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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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敬言沿著長街慢慢走著。

青石的路面有些堅硬,那長衫的男子就那麽半低著頭慢慢向前走,走著走著又嘆口氣,用力揉了揉臉。

剛剛在神殿議事的時候他聽到了太多密辛,只將大腦撐的發漲,漲的發痛,痛的有些心煩意亂。

最近這段時間裏事情出了太多,葉修下落不明蘇沐橙肖時欽先後遇刺張益瑋率軍壓境,一樁樁一件件,都是麻煩。

即使蘇沐橙住在風雨樓安全上有保證,肖時欽自從遇刺之後在軍械局裏又加裝了無數機關把個書房改成了馬蜂窩,周澤楷一箭穿心逼的張益瑋退去暫時還未再次來犯,卻依然壓在人心頭,沈甸甸的,喘不過氣來。

關外那群土著,是不是又要有什麽動作?

偏偏葉修……

側身讓過一名車夫,在一邊的早點攤上買了兩個糖餅慢慢咬了一口,林敬言又嘆一口氣。

酥脆的外皮咬破之後裏面摻了桂花的糖漿緩慢的流了出來,在舌面上滲出柔軟的甜蜜,然而男子卻完全沒有享受這份美好的心情。

嘉世今天沒來人,前些天抄送給各軍的公文裏面也只說葉修是輸了孫翔之後羞愧難當便丟下卻邪拂袖而去,又將嘉世軍代帥的職位一起交出,恰好孫翔實力也算足夠,陶軒就讓他上了位——只是林敬言怎麽想都覺得這裏面,有些蹊蹺。

他跟葉修那家夥說熟不算太熟,說陌生卻也好歹是打了近十年的交道。若說不熟,葉修本名不是外人所知的“葉秋”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他林敬言就算一個;然而若是說熟悉,他們兩個之間又遠沒到那家夥和黃少天張佳樂的那種言談無忌嬉笑怒罵的程度,就更別說他還隱隱聽聞葉修和韓文清之間,似乎有些什麽東西,不一樣。

但是這麽多年刀山火海裏摸爬滾打過來,一起外出搞過材料也一起守過關作過戰,縱然太私密的東西不清楚,彼此的性格脾氣倒還是有所了解的。

所以他不信葉修會這麽說走就走,還……丟了卻邪和蘇沐橙不管。

除此之外,嘉世的反應也讓林敬言泛起了嘀咕。

全員警戒全軍封閉,拒絕一切對外的交流與溝通,連今日這種每月初一十五必開的議事都不來參加,這又是要怎樣?

又想起來另外一件事。

百花,張佳樂。

這一位,今天也沒有出現在會議上。

聯系上這陣子百花一直都是各種慌亂忙碌沒頭沒腦的舉動,依然不斷往前走著的林敬言拂了下身上的青布長衫咬了口糖餅,微微皺起了眉頭。就仿佛這餅子拿的久了冷了下來,不好吃了一般。

那模樣活脫脫一個私塾先生。

只是他並不好多說什麽,不管是對百花,還是對嘉世。

一方面是因為他是呼嘯首腦,不好對著別人家事情過多指手畫腳,另一方面……他現在自顧都有些不暇,又哪兒有那個精氣神去計較別人。

軍團大大小小,士兵多多少少,他們這些主帥掌門,名義上確實是最高領導者,然而真正能做到令行禁止說一不二的,霸圖韓文清算一個,藍雨喻文州算一個,其他輪回周澤楷微草王傑希……可怎麽算,都不會有他呼嘯林敬言。

卻也知道這個原因所從何來。

他是領軍主帥當然自家人知自家事,呼嘯有幾斤幾兩沈,林敬言了解的清清楚楚。自家那群孩子們更擅長的還是配合著各種陷阱器械分兵包抄分而食之,若是說在將敵人分散開來之後如何一口口吃掉那大概不會有幾家軍團做的比呼嘯更好,但若說到攻堅克難,那麽呼嘯先天不足。

無論日常作風還是兵員素質,都難以做到。

所以林敬言一直本分守己,他把自己位置擺的很明白,也清楚知道自己能力所限能走到哪一步,自然從來不去貪圖什麽天下第一軍的位置。

每年校場大比的時候所想的,也不過就是能讓名次更靠前一些,若是進了三甲,便更是榮幸。

——他這麽想。

可長老團在上面看著,眼睛盯著更高的地方,於是他被束縛進欲望的蛛網裏,不得翻身。

只是……只是不知道葉修這個代帥究竟怎麽打造出的嘉世,還有張佳樂……孫哲平不在了之後,他一個人,又如何撐起的百花……

唇角微微一抿,林敬言猛然收回思緒,擡起手來用力拍了拍臉,手放下的時候卻又嘆了口氣。

別人的事情想太多也無濟於事,與其頭疼那些,還不如想想回去之後要怎樣轉告長老團今天的議題,才能讓那幫過分好高騖遠、一直好高騖遠到反向拖後腿的家夥能夠認真配合,哪怕只是在某種程度上——

又聽到有人在背後叫他。

咽下最後一口糖餅並細細擦過嘴角油渣,林敬言轉身的時候已經調整好了表情。

背後那人卻被他這個笑容弄的一楞,嘴裏的稱呼就也變了個調。

“林……敬言先生。”

眨了眨眼睛壓下剛剛在呼嘯的掌門人身上看到的那種突如其來的……考了許多年都不得中,便只好在鄉下教幾個蒙童識文斷字借以掙點束脩潦倒度日的,私塾先生般的感覺,王傑希又叫了他一聲。

“敬言先生好,往哪裏去?”

林敬言就看了看那人一身道袍。

——又看了看他背後桃木劍腰間陰陽魚袖裏乾坤鏡掌中八卦幡。

一句“王莊主”本來已經到了嘴邊上,這時候卻怎麽樣也說不出來了。

王傑希也沒多說什麽,只是上前兩步與他齊頭並進,一個呼嘯山莊一個微草藥莊的當家人,就這麽並肩走在了街頭上。

走了一陣之後林敬言才開口問了個問題。

“方才議事的時候,沒見你這身行頭?”

註意著手裏的白布長幡不要戳到擦身而過的路人的王傑希神色淡淡:“我有事要出城,回去換的。”

林敬言點一點頭,又想起來什麽:“鄧先生沒和你一起嗎?”

微草的掌門人神色依然淡淡,卻與方才有了些不同。

“鄧覆升不是選民,沒有議事資格。”

問出那句話的時候就反應過來自己問的笨了,聽到王傑希的回答的時候林敬言卻突然有了些笑意。

公開場合裏微草的掌門人對於自家門下子弟從來都是連名帶姓的直呼其名的事情已經算是人盡皆知的了,這個人守著外人的時候似乎從來不知道什麽叫做柔軟和親近,倒是聽說私下裏他在幾個平輩面前還是會用一些更親近的稱呼,只是明面上從來不顯露出來……

也難怪微草的下一代們那麽怕他。

搖搖頭散去那些胡思亂想,林敬言認真的聽著王傑希提出的一些東西,又不時的給出自己的看法。

葉修與嘉世間的事情,張佳樂與百花間的事情,這兩件事自然不只是他林敬言自己註意得到,王傑希也是明白的。

甚至可以說,在張佳樂的事情上,這位微草的掌門人,知道的,比林敬言更多一些。

——雖然同是神之領域的軍團彼此之間可算戰友,然而各軍之間一樣有關系好壞,嘉世與霸圖怎樣自是不需多說了,百花與微草之間,卻一樣是暗流湍急的。

即便明面上更引人註目的是藍雨的兩位掌門人和王傑希與方士謙鄧覆升間的恩怨,不過微草三巨頭自己更清楚,比起藍雨來說,百花,才是真正讓他們頭疼的那個。

尤其孫哲平因傷遠走音訊全無之後。

偏偏林敬言在這時貌似無心的問了一句。

“聽說,前幾天,你將一個小鬼逐出了門墻?”

順著那人的腳步拐了個彎轉上了離西城門最近的那條巷子的王傑希垂下眼睛。

“喬一帆何德何能,居然能讓敬言先生問起。”

那句話他聲音繃的很緊,聽起來就有些咄咄逼人了;而林敬言知道他並沒什麽別的意思,只是天生性格如此,便也只是摸了摸鼻子,好脾氣的笑了笑。

“方銳與吳羽策同年,兩人私交甚好你應該也知道,那小鬼……叫喬一帆是嗎?據說是因為私下裏挑戰李軒的事情才被你逐出門墻?吳羽策跟方銳說起過,所以我也就知道了。”

他就只說到這裏,沒有繼續往下多說。

而王傑希依然低垂著眼睛,背上桃木劍劍柄上懸著的流蘇隨著前進的步伐在臉邊一晃一晃的招搖著,削薄的嘴唇抿成一線。

這條巷子裏除了他們兩個之外就再沒旁人,縱有喧囂也隔了一層,所以那些話,他聽的很明確。林敬言的話說到這裏其實已經十分清楚,只是個中深意他並未說透,就讓王傑希也不好直接把話挑開——不管那人是來為喬一帆說情還是怎樣,都無法直截了當的做出回應,更何況逐了那孩子出門墻,其中還有另外一些事情摻雜在裏面,不能隨便說……

倒是知道為什麽虛空那邊兜兜轉轉的會找了面前這人來做說客。

吳羽策與林敬言的副手方銳私交甚篤固然是其中一個原因,另外一個原因,也是因為面前這位,在各軍團的當家人裏面,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好人緣。

至於另外一個好脾氣好人緣的喻文州,先不說他年紀比王傑希小了多少,也不說藍雨和微草明面上是出了名的不和……關鍵是,吳羽策跟喻文州,其實真沒那麽熟。

偏偏虛空副掌門還是個出了名的心高氣傲。

只是林敬言……

垂下的視線在呼嘯掌門人青布長袖下露出的一點指尖上迅速掃過,王傑希看著他被風吹動衣袖而不時顯露出的、縱使滿生老繭卻依然依稀看的出原本纖長形狀的手掌,一個問題突然間就從嘴裏溜了出來,又在出口之後才發現不妥。

“百花那個唐昊你見過了沒?”

還在他視線裏的手掌果然頓時一僵。

擡頭,他看到林敬言的臉,帶著苦笑望著他。

“扯平,”那個老好人嘆著氣說,“我不再替虛空做說客,同樣的,唐昊的事情您也別再提——行吧,王天師?”

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才合適的王傑希回了他一個笑。

百花那個唐昊跟林敬言一樣練的是極冷門的爪,偏偏天賦又高,就常聽某些人有意無意的把兩個人拿來相提並論,更聽說這些言論在呼嘯內部都有流傳——

微草掌門突然想起來自家親傳弟子高英傑上次去呼嘯送東西的時候見到的那個趙禹哲。

攔了路說一些這樣那樣,若有若無的挑釁與嫉妒,就差噴薄而出的惡毒,若不是當時一同去的還有一個劉小別,大概……真要豁出面皮去,纏著英傑打上一場才肯罷休。

這麽一走神就沒聽見林敬言接下來所說的那幾句話,而呼嘯的大當家的似乎也註意到了對方的心不在焉,便將方才的話語又重覆了一次。

他說上次高英傑來呼嘯的時候趙禹哲出言不遜是他教導無方,還請王傑希不要——

不要什麽,沒說完。

因為道路兩邊的屋頂上突然落下了幾個人來。

皆是黑衣黑褲黑布包頭黑鞋黑襪黑巾蒙面,人手一把短弩,落下來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一輪齊射。

變故突起,這兩位卻也沒有失了分寸,手腕一抖,王傑希掌中白幡豁然張開。

真氣灌輸之下那長竿隨之一震,雪白布幔一翻一卷,將迎面射來的箭支全數兜在了裏面。

另一邊的林敬言早已飛速退了開來。

今日是去神殿議事他沒有將血祭絕魂帶在身邊,王傑希好歹是有張招魂幡可以借以抵擋,他可是空手——

身形連閃於電光石火間避開射來的一輪箭枝,林敬言手肘一翻一翹長袖迎風舞起,嗤嗤兩聲脆響,他從袖口撕下兩截布片,三兩下纏在了掌間。

之後側身推掌,將劈向面門的一柄長刀拍的歪向一邊,更屏住呼吸。

那柄刀刀刃上泛著藍光,刀風襲來時空氣裏滿是腥甜味道,顯見的是淬了毒。

立掌在某持劍的人後頸一切切的他軟倒在地上,手肘直擊將另一人的長槍一砸兩段,林敬言閃身避過又一人遞向胸口的單刀,順手抓住了那人後頸,就手把那人腦袋往墻上一砸。

平心而論這些人功夫並不算好,以林敬言的身手完全應付的過來,可那些人進退之間自有一套呼應配合,卻不知究竟是何出身來路,又為了誰而來——

他突然想起當初襲擊肖時欽和蘇沐橙的人。

這麽一想就隱約分了心,他險些沒閃過背後劈下的一刀,卻被刀風掠過發髻,束發的青色布帶就那麽散了開來,長發傾瀉而下,擋了視線。

暗暗叫了聲糟糕,林敬言運足功力的一掌猛然推出,自己則借勢向後急退,他跳出戰圈。

松松挽了把發,呼嘯掌門人三步兩步把那些人甩在了身後的小巷裏,正要繞個圈子去和王傑希匯合的時候又跟個什麽人撞了個滿懷。

擡了頭剛要道歉,接下來的話,他全卡在了嗓子裏。

是唐昊扣著鋼爪站在那裏,原本似乎是在等著什麽人一般,被他這麽撞進懷裏來自然是滿滿的不耐,卻在看清是林敬言的時候眼睛猛的一亮。

“是你?”他問,嗓音裏有一種嗜血的欣喜。

惦記著那邊的王傑希,無心與他過多交談的呼嘯掌門人點點頭含混說了聲抱歉,正要走的時候卻被那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來得正好,我正想去找你……來戰一場吧。”

眉頭微皺,手腕一翻手指反撩在那人抓著自己的手背上輕點數下脫出自己,林敬言一挽披散的長發,轉頭奔出。

還不知發生了什麽就已經被人甩脫了的唐昊面孔頓時漲得通紅。

反手再次一抓,即將觸到的時候卻被那人一沈肩膀輕巧避過,最後唐昊抓到的也就只有他肩頭青衣一角,破碎布片留在掌間。

另一邊同是用爪的前輩已經奔出很遠。

臉孔漲的更紅,百花的三代弟子喝了聲“林敬言你是想逃嗎!”,拔腿追了上去。

前面那個人沒跑多遠就轉了個彎進了一條小巷,青年則想都不想的跟了上去——剛進小巷又有一柄長刀迎頭劈下。

這樣的變故讓完全沒有防備的唐昊險些就中了招——而林敬言卻在這個時候反身出手,裹在青布下的手掌從側面直直拍上刀刃將那柄刀一截兩斷,因為指間的老繭死皮全部被掩進了布中的關系,那只手看起來有些修長白皙。

也沒看唐昊一眼,剛剛出手跟人硬碰硬了一個的那位長者喘了口氣將散在身前的發絲往背後一甩,又往前疾行而去,迎上剛剛從前面的巷口繞過來的兩個黑衣人。

剛過了幾招卻聽到背後的唐昊一聲暴喝。

他沒回頭。

情知這些人難不倒那家夥,方才也只是因為他沒有提防才會險些中招,所以林敬言沒去管身後的唐昊,只自顧解決著面前的對手,更在發現對方的狠辣之後開始不留情面的下起了殺手。

卻沒註意又有人悄沒聲息的從屋頂上落了下來。

劍刃逼到頸旁的時候才驚覺回頭,一回頭看到的,卻是唐昊意圖替他攔下那一擊的鋼爪。

以及,比鋼爪更快一步的,將那個偷襲者擊的倒飛出去的,一柄掃帚。

然後鋼爪劈在了掃帚之上劈的那玩意碎了一半,滿天都是被擊飛開來的竹枝竹葉紛紛揚揚飄飄墜墜,而這邊唐昊瞪著對面拿掃帚的那人,臉色並不好看。

王傑希完全沒理會他。

只收了剩下的半邊掃帚拄在地上,他看向林敬言:“敬言先生可安?”

擡了手將散在臉前的長發順到耳後,林敬言一笑。

“多謝王掌門擔心,我無事。——王掌門……”

“有勞掛念,傑希也無事。”

拍了拍道袍上的灰,王傑希回了一聲。

林敬言細細看了他一陣,確定了那人只是不見了背上的桃木劍和手裏的八卦幡,其他並未有什麽損傷之後才點了點頭,又看向另一邊青黑著臉色的唐昊。

“也……多謝唐小都統。”

拆下掌心上胡亂纏著的布條,呼嘯的掌門人拱了拱手。

百花的那位沒回禮。

只冷著臉看他,又過了好一陣兒之後轉身就走,走出幾步才丟下句話,話音冷冷。

“較量之事今日暫且作罷,來日我會再上呼嘯挑戰,但願那天你能比今日好一些——今日你沒帶武器又被人追殺,我縱是勝了,也勝之不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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