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5

關燈
蕭國神殿在西郊一座山腳下,依山傍水,集天地之精華,常有仙鶴神獸出沒。蘇淺淺與燕兮乘鸞輿出了宮門,又換乘馬車,一路顛簸了大約半個時辰才到。

從馬車上出來,蘇淺淺再一次為眼前華麗盛目的皇家宮宇折服驚嘆——金色琉璃瓦熠熠奪目,朱色宮墻上繪滿了繁覆的上古紋路,比之莊重的未央宮,多了幾分輕靈的神秘感。蘇淺淺正在原地四處張望著,她旁邊的燕兮挽著她的胳膊,踏上長長的九九八十一階梯。

神殿前祈雨其實並不算繁覆,至少在蘇淺淺看來,她只要跟在燕兮身後,弓著腰靜聽他站在神壇上念念有詞一番便可。

只是今日來的人倒是多——神壇上只有帝、後、太子、太子妃以及神殿裏的幾名祭司,神壇下左側,皆是男丁,皇親國戚、文武百官,依位分而站;神壇右側是些有品級的王妃、公主,以及有品級的夫人。從高而空曠的神壇上往下望去,由近及遠,密密麻麻的人,皆盛裝而立,竟不見一聲咳嗽唏噓。

蘇淺淺只在大婚那日歷經過這樣大的場面,可大婚那日,她的視線是被鳳冠上的垂珠擋著的,正所謂,眼不見心不亂。此時身邊連女官笑笑也不在,蘇淺淺只得緊緊跟著燕兮,生怕自己出錯。

蘇淺淺心裏正繃著一根筋,忽見神壇下,人群中,竟有一人正輕笑著朝自己方向招手,不由地一呆:這樣慎重的場面,那人的行止難免矚目。蘇淺淺紅著臉,不動聲色地回瞪回去,對方似是曉得了蘇淺淺的窘迫,收斂了許多,只望著蘇淺淺淡淡一笑。

那敢在祈雨祭祀時朝神壇上揮手的人,正是蕭國戰功赫赫的大司馬、越王世子,燕字章。此日他亦身著墨色華服,明明差不多的衣裳,穿在燕兮身上能淡出幽古的芬芳,在燕字章身上,卻是顯得霸氣張狂。

遠遠的,燕字章似是朝蘇淺淺唇語著什麽,蘇淺淺看不明白,琢磨著他或許找著了些那日火災裏失蹤女子的線索,便輕輕朝他搖搖頭,示意他等祈雨完了再找自己。

可是祈雨一結束,蘇淺淺根本沒機會見著燕字章,便匆匆趕去安排接下來的宴會。

功夫不負有心人,盡管一路磕磕絆絆,但這宴會倒是辦得有聲有色。

皇帝大喜,賜一筆重賞,原本持觀望態度的眾些達官顯貴,此時摸清了蘇淺淺果真是皇帝面前的紅人,一時之間,上來敬酒搭訕的太多,簡直目不暇接。

正吃酒到一半,卻見眾人皆停下了,蘇淺淺一楞,也跟著停下,皇帝大手一揮,一群小太監上來撤了酒席,蘇淺淺茫然地轉身望著燕兮,燕兮沖她搖頭輕輕一笑,卻不說什麽。

接著又有人搬來筆墨紙硯,蘇淺淺一頭霧水,高臺上的陛下道:“此處風光好啊,朕少年時,同故友游江南,也有一池睡蓮,便乘一畫舫,吃酒吟詩。當年光景,至今仍舊歷歷在目,只可嘆,物似人非。此日眾人聚於此處,不若都作一詩,應景又有雅趣。”

皇帝此言一出,立刻便有人應聲讚好。蘇淺淺的心卻聽著涼了半截,雖早有聽聞,皇帝好詩詞,每逢佳節喜宴,皆要命人作詩作賦,但通常只點名叫些風流人物來作,沒曾想,今日竟是教大家都作一首詩。

想來也是,在坐的,不是皇族子弟,便是金陵貴族,哪家的孩子不是自幼習得詩詞歌賦,胸中早有千百首詩賦了,一炷香裏作詩,又不限韻,皆不在話下。

蘇淺淺心慌,底下琴師又奏起了應景的雅樂,太監在對面的桌臺上點著了一炷香,眼見時光流逝,眾人皆提筆,唯蘇淺淺呆若木雞地坐著,磨磨唧唧地研著墨,卻寫不出半句。

正猶豫著,旁邊的燕兮小聲輕咳幾下,“太子妃難道忘了,前一段日子,還作了一首詠荷詩?”

蘇淺淺詫異地側身望了一眼燕兮,遠遠見他的紙上已齊齊整整落下了詩文,雖不甚明白他話裏的意思,卻知他有意幫她。本想挪動身子湊近了,把燕兮寫好的詩文抄下來,沒曾想被對面坐著的湖陽縣主幾聲咳嗽給打斷了。

“素聞天下之才,江南才子獨占魁首,太子妃殿下出自江南,雖是商賈之家,卻也應是沾染著文人之氣吧?如今我們可都期待著太子妃殿下大顯才華呢。”那湖陽縣主衛清歌故意這麽講,說得蘇淺淺好沒意思,臉上訕訕地一陣紅。

燕兮只道:“上個月,孤與太子妃在書房裏念書,太子妃曾作過一首詠荷小詩,孤倒是十分喜歡。”

經由燕兮提醒,蘇淺淺才恍然,燕兮曾在書房裏教自己背過一首詠荷小詩,沒想到竟是為今日所用。蘇淺淺感激地望了燕兮一眼,也來不及表達謝意,抓緊時間在軟宣紙上歪歪斜斜寫下當日的那首小詩:“寂靜宮闈兩處開,不似桃李粉艷裁。若嫌滿園春色鬧,蕊自清幽花自白。”

不一會兒,便有小太監端著白玉雕蘭花托盤來,把眾人寫好的詩收上去。

蘇淺淺直到見小太監把她的那張紙收好了放進盤子裏,又就著一旁宮女捧上來的銀盆,洗了手,才把剛才因為作詩而來的緊張情緒舒展開。卻擡頭看見有人比自己還犯愁——小太監把眾人的詩文都收起了,唯獨大司馬燕字章,此時仍伏在案上,一只手壓緊了宣紙,一手執筆,一桿宣城兔毫筆已在紙上暈出了數個墨點,卻只寫了兩行,死活湊不出完整的一首詩。

一旁的小太監等得急了,卻又怕惹惱了這位大司馬,只得小聲出言提醒著:“殿下,時辰已經到了!”

燕字章只顧自己埋頭苦想,絲毫不動,假裝聽不見勸告。又磨蹭了半刻鐘,此時眾人吃茶的吃茶,聊天的聊天去了,對燕字章耍賴早習以為常。實在言窮,燕字章索性破罐子破摔,當直把先寫好的那半句詩稿也抓起來揉皺又撕了,又從旁裏取出一張新紙,大筆一揮,落下自己的名字,竟是交了一張白卷。

蘇淺淺從剛才一直在偷偷望著燕字章,此刻見他舉止,不由地笑出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