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到籠子裏的溫度驟降, 銀發少年開始發瘋。

他瘋狂地撞擊籠子，試圖逃出來。

池遇站在不斷忙碌的白色人群之外，視線穿透厚厚的特制透明罩看著銀發少年, 唇角微微地揚起。

銀發少年猛地一下子撲在了欄桿上，憤怒地朝池遇嘶吼。

池遇安靜地盯著他，無聲笑了起來。

收回盯著銀發少年的視線，池遇走到工作人員的身邊。

還是那個很親人的，名叫蘇蘇的女孩。

看見池遇過來, 她小小地側身讓了一點，餘光落在池遇白皙的手腕上——那裏有幾個因為過度抽血留下的青紅色針眼。

蘇蘇抱歉地說：“……真的很感謝你。”

池遇搖頭。

這都是他應該做的。

他從來就沒有把自己當成過機械異物。

他的出身已經沒有辦法選擇, 那麽他想做一些自己能選擇的事，愛自己想愛的人。

“當一種族群發展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必定會出現不好的個體。但是事物的發展大趨勢是上升的，也許運氣不好，在發展的過程中出現了偏差，但這並不代表……這個族群就沒有存在的意義。”

蘇蘇睜大眼睛看著池遇, 聽他繼續說。

“創造我們的人也許只是想重啟地球紀元，他對這個世界失望，所以只看見了不好的一面。但是還有那麽多人還在努力，他們嘗試去改正人類千萬年來犯下的錯誤，一代接一代，有的甚至到老到死都沒有實現, 但依舊在為之努力。我們應該給他們機會。”

“因為，這世界上每一個勤勞善良地活著的人, 都需要被尊重。”

“這是奶奶告訴我的道理。她只是一個有點臟兮兮的撿垃圾的小老太太，或許對世界而言，她只是普普通通的一粒沙子……對任何包括羅博士在內的人而言, 她完全沒用。但是對我來說，她是我睜開眼睛時看見的太陽。”

“每個人都不是沒用的，他們也有親人愛人也有朋友，所以沒有任何人有權決定他們的生死。”

池遇說完了。

他有點不好意思。

但他只是希望能跟這些人更親近一些。

什麽樣的人才能被稱之為人呢？

池遇有自己的答案：擁有人性的，都是人。

他希望他們能把他當做“人”一樣相處，對待。

就像婭婭姐對他一樣。

池遇突然之間很想念婭婭，她是那麽好的一個女孩子。

“可以了！”控制超低溫開關的工作人員開口。

池遇將思緒拉回，他擡頭看前面，籠子裏的人果然已經成為了冰雕。

特制的透明籠子被收了起來，一股超低溫的冷氣直接從裏面溢出。

工作人員們齊齊打了一個哆嗦。

“半小時後他也許就能活動了，你快……快一些。”其中為首的工作人員說完，猶豫片刻，伸手拍拍池遇的肩膀。

“辛苦你……你……看上去有些傷心，對不起……”

說完，帶著大家匆匆離開。

門被關上。

池遇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一觸即離。

但確實是友善地拍他了一下。

池遇收回手，將目光重新放回前面，被完全凍僵的銀發少年渾身冒著霧氣，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身上的冰雪在一點點消融。

他雖然現在完全無法行動，但依舊還擁有理智。

眼冒兇光地死死地盯著池遇。

池遇朝他露出一個笑，然後不容拒絕地朝他伸手。

感受著體內的數據流一點點從四肢百骸抽離，消散，少年的眼神逐漸從兇悍變成了害怕，緊接著是哀求，直至最後……永遠定格在惶恐的那一個瞬間。

池遇這才緩緩收回了自己的手。

機械異物的進化與合並是一個非常簡單的過程。

這其實就像是一個系統程序文件，從一個硬盤轉移到另一個硬盤。

而被吞並的那個硬盤，就變成了空殼。

就如同現在的銀發少年，他已經成為一具冷冰冰的“屍體”了。

池遇感覺自己的身體又強大了許多。

但是這還是遠遠不夠的。

他這麽聰明的人，自然知道首席接下來需要他去做的是什麽事情。

否則也不會說出讓他們全都配合自己一切行動這樣的話來。

與此同時，門外等待的工作人員們都沈默著。

直到緊緊閉合的艙門亮起紅燈，眾人才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

——這是他們和池遇提前約定好的信號，意味著結束了。

池遇從裏面走出來，他身上沒有絲毫受傷的痕跡，也看不出一點吞噬前後的區別。

有工作人員大膽的進到了裏面檢查。

不一會兒，傳來聲音。

“真的死了！它真的死了！”

所有人的臉上都充滿了欣喜，只有那個為首的名叫盧楠的男人，神色依舊平靜無比，似乎早已經預料到了池遇一定可以的情況。

在眾人欣喜雀躍的時候 ，他扭頭看向池遇，問：“那麽，其他那些被冰凍的高級異化者們，你什麽時候需要。”

池遇說：“盡快。”

飛行器在飛行了三個小時後，抵達基地。

池遇從上面下來，前面已經停好了一輛黑色的新能源汽車，池遇和盧楠一同上了車。

而其他的工作人員則沒有跟隨。

池遇坐在後座上，扭頭看著車窗外——巨大的飛行器沒有停留便再度升上天空，朝遠處飛去，在地上投射出一片巨大的陰影。

盧楠解釋：“每一天都有新的感染者出現，一區總共只有三艘捕捉艦。所以……在上面工作的人很忙。”

池遇抱歉地說：“我耽誤了你的工作。”

盧楠一板一眼地回覆：“確實是耽誤了我不少時間。但如果你這邊能行得通的話，我們以後就不需要這些捕捉艦了。雖然只有三艘，但它的投資與維修成本都太大，巨籠原材料是罕見金屬，消耗一點少一點，一區整個城市都支撐不起這麽巨大的開銷。”

另一邊，褚顏申和林燕則隨著首席回到了城市的中心。

培育基地暫時先不讓褚顏申進去，但他從十八區帶出來的那一批種子和植株幼苗已經率先運送過去了。

那邊有資歷很老的科學家，有全區最優秀的生物學博士。

褚顏申倒不是很擔心自己費力帶回來的東西被糟蹋，他們比任何人都會珍視這些來之不易的希望種子。

為了審核褚顏申的身份，他的通訊器和電腦都被收了上去。

說是三天後會全部還給他。

前往一區的難民們除了一小部分可以住上舒適奢華的住所外，大部分都被收容在難民區。

難民區是由一棟棟白色的房子密集修築而成，約莫有七八層樓那麽高。

每一層都有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邊是編好號碼的一長串門牌號——這不止是門牌號，也是你在一區的身份信息。

褚顏申現在是第783494633號難民。

林燕則是783494634號，就住在他的隔壁。

發生什麽事情也方便照應一點。

帶領褚顏申的工作人員給了褚顏申和林燕房間密卡，站在門口對褚顏申說：“褚先生，我們已經提前在您的房間裏裝好了固定通訊器，通訊號碼就寫在桌子上，如果您有什麽需求的話，可以撥號告訴我們。”

房間很小。

但五臟俱全。

雪白的墻壁，有一臺舊式電視機、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床。

除了必備的廁所浴室外，甚至還有隔出了一個小小的空間做廚房。

但是褚顏申不需要使用。

鑒於他身份特殊，每天都會有人給他送餐。

雖然說是限制了褚顏申的人身自由，但也在最大程度上保護了褚顏申的安全。

褚顏申轉了一圈後，將行李箱放好，然後走進浴室。

一路風塵仆仆，他現在身上有點不舒服。

首先想要洗澡。

而門外，林燕還沒有進屋。

她則站在門口一臉糾結。

工作人員見她久久沒有進屋，於是主動開口詢問：“請問，林小姐你還有什麽吩咐麽？”

林燕擡頭看著她，憋了一會兒，還是開口道：“你剛剛喊他先生，你喊錯了。”

終於說出來了。

強迫癥的林燕長長呼出一口氣。

然而接下來工作人員的話，卻讓林燕露出了一臉見鬼的表情。

直到進到房間裏，她的耳邊還在環繞工作人員的話。

“可是根據登記信息看，他真的是個男的呢。”

……

可是他是個男的呢。

男的呢。

的呢。

……

林燕腦子裏連環浮現褚顏申的臉和穿著打扮，以及言行舉止。

那麽漂亮的臉蛋。

那麽白皙的肌膚。

那種從小培養出來的優雅的小姐氣質，怎麽都和“男的”兩個字聯系不上吧？

她竟然說褚顏申是男的？！

林燕感覺荒謬。

她想了想，伸手拍了拍墻壁，咳嗽了一聲後，貼著墻壁大聲喊：“褚小姐，問你個事。這問題可能有點唐突和冒犯，你可以不用直接回答我，我問你，如果是的話，你就敲一下墻。不是的話，你就什麽都不用做就好了。”

“請問，你是不是男性？”

很久很久，墻壁都沒有動靜傳來。

林燕懂了。

林燕感謝地說：“謝謝褚小姐配合。”

隔壁。

客廳空無一人，只有嘩啦啦的水聲從浴室裏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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