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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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們醒來後完全忘記了上山後的事情,我也沒多說。雨很快就停了,我們沿著山路安全下山。”

花不盡看著面色蒼白的弟弟,知道短時間內讓他接受這麽這麽多真相有多殘忍,但是時間不多了,他不能再拖下去。

“當時的我嘴上說著相信,但只要一想到你被抱回來時的狀態,還是不可抑制的動搖了。我掙紮了幾天,決定先開了陰陽眼。

說來也奇怪,咱們兩兄弟都是玄術天才,但在這之前卻沒有一個人成功開眼。花不憚當時說只要靈力足夠充足,沒有陰陽眼並不影響我們的感知。但見過了那個神秘的司先生,我開始覺得什麽都不對勁。”

他自嘲一笑:“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再多的信任也不影響它生根發芽。”

言燼從聽到一年後這個時間點就一直一言不發,低著頭半靠在沙發上。花不盡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知道他的手仍與段淮幽緊緊握著。

段淮幽的眼神自始至終沒有看向花不盡,也沒看言燼。只是盯著兩人相握的手,晦暗的眼眸深處藏著猜不透的情緒。

花不盡猜不透兩人的想法,只知道他們一直在聽。索性也就不再猜,自顧自說下去。

“我懷疑花不憚教我們的方法是錯誤的,但又不認識其他的玄門人士,無從考證。只能冒險進他的書房查找線索。

你之前回家的時候應該在我的房間找到了書房的鑰匙,那是我偷偷配的,為的就是能趁他不在家進書房。”

言燼眨了眨眼,想起了他們在滿布灰塵的主臥找了幾個小時無果,卻在花不盡房間的抽屜裏輕易發現的那把鑰匙。

“花不憚的書房設了不少防止進入的禁制,但他的玄學修為不及我,在不被他發現的前提下破禁對我來說太容易。”

他想到了之後的事情,雖然笑容不變,但是語氣中的冷淡難以忽略:“找到了正確的方法,陰陽眼對魔來說就是最容易的術法,沒多久就完全掌握了。”

那之後,他的世界徹底坍塌了。

水鏡中的畫面正好放到了花不盡開陰陽眼那天。

他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對著家裏的全身鏡看自己。

那天家中沒有其他人,18歲的花不盡站在鏡子前,看到了一副空空如也的軀殼,以及一團聚在小腹位置黑白混雜的光團。

他眨眨眼,沒什麽表情,就這麽一動不動看了一上午,然後在疲憊感傳到大腦時靜靜走到床邊一頭躺下。

他閉上眼睛,雖然沒能睡著,但情緒卻意外的穩定。

就這麽躺了一個下午,屋外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他知道是言燼回來了。

一整天都毫無情緒波動的他,在聽到門開的這一刻心跳如雷。

言燼是他四歲那年擁有的寶貝,他們一起長大,互相陪伴了十幾年。他無法想象如果弟弟也和他一樣,他該怎麽辦。

言燼對哥哥的變化毫不知情,他像往常一樣,回家的第一時間就奔向哥哥的臥室,想給放假在家的哥哥一個親切的問候。

花不盡的房門從來不鎖,言燼可以隨便進入。他像往常一樣大力推開門:“哥哥!我回來啦!”聲音中都帶著雀躍。

花不盡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笑著迎接他。他呆呆地坐在床邊,看向自己的眼神陰沈空洞,明明是在看他,又像透過身體看進了他的內在。

他從來沒在哥哥臉上看到過這樣的表情,一時竟有些瑟縮:“哥哥……你、怎麽了?”

花不盡及不可查地一顫,似如夢初醒般揚起了笑容:“沒事,我剛睡醒,可能有點蒙。”

“哦,那你還要睡嗎?”言燼直覺今天的哥哥不對勁,還以為他太累了。

花不盡搖搖頭:“今天……爸媽都不在,哥哥給你做飯。”

言燼點點頭,跟著花不盡出了房間。坐在沙發上時心中還是很不踏實,總覺得哥哥今天叫爸媽的口吻非常奇怪。明明語氣沒變,怎麽聽在耳朵裏就帶了些莫名的諷刺?

而在廚房裏的花不盡,動作如常地從冰箱裏拿出食材處理,臉上依舊帶著面具一樣的溫和笑容,眼中卻腥紅一片,一滴淚死死掛在眼眶,不肯落下。

他親愛的小雞仔,和他一樣有著一副空洞的皮囊,小腹的光團黑白參半,是一只情感溫和的魔。

是魔。

這一天的畫面停在花不盡赤紅的雙眼上。

水鏡中的畫面消失,言燼有些遲鈍地眨眨眼,呼吸慢慢變得急促。

明明心中早有預料,剛才看的時候也沒覺得怎麽樣,但當心緒回歸現實,恐懼還是後知後覺找上門來,他甚至想要閉上眼,假裝什麽都沒看到過。

言燼唾棄想要逃避的自己,拼命調整呼吸,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哥哥已經獨自承擔真相很多很多年,他不想讓自己顯得太脆弱,現在還要讓哥哥為自己擔心。

這麽想著,他的理智似乎真的能接受,雙手的顫抖也停止了。可瘋狂跳動的心卻依舊掙紮著不肯承認自己非人的身份。

花不盡做了他十五年的哥哥,最了解弟弟的性格。此時看他低著頭,就知道他一定又在為難自己。

強迫自己接受一個完全顛覆的真相,如果他不能對自己的身份釋懷,接下來再說什麽他都聽不進去。

花不盡嘆了口氣,拍拍弟弟的頭:“你用陰陽眼看過自己嗎?”

言燼呆楞一瞬,搖搖頭。玄術師給自己蔔卦還算常見,但基本沒人會用陰陽眼看自己。

花不盡就知道,於是點點他的腦門:“小雞仔,開眼。”

言燼不知道他什麽意思,只是下意識聽話開了陰陽眼。

花不盡:“你看到了什麽?”

言燼對著花不盡,將他的狀態看的一清二楚,此時停頓良久才艱難道:“無靈魂的軀體,和……漆黑的光團。”

他說完就閉上了眼,親眼看到的沖擊太大,他不想再看第二眼。

花不盡卻不在乎,只摸了摸弟弟的頭做安撫,聲音柔和卻不容拒絕:“再看。”

言燼的睫毛微顫,盡管不情願,還是聽話地睜開眼。這一次,眼前出現的是言燼自己的臉。

花不盡拿著鏡子問:“這次你看出了什麽?”

言燼下意識想閉眼,但還是咬緊牙關用陰陽眼看向鏡中的自己。

意料之中的畫面並沒有出現,言燼的眼睛瞬間睜大,聲音中帶著顫抖:“靈魂……靈魂充盈的軀體,混沌無色的光團……”

他有些繃不住,眼眶倏地紅了:“為……為什麽,會這樣?”

明明在花不盡的回憶中,他還是個沒有靈魂的空殼。

花不盡笑笑:“你應該知道,每一種存在於世間的個體都會受到天道的眷顧。如鬼修一脈,他們的修行之路艱難,天道就會給予先天天賦做補償。

魔雖然在其他人眼中是怪物,但對天道來說卻沒有什麽貴賤之分,都是祂的孩子。

魔生來無魂無體,甚至很多魔百萬年來依舊只是一團無意識的能量體,能生智的少之又少。

這樣嚴苛的條件本是不公平,所以天道同樣會給予魔補償。

只要通過了天道的考驗,便能自情感中生出靈,從此進入輪回,成為天地間真正的生靈。

你在中考當天經歷親人慘死,小小年紀就要面對多方的壓力,已經遠離了花不憚為養魔而創造的舒適圈。

但是你仍然靠著自己的一直保持住本心,沒有被感情所控。

從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無靈的怪物。而這靈力豐沛的靈魂,便是天道給予堅韌者的獎勵。

言燼表情呆呆的,還沒反應過來。花不盡的眼神十分柔和柔和:“和你沒用的哥哥不一樣,我的小雞仔已經有屬於自己的靈魂了。”

他的眼神太過溫柔,眼底帶過一抹遺憾與辛酸,讓言燼瞬間紅了眼眶。他嘴唇微動,似是想說什麽,又不知如何說出口。

花不盡瞧他那副樣子,失笑拍了他一把:“傻小子,不用替我遺憾。人各有命,我本性偏激,註定難以自控,就算沒有司先生,早晚也會因為一些瑣事失控。”

靈魂這麽純潔的東西,骯臟的魔物不配擁有。

被哥哥這麽一拍,心中的郁氣消散了不少,言燼喉頭快速滾動,壓下了心底的酸澀。與生俱來的樂觀又占領了高地。

玄學講究天命難為,他偏相信人定勝天,既然知道了病根,回去就把能找到的資料都翻一遍,他就不信找不到一個魔物生靈的方法!

心中有了計劃,言燼也不再糾結,問起了另一個在意的點:“你既然看到了我,那師父和師娘……”

他問的小心翼翼,做足了聽到任何答案的心理準備,卻不想花不盡搖搖頭,風輕雲淡:“不知道,我忘了。”

言燼楞了一下,手指下意識把玩骨節分明的大手,大腦瘋狂轉動。

花不盡以為他不信:“確實忘了,總歸應該不是人。”

他眼眸閃動:“因為那天之後,我就失控了。”

情緒瞬間突破了臨界值,在沒人發現的角落,他的全副心神全部滑向了極致的惡。

其實從山上下來那天,他就已經開始走向崩潰,只是崩潰的聲音太細微,連自己都沒發現。

那時他站在滴雨的涼亭中,滿目朦朧,心中卻想到很久前的一個傍晚。

那天是研制出榕湘的日子,他和花不憚相對坐在客廳的地上,折騰了半天,兩人的臉上手上沾滿臟兮兮的顏料。

他們擡起頭看到對方花貓一樣的臉和一身狼狽的色彩,先是一楞,然後齊齊大笑出聲。

他至今還記得,那天的夕陽很美,橘黃色的夕陽透過窗戶照在爸爸的側臉上,他的眼睛好像在發光,裏面滿是柔情和喜悅。

剛上初中的弟弟性格開朗俏皮,可愛異常。父兄做研究的時候,他就乖乖坐在窗戶邊寫作業。此時看到他們笑得開心,他也傻乎乎地笑。

母親話很少,聽到笑聲從廚房中探出頭來,無奈看了傻笑三人組一眼,又鉆回去繼續做飯。

那是他記憶中最溫暖的一個傍晚,也是此生都難忘的家的回憶。

現在,這副溫暖的畫面被打碎在無人知曉的深山暴雨中,碎裂的聲音甚至沒人聽到。裂痕中每個人的笑臉都扭曲著,明明光線還是那麽明亮,卻帶了莫名的晦澀感。

當了這麽多年的人類,他沒能掌控情緒,卻掌控了理智。成了一個被理智支配的、只有惡念的瘋子。

水鏡中再沒有其他的信息,畫面只停留在他踏進大學校園那一刻。花不盡揮手收起靈魂殘片,讓它再次回到護身玉中做一朵小花。

段淮幽接過護身玉戴回脖子上:“這就是全部的記憶?”

花不盡點頭:“那天之後,我發現自己關於花不憚的記憶在逐漸淡忘。沒有辦法,我只能在記憶完全消失之前取出一部分的情緒之力,將我的記憶拷貝給他,將他藏在小雞仔可能找到的地方。”

言燼這時也終於懂了,為什麽靈魂殘片並不渴望完整,因為他本就不是靈魂的一部分,只是花不盡隨意從失控的情感中抽出來的一縷能量體。

情感的空缺很快就能補上,這一點情緒殘片只是一張存儲卡,現在已經沒用了。

有線索就有方向,花不盡在最後這一年也沒有安分等死,而是開始有計劃地調查花不憚,了解了很多信息。

“花不憚在為一個大型法陣做準備,我只查到陣法可能與嶺山中的怨氣有關。啟動法陣只需要一個祭品,但那個法術從沒有人真正試驗過,為了更穩妥,他在準備了八字全陰的我之後,又在四年後選了八字全陽的你。

陣法需要的時辰與祭品的生辰相對應,十年前那天是極陰之日,因為我的失控,他失敗了。唯一的祭品只剩你,而與你對應的陽年陽月陽日陽時,就是明年的正月初八。”

言燼算了算日子,眼神一暗:只有一個多月。

花不盡說了很多話,又記起了很多回憶,臉色十分蒼白。

他目前的狀態很不好,本不應該有過多的情緒波動。但是時間緊迫,他現在唯二的正向情感就綁定在聞人餘和言燼的身上。他能保持一定的理智,全憑著保護弟弟的執念在支撐。

他自己已經廢了,但言燼已經有了靈魂,他還有無限光明的未來,他決不能放任言燼再被花不憚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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