕聲說，額頭上的汗還在一顆顆滾下來，滲進衣服裏，領子都濕了一片。
眨了眨眼，從狐裘裏掏出一瓶藥，女孩托在掌心裏遞了上來。
“不如先生試試這個？我家祖傳的方子，對治療外傷挺有效的。”
黃少天一把就把那瓶子從她掌上奪過了去。連聲謝也沒說，他直截了當拔開塞子往掌心裏一傾，幾顆珍珠大小的丸藥便從裏面滴溜溜滾出來落在他掌中，朱紅的顏色。
又一把把這一把藥塞到王傑希鼻子底下。
“王大眼王大眼，快來看看！能用嗎這個？”
這樣的舉動看的那姑娘微微一楞，那位一直冰寒著臉的大眼道長則終於稍微放緩了些神色。
自藍雨副掌門布著繭的手心裏捏起一粒藥，他用尾指在藥丸表面刮下一點粉末，舌尖舔了舔。
眉頭一松，微草掌門就看向盧瀚文。
“上後廚要一碗溫水，別太燙，比體溫稍高就好。還有，勞煩問問店裏有沒有槐花蜜，有的話調一勺，沒有就放上半勺紅糖，攪勻。”
小孩兒拔腿就跑，黃少天則瞥了王傑希一眼。
嘟囔了一句好個王大眼使喚別人的人就使喚的這麽順手，嘟囔完了卻也沒多說什麽，只是把手裏的藥放回瓶子裏，再把瓶子放到王傑希手邊上。葉修剛剛因為打架而放到了一邊去的手爐裏面的炭已經燒的差不多，外面的殼子摸著涼的冰手，他就出門將爐渣倒在墻角，又走回來，到爐子旁提起上面燒著的熱水，拿火鉗夾上了幾塊炭放進去。蓋好蓋子，黃少天小心的把那個手爐放到葉修腿上。
順便又拿了手巾來遞到葉修手裏，叫他把額頭頸間的汗擦了去。
而王傑希放開葉修手腕，他拿起瓶子裏又倒出來兩粒藥，再打自己藥箱裏掏出另外兩顆金黃色的半透明丸子，捏去蠟封，微草莊的大莊主把這五顆藥一起遞到那個傷號手裏，讓葉修等盧瀚文把水送過來了就趕緊把藥化在水裏，趁熱喝掉。
幾粒藥下去之後某個傷者蒼白如紙的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微草的掌門人也終於有心思問上幾句什麽。
“鐘靈毓秀啊……你是打燕京來的？”
那女孩兒被他兩只大小不一的眼睛盯在臉上也沒嚇到，只點點頭。
“鐘葉離，”道了自己姓名，女孩兒又指了指身邊四個同伴，“樓家樓冠寧，文家文客北，鄒家鄒雲海，顧家顧夕夜。”
這麽說著，她從樓冠寧手上接過另一個白瓷盒子：“這盒是外敷用的。”
一邊的盧瀚文剛端了水過來，正在用水把藥化開的微草莊主就把藥碗遞給葉修讓他自己喝，又接過那只外傷藥盒子。
打開盒蓋用尾指挑了一點藥膏湊到鼻端嗅了嗅，他不動聲色回指將那一點藥膏在袖口上抹了，又把盒蓋擰緊，再原物奉還。
“多謝，不過這劑藥膏裏有幾樣跟他正用著的藥沖了，心領了。”
聽到這麽說鐘葉離便將藥膏盒子重新收起來，頓了頓之後還是沒忍住好奇。
“敢問先生是……”
王傑希開口之前，孫哲平先插了一句。
“他師兄姓方，他姓王——你既然來自關外，又姓鐘，塞北鐘家這一輩裏有個人稱鐘少的，那人你認識不認識？”
鐘葉離一楞。
“那是……我堂兄。不知……這位大哥和我堂兄是什麽關系？”
“沒什麽關系。”按了按左手，孫捕頭淡淡笑了笑，“就是我手還好著的時候曾經去過關外，跟他打過架也喝過酒，……算是認識吧。”
白裘紅裙的女孩兒頓時陷入了沈思之中，樓冠寧則上前一步。
看著依然按著胸口喘息著的葉修，他不無自嘲。
“其實我們兄妹幾個在入關之前也不是沒收到過教訓，”卷起袖子，這青年將手臂上一塊已經泛了紫淤青晾給這邊的幾個人看，“這就是入關之前，在關城外被個女人打的——”
黃少天和孫哲平的眉毛都是一跳。
“女人？”
他倆幾乎是異口同聲。
“嗯是啊，”放下袖子，樓冠寧苦笑，“一位紫衣的娘子，使刀的——”
“一身紫衣腳很大裙擺上兩只鴨子腰間白綢還掛著塊白玉的流雲佩的？”
“刀柄上懸著一朵業火紅蓮？”
藍雨的副掌門和百花的掌門幾乎又是異口同聲。
被打服了的一群男人就好奇了起來。
“你們……認識這位娘子？”
那邊正端著碗小口灌著藥的葉修則咳嗽著笑了起來，手抖的差點把藥湯潑了。
“他倆可不認識那位‘娘子’。我們都不認識這麽一位‘娘子’，對——嘶啊，大眼兒你輕點！疼！”
他被微草掌門一下按在了胸口。
聽到他叫的如此淒慘，原本只是打算幫他化開藥力的那位眉毛皺得更緊。
“葉修，你最好脫了衣服讓我看看。”
受傷的那位卻一臉不以為意：“沒事啊，都說了傷口沒裂了你還看啥？”
又去看向樓冠寧：“對了，你們幾個想好了沒？是要多個朋友呢，還是……？”
他唇角微翹。
那幾個人對視了一下。
最後出來說話的還是樓冠寧，這青年上前一步越眾而出，幹脆利落的一個抱拳。
“我們服了，只是，不知道幾位究竟是——”
他又不笨，自然看得出這幾位也不是什麽普通人物。
被王傑希按的又叫了聲痛，葉修喘了口氣。
“鐘姑娘啊。”他叫著鐘葉離，又指了指還在對著自己各種下狠手的王傑希，“他剛剛說他師兄姓方他姓王，你有沒有想到什麽人？”
睜大了眼睛，紅裙女子按著吃驚的心情點了點頭，要開口的時候卻看到那一身棉衣的男人將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若說他是草色遙看近卻無……那他就是天街小雨潤如酥，要是說這是淺草方能沒馬蹄呢，那這位就是亂花漸欲迷人眼了。”
這麽說著，他先後指了指黃少天和孫哲平。
幾個青年懵懵懂懂的想了想，然後一起把眼睛瞪的溜圓。
再次用一根手指按著嘴唇“噓”了一下，嘉世的七年代帥喘著氣笑了起來。
“知道了就好，別說出去。還有，你們幾個等會兒誰帶他們讓老肖那裏去一趟？這是打關外來的，應該能幫忙弄不少材——！！！”
後面的半截話，根本沒說出來。
是傷勢發作胸口突然痛如刀絞針紮，便臉色蒼白著倒在了桌子上，手指掐進桌沿裏哀哀喘息。汗水從肌膚裏迅速冒出，又大顆大顆的匯聚起來，跌落砸濕一片地面，人卻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手爐從膝蓋上滾了下去，嗆啷啷散了一地的炭，被風一吹燎的遍地火星，又迅速化成了灰。
那一聲動靜太大，驚的陳果都從二樓上探出頭來，還沒看清楚究竟是怎麽回事先把問題問個不停。
“剛剛那是什麽動靜？什麽東西倒了——葉修！！！”
定睛看到自家撿來的小二那麽狼狽的趴在桌子上，老板娘臉色頓時也是煞白。
提起裙擺噔噔噔往樓下沖來，人還在樓梯上，她聲音已經先撞進了大堂。
“葉修你跟人動手了？有人來砸店？有人來砸店你報官就是了你幹嘛自己上去跟人動手——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傷！這個樣子還敢跟人動手？你不要命啦！”
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人也下了樓，最後兩級臺階是蹦下來的，步子太大踩到裙擺，她差點就將自己絆倒在地上，還是一把抱住了樓梯這才沒有跌倒。
她那店小二這時候好容易才能坐起身體，看到又是驚又是嚇一臉慘白的老板娘，他用和她沒什麽區別的臉色對她笑了笑。
“拿人錢財，自然得為人消災啊……”他意味不明的說了句，又歪過頭去看了看關外五人組，“多個朋友總好過刀兵相見嘛。對吧幾位？”
還抱著樓梯扶手的陳果的聲音登時再高八度。
“你給我閉嘴！”
一句話吼的葉修縮起了脖子再不敢吱聲，她轉過頭去沖著裏屋又喊了一句：“一帆！一帆在麽？過來扶你葉修前輩回房去！”
葉修按著胸口咳了一聲，王傑希則在看清楚出來的人的時候稍稍瞇起眼睛。
不明所以然的孫哲平什麽話都沒說，黃少天揉了揉鼻子……然後他在桌子底下又踢了想張嘴說話的盧瀚文一腳，小孩兒就把話咽回去，卻沒忘了對著自家師父氣呼呼的鼓起了腮幫。
那個微草的棄徒就那麽在自己原本的掌門人的註視下低著頭出來，又扶了葉修的手臂，一路低著頭把人扶進屋去。
過了會兒再低著頭出來轉述了兩句話，聲音非常輕。
他說前輩說，待會兒帶那幾位小哥去軍械局的時候記得別說他在這裏的事情，有勞各位。
陳果又怒。
“傷成這樣了還啰嗦什麽？！我去罵他！”
說著便卷了袖子往裏屋沖了過去，剛要走又被王傑希叫住。
“這位老板娘。”看著陳果，沒管她背後說完那兩句話就再次低著頭溜走了的喬一帆，微草的掌門人面色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他要說下去之前卻是老板娘先問了好。
“王道長您……有事？”
王傑希眨了眨眼。
“前些天給葉修看病的那位方大夫是我師兄，”嘴裏這麽說著，他彎下腰去從行囊裏掏出些瓶瓶罐罐來，“葉修的藥不知道吃完了沒，師兄讓我再送些過來。——喬哥兒知道用法。”
接過來那些藥道了聲謝，陳果正要問他藥錢是多少，他卻已經轉了身去。
“樓哥兒跟我來吧，”說著，他看向孫哲平，“你要不要一起來？”
那人按著左臂搖頭。
“我就不去了——你去了的話，也別說見過我。”
王傑希點頭，剛要走又想起什麽。
“孫兄，你要不要……給師兄看看？”
老板娘心直口快有啥說啥。
“那次方大夫來的時候，孫捕頭鉆桌子來著。”
孫哲平面色異常詭異的看了陳果一眼。
不以為意的點了點頭，王傑希沖著樓冠寧他們招招手。
“走吧。”
那五人組就跟上，沒走多遠又想起一件事來。
“您幾位的大名我聽說了，那方才那位呢？他又是——？”
也跟著一起往外走的孫哲平屈指，他彈了下背上的重劍劍柄，錚的一聲。
“他麽？霜葉紅於二月花啊。”
那些人都離開了之後陳果就喊了人來收拾桌椅，收拾到一半卻見到葉修扶著墻披著衣服從裏面出來，她面色頓時一凜。
抄起一條凳子腿，陳老板娘虎虎生威的抵住了葉修胸口。
那位鬥神登時舉高了雙手，肩上披著的衣服也因為這一個動作而掉到了地上。
“老板娘你……有話好好說？”結巴著，他舉著手，額頭又見了汗。
而陳果瞪著眼睛。
“你給我回去躺平。”
她一字一句。
“不是，今晚我值班……？”
“我找人替你。回去。躺下。”
“那我飯——”
“讓小喬給你送屋裏去。”
“……我上廁所怎麽辦！”
這話問的陳果面上一紅，氣勢卻一點沒松，牙關更是咬的緊緊。
“要方便，門後頭有夜壺。”
“………………………………………………”
“葉修。回去。躺下。”
“……好吧……ORZ”
那位美女這才滿意的收起了手裏的半截凳子腿。
“這才乖。晚上讓包子給你燉只老母雞。”
所以葉修晚飯就沒出來吃，而他吃了飯之後又被陳果逼著躺平睡覺，值夜班的人則換成了喬一帆。
——自從下午遇見了王傑希起，這孩子就一直沈默著。
沈默著伺候著葉修吃了飯換了藥，沈默著幫葉修收拾好衣物躺平睡覺，沈默著出來自己吃了飯，沈默著跟人收拾好了東西坐在大堂裏，只等到了打烊的點就上了門板再回房休息。
沈默著沈默著，他又站起身來，走到門外。
白天的事情他沒有直接參與，卻都是躲在門後頭看完了的，所以很多動作，他都記得。
就走到門外去踩著黃少天的腳印一步步走進來，再學著他的動作比劃著，片刻之後又去學孫哲平的重劍，然後是王傑希的招數，最後就模仿上了記憶裏葉修的一招封喉。
豎了個板凳在大堂裏假裝是樓冠寧，他從後廚偷偷拎了包子的燒火棍來提在手裏，卻是怎麽比劃都覺得不對。
再一次模仿著葉修的動作，少年笨拙無比的轉腕移步，跳起來的時候腳尖卻不小心絆到了桌邊，差點就這麽摔倒在地上。
“剛剛那個動作錯了。左腳回收，重心在右腳上。”
還不等他沮喪，背後已經傳來一個聲音。
被那個聲音驚的手裏燒火棍一下掉到了地上，又咕嚕嚕滾遠，而喬一帆猛回頭，才發現門口站著一個高大男人，披了一身如水月光。
也不知究竟看了多久。
剛剛掉到地上的燒火棍就落在那男人腳前不遠，少年便看著那男人踏進門來的時候順手撿起，倚到門邊去。
“葉修是在這裏吧。”
男人說，同時拂開頭上兜帽。
那兜帽下露出的，是一張英俊，然而充滿了威嚴煞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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