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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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至五月末。

院裏的桃花已然開盡,近來幾日竟昏昏陰陰地下起了雨,綿綿陰雨,癡癡纏纏,像掛在門上剪不斷的珠簾。在這深宮靜殿,平添幾許惆煩。

蘇淺淺每日午睡醒來便去長生殿內誦書。燕兮的病看似無恙了,卻在床上歪了近一個月。

今日,燕兮的病剛好,蘇淺淺來時,見他正在偏殿內一間小書閣裏作文章,便特意從側門進去,欲嚇嚇他。

可她剛剛要推門,身後便有一人大聲喚道:“殿下!”,猛不丁地,倒差點把蘇淺淺給驚著了。

蘇淺淺回頭,見是燕兮的貼身侍衛——那個總愛給她板冰塊臉的趙離。

“什麽事?”蘇淺淺拍拍胸脯問道,剛剛被她輕推開一個縫兒的門,此刻風一吹便“吱呀——”一聲大開了。

“殿下既然來了,何不走正門?”趙離道。

“本宮覺得這側門別致有趣,偏愛走側門。”蘇淺淺撅著嘴瞥趙離一眼,心想,他分明就是看不得自己,偏找茬兒。

前幾日,聽女官笑笑提起過,這趙離乃是當今大司空趙默家的次子,少時便能文善武,十二歲被選至太子東宮作了貼身侍衛,因而高傲至極。他們這些金陵的貴族們,最看不起像蘇淺淺這樣行止隨意的商人之女。

蘇淺淺也不過跟他打打面上的計較,心裏卻是不計較的,因為她自己也覺得自己作為女子遠不如林瑾姝大人那般知書達禮。

他們在外面的動靜,自是引起了屋內燕兮的註意。

燕兮擡頭,見蘇淺淺進來,便輕描淡寫地問:“太子妃可會作詩否?”

蘇淺淺剛在外面惹得悶悶不樂,此時才進來,便被問及作詩,踱步到燕兮桌前,端起一杯茶便是牛飲,“我是打江南來的村野丫頭,自不會像你們這些京城貴族般舞文弄墨。”

燕兮見蘇淺淺一雙杏眼低垂,櫻唇可憐兮兮地嘟著,一副破罐子破摔的破落戶模樣,不由地輕笑,“太子妃尚年幼,不喜讀書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我這裏有詩一首,太子妃今日卻是必須背過。”

蘇淺淺近來與燕兮混熟了,沒了初識的緊張拘束,說話做事都很隨意,“我……可不可以不背?”她定定地站在原地,左手扯著右邊的袖子。

“不可。”燕兮皺眉道。

“那……好吧。”蘇淺淺見一向溫潤和氣的燕兮一臉嚴肅,便知此事沒得商量,點點頭,拿起他遞來的一卷詩。

“寂靜宮闈兩處開,不似桃李粉黛裁。若嫌滿園春色鬧,蕊自清幽花自白。”蘇淺淺連著念完,擡頭看著燕兮,“這是什麽意思?”

“這是一首詠荷詩,你只管記誦便是,將來自有用處。”

蘇淺淺望著那一紙詩,點點頭,又擡頭詢問道:“殿下。”

“嗯?”燕兮正在研墨,一縷墨香淡淡,他今日著裝慵懶,未束冠,三千青絲以一支白玉蟠龍簪斜斜插著,桃花目認真地盯著桌上的硯臺,倒似是畫中的人物。

“殿下的病已經好了,以後……臣妾是不是就不用來了?”蘇淺淺小心問道,本來這是她心裏已經盤算好的,這些時候每天來,她都像被捆了翅膀似的,早想懶在慶雲殿裏呆幾天。可這下問出來了,卻不知道為什麽,竟有點不舍得了。

燕兮沒擡眼看她,並不回答,只繼續低著頭研墨。過了很久,方才停下手中的事,從一旁的書架裏取出一卷《詩經》,遞到正在發呆的蘇淺淺面前,“以後,每日午後,便來此抄詩文。”

“可是……”,蘇淺淺正欲辯,擡頭看見燕兮目光裏的一絲嚴厲,竟不敢再抱怨,只小聲嘟嚷著點點頭。

蘇淺淺在燕兮對面的案前抄了半個多時辰的詩文,胳膊酸麻,心裏暗道這抄詩文還不如誦書好呢。擡頭看見燕兮卻一直在伏案作文章,竟一絲困乏之態都沒有,反倒因為此時專心的樣子,而顯得愈加俊朗秀目。蘇淺淺不由地撇撇嘴,感嘆著,這人與人的差別還真是巨大。

門外有人敲門,竟是女官笑笑,蘇淺淺再難抑制住心裏的躁意,擡眸見對面的燕兮還在專註寫字,猶豫了一下,沒動。

燕兮又寫完幾行字,方才落筆,道:“進來吧。”

笑笑輕輕地推門進來,行禮道:“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陛下與皇後殿下在長信宮召見太子妃殿下,奴婢特來稟報。”

蘇淺淺聞之一楞,攥在手中的筆已然在紙上暈出一大朵墨花,轉身望望燕兮,燕兮也正打量著她。卻見他站起來,走到自己面前。雖然二人已是拜過堂的正經夫妻,可二人相處也並不算得親密,此時見燕兮靠近自己,蘇淺淺一時間好不自在。

燕兮走到蘇淺淺面前,“你站起來”,他道。

“哦。”蘇淺淺點點頭,緩緩提著裙子站起來,目光剛及他的胸前。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伸手系在蘇淺淺腰間,蘇淺淺頓覺腰間一陣溫熱,低頭一看,竟是一塊通體雪白的玉佩,蘇淺淺輕輕拿起玉佩,上面印著一只雪蓮,“這是……什麽?”

“你去見父皇母後,便戴著它吧。”燕兮道,轉身出門去。

笑笑見狀,滿面喜色,踱步到蘇淺淺面前,“如此真是好極,殿下快隨奴婢去吧。”

蘇淺淺還望著燕兮遠去的清雋背影,手裏摸著的玉佩還存著他身上的溫熱。

——————

蘇淺淺第一次到長信宮,此前去過的宮殿或是巍峨、或是古樸、或雅致、或精美,卻都不如長信宮之艷麗,宛若春色裏溢出墻的紅梅般,教人沈湎其外在。

入了大殿,裊裊檀香撲鼻,處處貼金描鳳、躥花引珠。

蘇淺淺上前行禮,陛下賜座。

擡頭輕輕望去,陛下似乎比之上次見,精神好些。只見陛下旁邊坐著個四五十歲的婦人,面潔如雪,頰粉似桃,柳眉微揚,鳳目明媚,雖已是不惑之年,卻風華不減,反多了幾分母儀天下的雍容大氣。這便是來此數月都不曾見到的皇後,京城第一貴族衛家嫡女,衛妍之。從氣色上看,倒真不像是久臥病榻,無法見客的樣子。

“是個好孩子,如今本宮身體不大好,倒正好有個人能替本宮分擔些。”皇後道。

蘇淺淺坐在下面,手攥著衣擺,不自在地低著頭,“為母後分憂,是臣媳的本分。”

皇後與陛下互看一眼,又道:“此次召你來,便是有一件事。下個月初八,是賞荷花祈雨的節日,往年都是本宮在張羅,今年既然太子妃來了,本宮便把這件事交給太子妃了。”

蘇淺淺聞言詫異,這大蕭國承前朝的儀制,頗有西北游牧民族的風度,這六月初八的祈雨節,蘇淺淺過去在江南未曾聽過,此下倒真是面臨一個難題了。但此刻卻不得不答應下來:“臣媳自當竭力為之,不失皇家儀態。”

陛下一聽,大喜道:“好,皇兒此事若是辦得好,朕自有賞賜!”

蘇淺淺俯身行禮謝恩,心裏暗道,這辦得好有賞的意思,不就是意味著,辦得不好有罰麽。

“太子妃入宮已有數月,不知與太子相處可和睦否?”皇後問道。

“這……自然和睦,太子殿下溫文和善,待臣媳甚好。”蘇淺淺小心答道。

“如此,本宮便放心了。我大蕭子嗣單薄,如今太子大婚,本宮與陛下都盼著宮裏能多添血脈,熱鬧一些。”

“臣媳……自當為我大蕭盡心盡力。”

皇後聞言,一邊點點頭,一邊繼續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蘇淺淺。

蘇淺淺小心應答著,生怕出錯。這朱羅銅映的深宮,真是處處充滿著質問的眼睛,仿佛人的心上非要生出七竅來,也應對招架不及。

蘇淺淺自長信宮出來,外面仍落著綿綿長雨。

女官笑笑與大太監伯宣忙撐著油傘傘迎上去,蘇淺淺就著傘踏上鸞輿,陣陣雨絲斜斜刺入肌膚,心裏的不快在這傍晚微涼的小風裏也不得全部釋然。

鸞輿正欲起,忽然,茫茫雨中,身後有人喊道:“殿下,殿下!”

蘇淺淺轉身,見是一襲青衣的瑾姝大人,她身邊只跟個撐著小傘的宮婢,一路追上來。

“停!”蘇淺淺示意眾人先停下。

“殿下。”瑾姝走上前來,行禮,“上回臣在東宮學的茶藝,甚好,但總覺得還差些什麽,倒不知道殿下何時有空,臣再去拜訪求學。”

蘇淺淺一向敬重瑾姝,可見她這番講話,卻不大明白是什麽意思。一旁的女官笑笑見蘇淺淺疑惑,便在旁邊小聲道:“殿下您前些日子還說要和瑾姝大人再聚在一處切磋茶藝呢,怎麽今日倒忘了?”

蘇淺淺依著笑笑的示意,點點頭,“是啊,瑾姝大人蕙質蘭心,改日有機會可要常去東宮與本宮切磋茶藝。”

瑾姝聞言,會心一笑,行禮告退。

回去路上,蘇淺淺困惑,瑾姝大人博學廣識,怎麽倒要向她請教,她也不會什麽茶藝。

笑笑在一旁提示道:“大人恐怕是有事要與殿下說,這深宮眼雜耳多,故而隨便尋個緣故罷了。”

蘇淺淺聞言,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喃喃道:“為什麽大家說話做事都要有這麽多的彎彎繞繞?”

朱色宮墻下,眾人形色匆匆。雨潺潺,人心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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