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正是人間好時節,尚有閑事掛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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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敬言在街頭遇到王傑希的時候,黃少天正坐在興欣大堂裏最大的那張桌子邊上,跟夥計老板們一起吃早飯。

包子煮了薏仁黑米粥炸了油條攤了煎餅,配上陳果親自腌的鹹菜和唐柔幫忙灌的臘腸,再刷點甜面醬卷根小香蔥,饒是黃少俠嚷嚷著早上起來胃口不好意思意思就行了,依然是就著辣醬多吃了兩套果子。

吃飯的時候沒忘了誇一下大廚的手藝與老板娘並店小二的美貌,還一邊聒噪著一邊試圖去搶葉修的病號飯——不過,很快,他就老實了。

因為今天不值早班的喬一帆打著哈欠從樓上走了下來,看到他之後,眼睛頓時瞪的比剛剛打哈欠的嘴還大。

認認真真的上下打量了一陣兒之後目光最終落在了黃少天腿上,然後那位少年就徹底噎住了,滿臉的神思不屬,就算被陳果詫異著拉到桌旁坐下還在手裏塞了個剛剝好的皮蛋都依然一副沒睡醒的樣兒。

片刻之後他終於回過神來,然而仍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只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了葉修。

正在一邊嚷嚷著吃獨食是不對的一邊搶葉修的鴨湯泡飯的藍雨劍聖,瞬間沈默。

葉修愛系著韓文清的腰帶滿世界亂跑那就讓他系去,反正就算被認出來了丟人的也是霸圖和嘉世,但是他劍聖大人穿了自家掌門的外套的事情——!!!……不對,哥跟掌門師兄弟兩個關系頗好沒事兒換件衣服穿怎麽了!……等等這衣服上好像有掌門的記號……而且會被人說堂堂藍雨連件衣服都買不起的吧?!

——他根本不知道喬一帆納悶的,究竟是什麽。

所以吃過飯之後就找了個借口匆匆離去,要出門的時候葉修送了他到門外,嘴上叼著的半截油條還沒放下,隨著他說話一動一動。

“這就回藍雨去了?”

黃少天挺詫異的看了他一眼。

“不然我還能去哪兒?”

“也是,”一張嘴險些掉了嘴上的幹糧,葉修用手把那截油條拿下來,目光裏意味深長,“夜不歸宿啊,文州得擔心成什麽樣兒。”

另一邊的青年皺了皺眉。

“你有話直說行不?當真玩戰術玩多了麽說個話都拐彎抹角的,煩不煩啊。”

那個被他搶白了一句的人也沒真生氣,只把油條重新叼回嘴上,又用自己剛剛拿著油條的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黑色的絲衣上立刻清楚明白拓下一個油乎乎的爪子印。

“我也不知道你倆昨晚上又鬧什麽,不過少天,當初老魏那件事——”

他被人一口截住。

“你還有空擔心別人啊?先管好你自己和嘉世吧!”

這句話那青年說的又快又急聲音又大,說完卻見葉修一下沈默下來,連眼神都暗了下去。

本能反擊出口了那句話的黃少天頓時開始後悔。

當年魏琛的事情固然是自己這些年來心尖兒上始終一直不能碰的一根刺,而前些天東山頂上的那場血戰……以及它背後藏著的那些東西,豈不一樣,也是葉修的說不得?

只是沒等他為自己剛剛那句話道歉就看到葉修已經若無其事的再次擡起了臉,把最後一截油條也填進了嘴裏。

舔了舔嘴邊的油渣,鬥神大大抓過劍聖閣下的袖子,仔仔細細認認真真的,把手擦了一遍。

他目光很真誠。

“總之哥和嘉世的事兒就不用你管了,當然你和文州之間的事情我也管不著,不過人前你最好還是別繼續叫他掌門,我知道你叫他掌門是當初他剛上位的時候根基不穩你為了給他撐場子,可現在這麽多年下來文州站的穩穩當當,你就還是把話改了吧。聽著太生分。還有就是,我在這兒的事情,你回去了別跟外人說——”

——他看到黃少天定定看著他。

“我必然會告訴他。你知道我有事從不瞞他。”

他沒說那個“他”是誰,葉修則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那一瞬間鬥神腦袋裏轉過去了很多句取笑的話,比如我沒當他是外人啊我把你當外人,或者他怎麽能是外人呢他明明就是你外子,但是最終,他也只是又拍了拍那人肩膀。

“我知道。”

然後兩人各奔東西一個回藍雨當他的副掌門一個返興欣做他的店小二,只是葉修大神剛回到店裏又被喬一帆小心翼翼蹭了過來,小孩兒問他說剛剛那個人是誰,怎麽……怎麽能穿著喻掌門的褲子?

——他認出來了褲子上的暗繡花紋。

事實上這個時候葉修只要再多問一句就能明白為什麽小孩兒一直認為自己來自霸圖,並且也能避免掉日後發生的諸多這樣那樣的事情,不過滿腦子都是要再去吃點什麽的葉修大神,他沒想到。

他只是覺得既然這孩子微草門人那麽見過喻文州穿那條褲子也挺正常,於是就很嚴肅認真的告訴喬一帆這沒什麽大不了,那兩個家夥穿一條褲子的時候多了去了,他倆……不是一直都是穿一條褲子的麽。

而就在葉修絲毫不知自己給喬一帆純潔的心靈造成了多大的沖擊的時候喻文州已經和肖時欽談完了公事,他大殿議事之後沒回藍雨,坐著肖時欽的馬車來了軍械局。

一路上肖時欽只顧著跟他談正事兒——比如剛做好了讓各地試用的那批十字弩或者最近把守著公開亭的藍雨門人——一句旁的沒提;之後下了車進門過院登堂入室直到分賓主坐定了戴妍琦送了茶上來,他嘴裏說著的雖然換了話題,卻也只不過是從十字弩跳到了輪回新訂的各種尺碼的戰弓上。

倒是小戴姑娘捧了茶上來之後沒有退下,只抱著茶盤站到了自家掌門人身後,想了想,她趁著說了一路說的口幹舌燥的肖時欽喝茶的時候,小心問了藍雨大當家一個問題。

“喻先生,怎麽劍聖前輩沒有一起來?”

某個人這才反應過來。

一邊把杯蓋翻過來放在桌子上示意戴丫頭再倒一杯水,肖時欽拿手背抹了抹唇邊大片水漬:“是了,今天議事的時候,殿上沒見黃少?”

拇指揉了一下上唇,喻掌門若無其事一笑。

“少天有事,出門去了。”

不經意般的看了眼給掌門滿了水卻依然好奇的望著自己的紅衣少女,他輕描淡寫又說出另外一句:“時欽方才不是在頭疼輪回訂的那批戰弓尺碼不一,又是一人多弓不好處置?那,你看這樣如何?”

修長手指在杯中一蘸,他以茶做墨以桌為紙,就那麽信手畫了起來。

這樣一畫立刻把肖時欽所有的註意力都引了過去,同時戴妍琦早跑去拿了文房四寶過來,謝過那名少女,藍衫的青年接過紙筆開始邊說邊寫,塗塗畫畫。

“既然已經有了折疊弩,那麽不妨試著將這項技巧用在弓上?兩端加裝弓臂,隔一定部分做出掛弦的機關,平時弓弦拆下繃在包裏,用時根據需要取出對應尺碼的弓弦掛好——你看這樣如何?”

落下最後一筆,他問。

肖時欽便抽過紙去對著看了起來,沒看兩眼突然又想起來什麽,他轉頭叫了一聲戴妍琦。

這小姑娘跟在他身邊三年早就對自家掌門人點頭知意了解的清清楚楚,看他這麽看過來就應了一聲退下,過會兒捧了個盒子回來。

跟之前她送去風雨樓給蘇沐橙的那套一樣的款式。

打開的時候裏面是數粒藥丸一對護腕,一枚戒指一頂扳指,還有另外一些零七碎八的小玩意兒,看的出來是些護身的東西,能藏在衣袖腰帶領口,機關精巧細致,邊邊角角打磨的圓滑平整,顯見得費了極大心思。

“我親手做的,”許是察覺到了喻文州投在自己身上的詢問眼神,還在盯著那張圖紙琢磨的肖時欽頭也不擡,“送給喻兄防身。”

“葉秋前輩出游去了,前些日子風雨樓裏來了刺客,蘇樓主險些受了傷,我軍械局裏也有人前來窺探過,喻兄不會武,所以時欽自作主張做了這個——喻兄?”

扣起盒蓋,藍雨掌門輕輕把那套東西推了回來,微笑溫文。

“好意心領,不過……不必。”

想一想又補一句。

“這些東西與其給我,倒不如讓小戴姑娘送去百花——”

“張大帥應該用不上這些東西——”

“不是。”截斷肖時欽的詫異,喻文州輕描淡寫,“是,給鄒遠。”

對面肖時欽的眼睛終於離開了那張宣紙。

“鄒遠?”

“對,百花少帥,鄒遠。”

看了眼對面與自己年紀相差無幾的那人混亂而茫然的臉孔,比他也大不了多少的藍雨掌門端起蓋杯用杯蓋撇了撇茶葉,垂下眼去輕輕啜了口茶水。

他倆說了這些時候,這茶早就退去了溫度,含在口中又涼又苦,正如他接下來要說的事情。

“時欽還不知道?張佳樂前輩……前些日子,已經離開百花了。”

聽到那話的時候肖時欽顯然的出現了一個近乎於眩暈的反應,下一刻他卻搖著頭笑了起來:“喻兄莫說笑話,葉秋先生不當值出游去了也就罷了,張副掌門、張大帥的百花可是——”

他被喻文州再次無情截斷。

“百花上崗之前佳樂前輩就已經掛印而去,此外……”又看了看那人,喻文州墨色的眼睛裏沒有情緒,“鬥神,並非自願離去。”

雷霆掌門頓時如遭雷殛一般,臉上更是失去了所有神色,只剩一片蒼白。

“喻兄……喻兄莫開這種玩笑,誰能、誰能強迫的了葉秋先生——”

他嘴唇抖得厲害,對面藍雨掌門卻笑的越發平靜溫和,只又喝一口杯中苦茶,似乎是要借著那份涼意壓下心中火氣。

“佳樂前輩的事情我知之不詳不好多說,鬥神之事……卻是,要去問嘉世究竟如何做想了。”

擡起眼來看向肖時欽,喻文州唇線挑起溫和弧度,目光裏也終於有了些暖意。

“若是佳樂前輩還在,自然是用不上這些防身事物,只是鄒遠少帥畢竟年輕,又是身居高位,這些天裏你與沐橙先後遇刺,那些人下次不定還會對誰出手,所以不如將這些東西送到他那裏,也好做個防範。”

他並不知道自己說這些話的時候,林敬言與王傑希正在面對著什麽,只是按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說了下去。

“至於鬥神……嘉世既然按兵不動,我等也只好見招解招。只是近期山雨欲來,時欽也要多加提防。你軍械局亦是重地,不可不小心。”

臉上終於恢覆了些血色,雷霆的掌門人抖著手抓向自己的的茶杯,又因為手抖的太厲害,他險些將杯子砸到地上去。

連水帶茶葉的灌下去幾大口之後肖時欽終於稍微平穩了心境,接著卻因為卡在喉嚨口的茶葉梗而猛烈的嗆咳起來。

跑過去為自己掌門拍著背,戴妍琦心思在肖時欽這裏,眼睛卻看向了喻文州,如花的小臉上一樣一片煞白。她有些後悔仗著疼愛……便故意逗留在了這個地方。

這些軍機要事,縱使她也是選民,卻依然是沒資格聽聞的。

喻文州也看出了少女這些心思,但也只是微微一笑,並沒有多說什麽。

這姑娘的天資才幹他早就有所耳聞,更知道不管是肖時欽還是方學才都有意把她栽培起來,所以說這些事的時候也有意沒有讓肖時欽將她屏退,一方面也就是為了看看,這個被看好的姑娘,究竟值不值得這樣被看好。

現在看來,別的不說,單純就事態的把握和敏感上,已經值得期待。

恰在此時房門被人叩響,肖時欽還在嗆咳戴妍琦依然為他拍背,喻文州就站起身來去開了門,門外的那位,是方學才。

見到是他來開門的時候楞了一楞,卻沒忘了先見個禮才去找那邊還咳嗽著的自家掌門。

說話的時候沒有把嘴巴貼到對方耳朵上,而是大大方方的開口發聲。

“時欽,輪回來人了,說是來問問上次訂的戰弓怎麽樣了,還有就是來報一下之前送過去的那批實戰的時候發現的問題,你要是暫時沒空,我就讓他先等等——”

已經站起身來了的喻文州便不打算再回去坐下了:“那你們先忙,出來這麽久,我也該回藍雨去了。”

另一邊的肖時欽終於漲紅著臉擡起了頭來。

“喻兄……不跟著一起去見見輪回的人麽?”

那人一笑搖頭。

“我對軍械又不熟。”

肖時欽便沒再留,只拍了拍身邊小丫頭的手臂:“姸琦,替我送喻掌門,還有,你把那套東西——”

他又看了一次喻文州。

“喻兄,你真的不要這些防身小件——”

喻文州唇角微翹。

“我是不會武……”看了眼那個盒子,他這麽說,然後擡眼一笑,笑的屋子裏都亮了三分。

“不過,不必了。”

“我有少天。”

看著喻文州出了門,肖時欽這才和方學才一起去了另外一間。還沒進門就聽見裏面吵吵嚷嚷,其中一個人的聲音,肖時欽很熟悉。

那人與他跟喻文州黃少天還有蘇沐橙楚雲秀都是同年入伍,聯盟神之領域有兩大情報分支,一支是楚蘇兩位姑娘共掌的風雨樓,另外一支,就在這人手裏。

虛空掌門,李軒。

直著嗓子跟個不知道什麽人大吵大鬧,似乎是要那人交出一個什麽人的下落來。而那人被逼的急了顯見的也是上了火,接下來的一句話頓時說的很不客氣。

“你自己的婆姨跑了是找我要什麽!老子就一守城門的大頭兵,不管你家的家務事!腿長在她身上,她愛去哪兒去哪兒關老子屁事!又不是老子拐帶了她淫奔去了,你是找我要什麽人!從輪回追到雷霆,你不煩我還煩了呢!自己做不到相敬如賓看不好婆姨讓她跟別人跑了是你沒本事,少見人就賴!”

這麽說著,那人拉開門就往外走,卻差點跟正準備進門的方學才撞個滿懷。

屋裏的李軒顯然也沒想到外面會有人,聽到這話他本來是要發作,看見雷霆兩位當家之後生生咽了,一張冷著的俊臉青紫不定,最後都漲成了一片血紅;那個差點跟方學才撞到一起去的人卻很快調整好了表情,一張胡子拉碴的老臉迅速堆了個笑上來。

“哎喲方副掌櫃的好,方副掌櫃的您回來啦——”又看向他背後,“這位就是肖掌櫃的了?”

這個稱呼頓時讓雷霆兩位當家都有些哭笑不得,只是看看這人近四十的年紀,一身漿洗的發白的舊衣以及手上的老繭身上的汗味,便也沒去糾正他那奇怪的稱呼。

只是方學才請了李軒去一邊說話,而肖時欽就和這人一起邁進屋去。

“敢問閣下……怎麽稱呼?”

那人搓了搓胡茬:“嗨,肖掌櫃的面前哪敢稱閣下,老夫姓魏,叫聲老魏就行。”

另一邊李軒本來還想繼續找他糾纏,最終卻還是沒拗過方學才的執意相邀,就黑著一張臉跟著雷霆的副掌門一起出了門,跨出門檻的一剎卻聽到門裏飄出來一句話,引得他心頭一跳。

“肖掌櫃的,你這房子蓋的不好啊,怎麽大白天的鬧活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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