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鏡中的畫面暫停在花不盡高中畢業的假期。

他看著背著雙肩包將要出門的自己，眼中有讀不懂的情緒：“這裏是我人生的轉折點。”

他要去旅游，地點在嶺城的東郊山區。

隨著大巴車逐漸靠近目的地，畫面也越來越熟悉。言燼想起曾經印在山頂別墅藏屍密室中的指紋，隱隱有了猜測。

花不盡和他的同學們選擇了一個比較原生態的景區。山不高，本想著能邊爬山邊賞景的，也不會太累。

但沒想到剛走了一半就趕上了嶺城幾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雨。

這雨突然而降，天氣預報也沒有預警。十幾個孩子一點準備都沒有，只有幾個女孩子帶了遮陽傘能稍遮擋一下。

花不盡婉拒了幾個女孩的邀請，瞬間被雨水澆了個透。

跟著花不憚學了十幾年的術法，他於玄術十分精通。尤其在蔔卦上天賦異稟。選出游時間那天，他特意占了一卦，只算出諸事皆宜，卦象中沒顯示出會有暴雨。

這場雨來的蹊蹺，花不盡並不樂觀。

雖然心中有疑惑，但現在的重中之重是找個安全的地方讓大家避雨。花不盡左右觀察，選了個方向：“雨這麽大，現在下山太危險了。走這邊吧，我記得前面應該有個亭子，咱們在那裏等雨停了再走。”

一群少男少女自覺排著隊，手拉著手在遮天的雨幕中尋找庇護。

水鏡外的花不盡看著這一幕，忽然道：“選路那裏時，我其實起了一卦。”

言燼點點頭，看到哥哥停頓那一刻，就知道他應該算過此行的最佳走向。

“那一卦，我只想算走哪個方向結果最好，但是顯示卦象卻十分奇怪。”花不盡看著在雨中拉著同學們往前走的自己，完全理解不了那時的他是抱著什麽心態走上這條路。

“卦象為我指了這條路，但又顯示其他人走是大吉，我卻不能走。我算不出原因，下山的路又被暴雨沖毀了，我別無選擇。”

別無選擇，只能往前走。回憶中的花不盡走得猶猶豫豫。

就在他思考著要不要趁同學不註意自己回去的時候，跑在最前面同學忽然停下了腳步。

花不盡腦中警鈴一響，快走兩步擠到前面，想看發生了什麽事。

在他的視線中看，不遠的前方，正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在雨水中顯得亦真亦幻。

花不盡直覺不太對，攔住試圖上前的同學，自己冒雨走過去。

離得近了，花不盡才看清那身影是一個十分好看的男人。

身穿青綠色對襟仿古紗衣，一頭烏黑柔順的秀發一直垂到腰間。明明在如此厚重的雨幕中，發絲竟然仍帶著一絲飄逸，隨著風來的方向輕舞。

男人舉著一把與北方暴雨格格不入的油紙傘，整個人的姿態像是剛從江南水墨畫裏走出來。

見到有人過來，男人側身看著他，聲音意外的友善：“小朋友，你們要去哪裏？”

花不盡審視地打量他一番，沒有發現任何奇怪的地方，只能回答：“我們是上山玩的學生，被大雨困住了，現在想找個地方避雨。”

那人仔細看了看他，薄唇微揚，清麗冷淡的眉眼終於生動起來，他說：“前面就有一個避雨的地方，你們可以跟著我。”

悠遠的聲音穿透雨幕，聽在耳中甚至有回聲的感覺。

花不盡直覺這個人不對勁，但沒有開陰陽眼的他看不出對方的正身。再加上現在只有男人身後的這條路還沒有完全被雨水沖毀，再走一段就會有避雨的亭子。

他沒有理由拒絕。

花不盡猶豫著不知道該如何回覆，仍暴露在大雨中的其他同學卻等不及了。

幾個學生頂著雨走過來，正聽到男人說前面有躲雨的地方，嘴一咧迫不及待就答應了：“那太好了，謝謝這位帥哥帶我們去！”

其他幾個人也附和著，花不盡咬咬牙只能答應了。

一路上花不盡都走在最前面，那個奇怪的男人身邊，有意無意隔開少年們和他的距離。

安靜走了一會兒，花不盡試探著套話：“先生貴姓啊，也是上山來旅游的嗎？”

男人看了他一眼，溫和一笑：“我姓司，我家就在旁邊的東郊別墅群，今天只是偶爾上山放個風，沒想到運氣這麽不好。”

聽到東郊別墅群，言燼心中一凜，知道這一行果然與藏屍別墅有關。又聽到男人說自己姓司，總覺得有點熟悉。

可他又不認識姓司的人。

想了半天也沒頭緒，言燼只好把疑惑存在心裏繼續看。

水鏡中的畫面已經逐漸模糊：暴雨太大，山間開始騰起厚重的水霧。

就這麽頂著雨摸索了三兩分鐘。又要爬山，又要風吹雨打，最開始嘰嘰喳喳活力十足的年輕人們終於都蔫了，連交流說話的聲音都越來越小，直到被大雨的聲音遮蓋，再聽不見。

又一分多鐘過去，終於有建築的輪廓在路盡頭顯現。

花不盡覺得這輪廓有些奇怪，瞇著眼竭力想看清被霧氣遮擋的目的地，卻由於大霧一直若隱若現看不清，無奈只能繼續走。

直到離建築只有幾米遠，一直隱在朦朧中的建築終於露出了原型，不是想象中的亭子，竟是一棟別墅！

花不盡心中一驚，趕緊回頭看自己的同伴，這才發現身後的景色已經全部被霧氣掩蓋，而一直嘰嘰喳喳的同伴們早就不知所蹤了。

目之所及只有那棟詭異的別墅和別墅前悠游站立的奇怪男人！

花不盡想起那個奇怪的卦象，知道自己應該是上套了，這個男人是沖著他來的。

真到了這個時候他反倒鎮定下來。

“我的同學呢？你把他們弄到哪裏去了。”

男人絲毫沒有被質問的無措，依舊溫和道：“那些小朋友們應該已經在一個能避雨的亭子裏安然酣睡吧。”

花不盡點點頭，朋友是安全的，他就還能平心靜氣看這家夥到底想搞什麽明堂。

花不盡坦然道：“那麽這位司先生，你費這麽大力氣帶我來這裏，到底想做什麽，我一個高中生可沒有什麽值得您關註的。”

男人笑著搖搖頭：“你可不是什麽普通的高中生啊……”

他沖花不盡招招手，轉身向別墅走去。花不盡猶豫了一下，也跟著他一起走進別墅。

“我對你沒有絲毫的惡意，只是想讓你知道一些真相而已。”男人的聲音像是春日吹過柳葉的風，表面溫暖，卻讓聽者汗毛一豎，“你這麽年輕，我不想讓你死在謊言和欺騙中。”

花不盡不想知道什麽真相，但此地只有他們兩人，他別無選擇。

畫面外的言燼看著花不盡進了別墅的大門，手心冒出冷汗。他有預感，這個所謂的真相不光在那個時間改變了哥哥，也會在今天改變他。

別墅同言燼去時不太一樣，裏面空空蕩蕩，連一件家具都沒有，還是毛坯房的樣子。男人不在意滿地的灰塵，目不斜視地走樓梯上了二樓。

花不盡觀察著別墅的布局，猜測二樓應該是生活區，墻面隔出的房間比一樓更多，但沒發現什麽奇怪的地方。

直到他走到一堵墻前。

雪白的墻面上勾勒著顏色鮮明血腥的圖案：像某種奇怪的鳥類，又像變形過的古文字。

看到熟悉的圖騰，言燼和段淮幽對視了一眼，心中有了計較。

看到這裏可以確定，在花不盡進入別墅的時間，別墅還沒有修建藏屍的密室，只在墻上畫了那個奇怪的圖騰。

和言燼一樣，花不盡一眼就認出了畫圖案的顏料，那是他和花不憚一起研制出來的榕湘！

花不盡撫摸著墻上顏色鮮艷、像是剛畫上去沒多久的圖案，猛然轉頭，眼神銳利：“你怎麽會有榕湘，你認識我爸爸？”

“你爸爸？”男人沒回答他的話，卻被爸爸這兩個字逗笑了，“你管他叫爸爸？”

花不盡不知道這有什麽好笑了，皺眉道：“我在問你話。”

“我也在認真回答你。”男人湊過去稀奇地看著他還帶著稚嫩的臉，“是他告訴你他是爸爸的？”

他應該就是指花不憚，花不盡沈默了一下，想起自己四歲那年，花不憚抱著他說過此後自己就是他兒子。

於是斬釘截鐵點頭：“是！”

“噗嗤！”男人瞬間笑出聲來，又趕緊捂住嘴，“抱歉抱歉，我沒想到那家夥還有這麽不要臉的一面。”

花不盡皺眉，他不想聽到別人說爸爸的不好。

好在男人只說了這一句，很快就鎮定下來，恢覆了溫文爾雅的樣子，不過說出來的話可一點不溫柔。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自量力認賊作父的傻狗，帶著輕蔑與嘲笑：

“你知道嗎？像你這種怪物，根本就不會有父母。”

花不盡莫名被罵，皺眉道：“你到底在說什麽？”

男人脾氣很好的重覆了一遍：“你不可能有父母的，你爸騙你的。”

花不盡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沒說話。

“不是人，也不是鬼，更不是妖怪。沒有靈魂，沒有軀體，只靠純粹的情感活著。”男人湊近他，盯著他平靜的眼睛自顧自說下去，“這種下賤的東西，我一般叫做，魔。”

花不盡被他盯著，心中卻毫無波瀾，越聽越覺得這人估計是個神經病。

他張嘴想要反駁自己不是東西，但又覺得怎麽說都不對勁，幹脆閉嘴聽他還能發什麽瘋。

男人：“你就不好奇嗎？為什麽自己沒有兩歲之前的記憶？”

花不盡十分冷淡：“不好奇，大多數小孩都沒有自己兩歲之前的記憶。”

男人被噎了一下，卻一點不生氣，只是笑笑，像對待不懂事的熊孩子那樣，搖了搖食指：“人類沒有記憶是因為兩歲之前的大腦還沒發育好，不能儲存長期記憶。而你，根本沒有記憶。”

他不再期待花不盡的表情變化，轉身看墻上的圖騰：“兩歲前的你只是一團混沌的情感集合體，沒有意識，沒有生命，是個怪物。

是你所謂的爸爸，找了一個生辰八字相符合的夭折嬰兒做容器，把收集來的情感放進去。”

聽著這席話，水鏡前的言燼不可抑制地想起花不盡剛被抱回來時的怪異狀態，想起他自己在花不憚懷中睜開無神的雙眼，下意識打了個寒戰。

他死盯著面前的畫面，與段淮幽相握的手張開又合上。心底湧起的不安讓他想要不顧一切的逃跑，但手心的真實溫度卻給了他看下去的勇氣。

他深吸了一口氣，眨眨酸澀的眼睛，繼續聽下去。

男人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別墅中：“這是一次贏面小到離譜的賭博，如果在這幅容器中，混沌的情感依舊只是情感，他就失敗了。但如果有那麽百萬分之一的幾率，那團情感找到了內在的平衡，生出了一點靈智，他就成功了。”

花不盡沒有任何反應，男人點點他：“你很幸運地成功了，於是成了一只有靈智的魔。”

見他依舊是一副不相信的樣子，男人也不再多費口舌，只是問了他一個奇怪的問題：“你蔔卦的能力不錯，一定給自己和家人都算過，結果是不是很好？”

花不盡沒說話，默認了。

男人卻搖搖頭：“你的身體與內在並非一體，面相已不可信，生辰八字是花不憚告訴你的，隨時可以造假，這樣一來卦象不過是刻意造出的假象罷了。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想辦法開陰陽眼，親眼看到的總不會作假。”

花不盡十分無語：“你說的一切都是一面之詞，我憑什麽相信你，又為什麽要為了驗證你的謊言而去開陰陽眼？”

男人無所謂他的質問：“你當然不會相信，他應該對你很好吧，是不是還讓你去上學了，和普通人類一樣？

花不盡張嘴想說什麽，男人嗤笑一聲：“你以為這是他對你的關心？別傻了！

魔是產生於情感的怪物，最容易失控，失控的魔就廢了。而人類看似脆弱，卻是情緒最穩定的生物。人類容易崩潰，但是只要有理智的制約，他們永遠是可控的，這也是花不憚的目的。

他為了提高養魔的成功率，在創造你和你弟弟時，故意用了純粹的善與惡，這兩種對立的情感。你們最容易產生靈智，也最容易走向極端。把你們養在普通的環境中，以人類的心態成長，才不會失控。”

畢竟想讓魔受控的最好辦法就是永遠不要讓他意識到自己是魔，永遠不要讓他的情緒失控。

花不盡的面色有些古怪，男人知道他肯定動搖了，繼續道：“反正你也要在修習玄術，想成為玄術師就要開陰陽眼，這對你來說並不沖突，為什麽要如此排斥，難道是你潛意識裏認為我說得對，所以不敢嗎？”

花不盡下意識反駁：“我沒有！”

男人微微一笑：“那就好，那我就等著你掌握陰陽眼的那一天。等你相信了我，記得保護好自己，你爸爸不惜這麽多年的心血，養孩子一樣養了兩個魔，為了供養你們甚至還像一個普通人類一樣去工作掙錢。你以為他是真的愛你們嗎？當然是你們還有用。”

“你們會是他最好的祭品，時間就在明年的今天，那是最近幾十年唯一一個極陰之日，那天的陰時，他一定會帶你去他選好的地方。”

他頓了頓：“到時候就是你的死期。”

周圍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起了霧，還沒等花不盡反應過來再問什麽，男人掛著面具一樣的微笑，後退幾步，身影隱在霧氣中，聲音變得縹緲：“我等著看你的表現。”

這句話男人說的很小聲，但是卻直直紮在花不盡的腦海中。

花不盡只是一個晃神，霧氣忽然散盡，那棟詭異的別墅憑空消失。他環視四周，只看到了接天的雨幕和能遮蔽數十人的大亭子。

他站在亭子中間，四周躺著昏睡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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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露真相的時候原本想一點一點來，但是那樣寫總是寫得很別扭，所以幹脆就一股腦放出來了，雖然很考驗小言同學的接受能力 ，但原諒你麻麻我暫時還沒找到更好的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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