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發生的一切, 褚顏申一無所知。

但是卻對林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所有人都知曉了褚顏申的性別, 她依舊牢牢記著今天的對話, 並且堅信褚顏申是個性格堅毅的女生。

洗完澡，褚顏申從浴室裏面出來。

因為是臨時建築的房子, 暖氣供應不是很好，褚顏申感覺有些冷。

他打開行李箱從裏面找比較厚的棉衣穿上。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黑色的臺式通訊器，四四方方，依次排列著一到九幾位數字，很像那種早就被時代所淘汰的老式電話機。

通訊器的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上面有串數字。

是直連首席辦公室的號碼。

一般人是得不到這個待遇的, 褚顏申能得到優待，除了以他自己作賭註外, 還壓上了池遇。

褚顏申看著它。

過了一會兒，褚顏申將它拿起來, 然後伸手按下撥號鍵。

“餵？”

那邊很快接通，似乎是沒想到這麽快褚顏申就聯系自己，話筒裏的聲音聽上去有些詫異。

褚顏申表情沒有變化，他緩了一會, 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要跟您說。但是作為交換, 我從你這裏知道一點事。”

……

“和城市安全無關, 您一定會對我的事感興趣的……我要告訴您的是，我可能知道一區內部異病毒感染的源頭。”

褚顏申說得很平靜。

通訊器那邊的人情緒卻不太平靜。

褚顏申用的是“可能”知道。

這個可能性很大, 但褚顏申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所以他也不敢妄下定論，只能采取保守的表達。

但這對於對病毒源頭一無所知的一區高層而言，哪怕是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也是一條十分關鍵的線索。

因此，在聽見褚顏申的話後，首席的精神一下子就集中起來。

他停住腳步，示意秘書先過去，然後頓足站在走廊上，“你想知道什麽？只要我能說的，都可以告訴你。”

旁邊不時有路過的與會者對他行禮，首席不露任何情緒，微笑著向他們示意。

耳朵卻高度集中在通訊器那頭的聲音。

“一區曾經極負盛名的羅勒博士您知道吧？我想知道他的舊居在什麽地方。”

“我可以派人去查，到時候把查到的告訴你。”首席問：”你問這個做什麽？”

略低沈的嗓音通過通訊器傳過來，那頭的青年問：“您還沒有看從我身上收走的電腦以及那本小的手記麽？"

“首席您好。”

有溫潤的中年男人聲音從走廊響起，問：“我來提醒您，會議快開始了。”

首席擡頭，對走過來的區域高層管理者微笑著點頭示意他稍等一下，解釋道：“接回你們後，我就要立刻召開會議，一直沒有抽出時間。”

”那您回去之後仔細看一下，尤其是那本手記。羅博士是手記主人的父親。作為交換的事情，我現在告訴您……對了，您身邊現在有沒有旁人？“褚顏申突然詢問。

首席聞言，視線落在不遠處正恭敬地等待自己結束通話的人身上。

”稍微等一下，我去安全一點的地方接聽。“

首席說完，轉身離開這裏。

褚老爺子停留在原地，神色依舊儒雅隨和，他看著首席遠去，耳朵裏兩人的談話也在瞬間被強行切斷了。

他來得晚了點，只聽見一個年輕的聲音想要知道羅博士的舊居。

要羅博士的舊居地址做什麽？

這老東西在背地裏密謀些啥他不知道的東西？

褚老爺子看著他離開，伸手按下通訊器，翹著嘴角對那頭的管家道：“去找找羅博士的舊居在哪，開完會我們去那邊看看。”

三分鐘後。

首席回來了。

臉上表情不變，蒼老的臉朝褚老爺子露出一個笑：“我們進去吧。”

褚老爺子恭敬地頷首。

會議室裏。

來自十幾個區的首腦們都圍在一張巨大的圓桌上，共有五十六個與會者。

這是根據區域城市的大小分配的名額，有的區域多達三個，有的區域則只有一人。

這次的會議主持是十二區的負責。

十二區是個大區，三個參與者。現在上臺發言的曾經執掌十二區政府的男人，討論的是關於人口暴漲後導致的糧食不足問題。

作為攜帶了一棵蘋果樹入駐一區的勢力，他們的話語權一向比其他區域大一些。

他說最近研究出了樹枝的扡插技術，試驗已經取得成功。

這棵樹可以作為母體，將枝條進行大量扡插，用以解決糧食問題。

有人提出反對，理由是他們的果樹是不健康的，也許攜帶基因病。

畢竟，信息圖書館裏的資料所記載的蘋果的味道，和這顆蘋果樹結出來的果實的味道完全不一樣。

照例又是一番拉扯和互相撕逼。

然後在表決中，以多票通過的結果結束了這個問題。

緊接著，是下一個發言者上臺。

首席看著他，臉上帶著微笑，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然而關於他說了什麽，講了什麽，卻一個字都沒有聽得進去。

在他上臺的那一刻，首席的腦子裏就一直回響剛才和褚顏申的對話。

——“異病毒的源頭，也許是我的爺爺，褚旭。”

看不出來。

完全看不出來。

首席望著臺上人。

他或許稱得上儒雅英俊。

但是和真正的高級異物差距卻很大，它們的長相都近乎完美。

——“他曾經換過一顆心臟，那顆心臟是由病毒進化而來的固態液體鍛造。十二區的異物混亂，就是由一場飛濺這種物質的大爆炸開始。”

褚旭的能力一直很強。

有他打點，自己的工作輕松了很多。

他一直都溫和有禮，並且做任何事都極有分寸。

因此，哪怕一直有其他區域的人向自己報告他的行蹤鬼祟，他也沒有當做一回事。

區域之間互相傾軋的事情時有發生，嫉妒十二區的人不少。

並且，只要能維持一區的運行，切實解決城市問題。

哪怕他真的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他也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們的身上背負著數千萬人未來的命運。

和城市的生存問題比起來，其他的問題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蘋果樹是我的研究成果。我可以跟您坦白，這玩意原本是一顆種子的是，是我指使池遇從別人那裏偷來的，他搶走了它，然後帶著他的財力他的資源換取了進入一區的機會。”

真的是他嗎？

如果他真的有嫌疑。

那麽他既然能在外面活下來，為什麽要進入一區。

這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首席安靜地盯著前方，腦子裏突然想到一個可能：外面是不是有他們也害怕的東西。

結束會議之後。

首席就拒掉了所有的工作。

他吩咐秘書將褚顏申的所有東西全部拿到他的辦公室。

電腦、通訊器、各種研究日志以及那份有點臟兮兮的破損手記……首席一個一個的看。

看得越多，他的眉頭皺得也就越深。

這一次，他終於明白，讓褚顏申和他的機械異物男友進入一區這個豪賭，為他帶來了多大的線索。

褚顏申電腦裏的研究資料、對於十八區生態家園的描寫以及一系列關於種植的實驗數據已經珍貴萬分。

但是，還有更重要的東西：關於羅勒羅白父子的生平、關於異病毒的傳播途徑、程序、指令……種種種種。

因為沒有事做。

吃過晚飯後，褚顏申就一個人在房間裏練拳擊搏鬥。

他穿著一條寬大的T恤，簡單地系了個結在腰上，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腰肢，穿了條短褲。

饒是如此，也還是汗流浹背。

沒有了安逸的生活和成群結隊的保鏢後，他對自己糟糕的身體素質有了清晰的認知。

因此 ，一刻也沒有停止過提升身體素質的行動。

“雙手往下，手掌旋握成拳，然後一腳狠狠踢出，123~右□□替動作立刻收回，落地！大步後退！低頭！彎腰！躲開對面的攻擊！！”隔壁有聲音響起，是中氣十足的訓練口號。

簡單修建的難民樓隔音效果不是很好。

這個缺點卻意外地為林燕和褚顏申提供了便利。

林燕在隔壁指揮姐妹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末世女鬥士，褚顏申則汗流浹背地聽她口號鍛煉。

直到一通電話響起，打斷了師生教學。

首席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我看完了你的東西，我想……我相信你說的話了。“

褚顏申用毛巾擦了擦汗水，平覆呼吸，“嗯，我沒有必要騙您。”

首席頓了頓，問：“不過我還是有點不理解的地方。如果他是異物，外面也能存活才對。他為什麽要想盡辦法進入一區，外面……是有他們害怕的東西麽？”

不愧是能坐上唯一幸存者基地首席的老狐貍。

一下子就猜中了問題的關鍵。

褚顏申這樣想著，彎起眸子問了首席一個問題：“首席，在您心裏羅白和羅勒博士是好人還是壞人。”

“這很難定義。“首席略加思索了一會兒，斟酌著給出自己的答案：“對站在現在我和人類全體幸存者而言，他們是災難之父。但是……如果是對於地球以及整個生物圈而言，他們或許是真正意義上的好人。甚至，在一個生命周期結束，人類再一次出現在地球上時，他們是最需要感激的先輩。“

“對。”褚顏申接下他的話：“所以說，這樣偉大又自私，冷漠又仁慈的人，他絕不會允許他創造出來的這些怪物在地球泛濫。”

“這些由他創造出來的異生物，也被他設定好了完成任務之後的歸屬。”

“但是，它們畢竟是有智慧、有情感的生物了。總有一些不願意就這麽死去。”

“所以，外面還有一種它們相似，數量稀少，卻天生高它們一個權限的異物，它們稱之為清理者。”

首席安靜地聽著褚顏申說話。

他想，他終於明白了一區中的機械異物們到底要幹什麽。

它們潛伏在人類群體中，模仿著人類的生活，井然有序的維持著一區的現狀，私底下卻在不斷地感染人類，同化成自己的同類。

這是一場潤物無聲的大換血。

終有一天，所有的人類都將消失，一種新型的“人類”取而代之。

它們會修築起堡壘，它們會學會人類的所有智慧，制造武器，然後，瞄準那些試圖殺死它們的清理者。

首席按了按有些難受的眉心，說：“羅博士的舊居位於東南沙嶺那一帶，因為沙漠化的原因那裏十年前就已經沒有人了，缺水，缺食物，流沙很多，一不小心就會死在那裏，羅博士研究編寫程序的實驗室可能已經被掩埋在地底下了。待會我會去召集隊伍，物資準備就緒大概需要兩天，兩天後立刻出發，去那邊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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