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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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淺淺第一次踏進太子所居的長生殿。

四月的桃花開得正好,小風吹得紅粉漫天,花枝搖曳下,夕陽在青石地上晃出宛如琉璃般的華光。

對於蘇淺淺的來到,長生殿一眾宮人皆是一臉茫然,驚訝無比,卻又不敢阻攔,只得退至一旁,俯身行宮禮。蘇淺淺來得著急,身後只帶著大太監伯宣以及幾個小宮婢,著一身湖藍色短式宮裙,裙擺上還帶著剛才嬉戲時掛上的泥濘。

一行人匆匆行至太子燕兮的臥房門外,一位身著墨色長袍的青年繃著臉守在門口,攔住了他們。蘇淺淺打量他一身侍衛打扮,卻對自己不甚敬重——他見到自己,只微微行了個宮禮,卻連一聲“殿下”都不曾喚,不免有些不悅。

“本宮聽聞殿下病了,特來探望。”雖然心上略有不滿,但蘇淺淺仍是和顏悅色道。

那侍衛卻擋在門前,一本正經道:“太子殿下有吩咐,這段時間不見客。”

“你……”,蘇淺淺無奈地皺眉。

正周旋著。

“吱呀——”,緊閉的宮門卻在這時候開了,一位女官端著杯碗出來,蘇淺淺能聞到一陣沈沈的藥香迎面而來。

只見來人一襲素青色長宮衣,衣上繡著墨色斑竹,行走間,清清裊裊,宛似仙人,好不風流婀娜。原來那人是貌色傾國的瑾姝大人,蘇淺淺沒料到會是她,當下手指絞住長袖,心裏尷尬。

瑾姝向蘇淺淺俯身行禮,蘇淺淺沖她點點頭,見她一向簡素卻莊重的鬢發此時卻顯得有些淩亂。

瑾姝轉身對攔在門口的侍衛道:“趙離,殿下剛剛聽到外面有聲音,還教我問問是何人嘈雜。既是太子妃殿下來了,你怎敢攔著?”

那被喚作趙離的侍衛倒是一驚,望了一眼蘇淺淺,猶豫著向瑾姝躬身道:“殿下曾有吩咐,這段時間不見客。”

瑾姝聞言輕笑,反問道:“殿下說是不見客,可今時來的是太子妃殿下,難不成太子妃殿下也是客?”

趙離楞了一下,才摸著頭反應過來,剛才一本正經的面上此時竟有些囧,撫袖在蘇淺淺面前跪下,認真賠禮道:“是臣一時糊塗,冒犯了殿下。”

蘇淺淺倒沒料到他變得這麽快,摸著鼻子撇撇嘴,“罷了、罷了,不是你的錯,我只是來看看殿下罷了。”

趙離聞言起身,低眉順目地作出一個請的姿勢。

蘇淺淺便叫伯宣等人在門外候著,自己進了殿內。

燕兮的臥房倒與他本人一樣簡素。外間的架子上只擺著一床古琴、一些筆硯,不見多少古玩名作,更不多金玉。

入了裏屋,濃濃藥香被一陣清雅的龍涎香所覆蓋,四周布置雖簡素至極,卻從骨子裏透出一股雅氣,教人覺得,這不像是一朝太子的寢宮,反倒更像江南隱士的居所。

燕兮躺在一方貴妃榻上,身上披著一件小灰鼠毯,榻邊半開著幾卷古籍。

饒是蘇淺淺知道燕兮受傷,卻也被他的憔悴模樣嚇了一跳。

“你……還好嗎?”,幾日不見,蘇淺淺對上他那雙好看的桃花眼,冒冒失失道,話一出口,才覺不對,忙換作“殿下……近來可好?”。

他見她進來,面上並不甚驚訝,沖她微笑著點點頭,墨色長發披垂於榻上,只著一件簡單的灰色衣袍,整個身子斜靠著歪在榻上,雖清瘦卻尤顯貴氣,如同雨後出眾的幾桿傲竹。

“太子妃……怎的來了?”他略略起身,問道,聲音依舊溫雅好聽。

“臣妾聽別人說殿下病了,自己卻不曾被告知,便來看看。”她道,客客氣氣地跪坐在他旁邊的墊子上。

“前不久偶有小疾,無妨大礙。太子妃才來,孤本不願你操心。”他道,眉目間未曾有一絲動,仿若世間萬物都行如靜水。

蘇淺淺聽他這麽講,一路進來想好的說辭竟都忘得精光。擡眸間,看見對面桌臺上擺著一盞白瓷瓶,裏面悠悠地插著幾枝鮮嫩的粉桃花,像是早上剛從院子裏折下,此刻開得正好。想來太子殿下自有許多人關心,自己冒冒失失闖進來,倒是有些傻氣。

燕兮見她不言語,反而癡癡地望著對面幾枝桃花發呆,時不時還傻楞楞地搖頭,不由自主地輕笑出聲:“我這長生殿外只那幾株桃花最有趣,本想趁著春光設個小宴請太子妃的,可最近卻不太方便。你若是喜歡,便遣他們拿些去,每日裝點屋子,甚好。”

“哦,好……”,蘇淺淺害羞地點點頭,兩頰染上了春桃色。

“太子妃與孤是夫妻,以後不必太拘禮。”他又道。

蘇淺淺兩頰愈紅,像搗錘般連著點頭,嘴裏答應著:“是……”。

他見她模樣,竟無奈地笑笑,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蘇淺淺忽覺頭頂一熱,身子顫了顫,見是他伸手拍自己的頭,雖尷尬卻不敢躲,只定定坐著,由著他拍。

過了一會兒,燕兮問道:“餓麽?”

蘇淺淺恰好中午吃得多了,此時一點也不餓,便很誠實地搖搖頭。

他又問:“可會念書?”

蘇淺淺點點頭,卻又覺得自己那樣程度,還算不得會念書,覆又搖了搖頭。

“可……識得許多字?”

蘇淺淺猶豫著點點頭,“不甚懂。”

燕兮從榻旁拿起一本古書,遞給蘇淺淺,“試著念。”

蘇淺淺接過那書,也不看看是什麽書,便開始一字一字地順著往下念:“公欲平宋、鄭。秋,公及宋公盟於句瀆之丘。宋成未可知也,故又會於虛。冬,又會於龜。宋公辭平……”。

蘇淺淺順著那冊書一直念著,偷偷瞥了一眼歪在榻上的燕兮,見他竟然舒服地合眸小憩,正欲停下來,卻聽見他瞇著眼睛道:“繼續念,別停。”

蘇淺淺無奈,只得答道:“哦”,便接著亂念下去,卻沒想到這一念竟念到了快天黑。

夕陽甚美,夜色漸來。雖然太子抱恙,但長生殿的夥食卻仍比慶雲殿豐盛得多,口味也妙些。再加上蘇淺淺今日念了一下午的書,無甚領悟卻也頗有苦勞,此時在榻邊美其名曰侍候燕兮吃飯,卻只顧自己不停筷子地扒飯。

“從明日開始,每日午後便來這裏給孤念書吧。”燕兮看她如狼似虎地吃得差不多了,才道。

“哦。”蘇淺淺不經意地點點頭,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嚇了一跳,瞪大了眼睛噎住了,臉憋得通紅,連咳不止,端著燕兮遞來的漱口茶咕嘟咕嘟猛灌幾大口,動作有失貴族儀態卻不甚自知,倒把一旁侍候的宮婢太監們嚇得瞪大了眼。

——————

入夜,一彎銀色鉤月劃上柳梢頭。

蘇淺淺回到慶雲殿,女官笑笑在門口相迎。

“殿下怎麽回來了?”笑笑問道。

“對啊,我在長生殿用了晚膳,便回來了。我跟你講,那長生殿的小廚房啊,就是跟咱們這裏的不一樣,那裏有一道蓮花肉……”,蘇淺淺被她問得來了興致,侃侃而談。

笑笑聽她興致勃勃地講完,一邊進屋幫蘇淺淺換衣裳,一邊皺了皺眉,“殿下沒有讓您今夜留下嗎?”

“什麽留下?沒有啊。”蘇淺淺疑惑道,猶豫了一陣子,方才略略領會到笑笑的意思,面頰上又是羞得一陣紅,低著頭解釋道:“殿下受傷了……”。

笑笑又是一驚,左顧右盼,周圍一眾宮人皆是低頭躬身,便示意蘇淺淺不要再說。吩咐小宮婢們去準備浴湯,侍候蘇淺淺入浴。

浴室內,焚香裊裊,水汽溫騰。

蘇淺淺泡在薔薇花瓣鋪滿的浴湯裏,笑笑在一旁侍候著。

見四周已經沒了外人,笑笑才湊到蘇淺淺耳邊,輕聲問道:“殿下,您剛才回來時說殿下受傷了?”

蘇淺淺點點頭,“對啊,嗯……不過,殿下自己說是偶感小疾。但我今日在竹林遇見湖陽縣主了,她跟我說的是,殿下大婚那日晚上出去後遇刺,受了傷。所以我才跑去看看的。”

“太子殿下病了……為什麽宮裏竟一點消息也沒有……”,笑笑瞇著眼睛忖度著。

蘇淺淺補充道:“我今日去見殿下,他說,是為了我剛來,不想讓我操心,所以沒有通知我。”

笑笑聞言,只搖頭輕笑道:“這深宮中處處都有玄機,太子殿下雖看起來淡泊脫俗,但奴婢覺得他實則深不可測,殿下往後每日去誦書,也得處處留心為是。”

“嗯。”蘇淺淺點點頭,杏目輕轉,櫻唇含羞笑,“可是,無論如何,我覺得太子殿下是個溫柔的好人。”

“莫不是……殿下已經愛上他了?”,笑笑一邊幫蘇淺淺撩水,一邊調侃道。

“我……”,蘇淺淺變得結結巴巴地,擡眸見笑笑正含笑望著自己,羞得閉氣鉆進了浴湯裏。

長信宮內,金壁流光,紅燭張揚。

一位婦人坐在妝臺前沈思,雖已過不惑之年,婷婷纖細的身形卻仍舊妙似二八年華。女官瑾姝捧著一杯茶走到她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

那婦人從瑾姝手裏取過了茶,茶還微燙,她輕啜了一小口,便放下。

低眸見瑾姝還在原地跪著,薄唇微抿,牽動眼角漾出幾絲皺紋來。“你今日去了哪裏?”

瑾姝跪在地上不敢擡頭,沈聲答道:“臣今日去了東宮。”

那婦人聽此回答,似是早已料到,一彎柳葉眉揚了揚,“東宮?去東宮作甚?”

“臣上個月為太子妃殿下作教習時,討了些江南的龍井茶。最近總在研究這茶的沏法,時時不得要領。故而便去東宮再請教。”瑾姝答道,不卑不亢。

“哦?本宮倒不知道你與太子妃走得這麽近?”那婦人又端起桌上的茶嘗了一口,果然是上好的龍井,沏法確實與以往不同,閉目細細品之,回味愈深。“你起來吧。”

瑾姝聞言,恭敬起身,侍於一旁。

“來給本宮篦篦頭吧。”婦人深深望著妝臺上的銅鏡。

瑾姝從一旁屜子裏取出一把雕鳳桃木梳,起身走至婦人身後,輕輕為她篦頭,手法嫻熟。

婦人舒服地閉目享受著,過了一陣,才又緩緩睜目道:“這剛來的蘇氏女,本宮不喜歡。”

瑾姝手上停了一下。

那婦人轉身朝瑾姝道:“可那畢竟是陛下的意思,這些年,陛下的心思,就算是本宮,也不甚明白了。”

瑾姝將桃木梳小心地放回了屜子,“殿下與陛下伉儷情深,最是教人羨慕。陛下只是不願殿下過於操心。”

“你啊,也是打小便跟著本宮,有時候,本宮看你,竟比自己的孩子還要親些。你的那些心思,本宮也知道,只是……”婦人望著瑾姝頭上一支銀紅宮花,喃喃道:“花滿枝未搖,根深樹不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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