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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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鎮地下的張氏祖墓裏,六歲的張春正躺在地上打滾,因為他剛剛掉了第一顆乳牙,現在哭得正傷心。

“花兒,牙齒還會再長出來的。”張堯年輕拍著張春的背安慰道。

“你騙人,你騙人!小木馬的牙齒掉了都不會長的。”張春瞪著哭得紅紅的雙眼,說完後哭得更傷心了。

張堯年一把將他抱起來,張春就在張堯年身上亂拱,小拳頭不停地捶打著張堯年的肩膀。張堯年撫著他長到肩膀的頭發,哄騙地說:“那是因為小木馬不好好吃飯,花兒要是以後都乖乖吃飯的話,牙齒很快就長出來了。”

“真的?”張春瞪著大眼睛,淚汪汪地看著張堯年。

“當然是真的,所以如果以後我不在花兒身邊,花兒也要好好吃飯,知道嗎?”張堯年細細地理著張春的頭發,輕言細語地說。

張春突然安靜下來,抱住張堯年的脖子,偏著小腦袋問:“你為什麽不在花兒身邊?你要去哪裏?我要跟你一起去。”

張堯年的手指輕輕摩擦著張春眼角下好不容易才愈合成疤的傷口說:“花兒,想不想去外面看太陽?”

“好啊!好啊!”張春一下興奮起來,揮舞著小手。

張堯年把張春放下來,說道:“花兒先等一會兒,我去收東西。”

“要帶水果糖,還要餅幹。”張春邁著小步跟在張堯年身後竄來跑去,張堯年連連應著他的話,把他所有的東西全都裝進包裏。

“可以走了。”張堯年對著張春一笑,向他招了招手,張春一下撲過去,抱著張堯年的大腿。

“我要騎馬!”張春眨著眼睛望著張堯年,張春年一把抱起張春放到肩膀上,然後提起包走出了這間張春住了兩年的墓室。走到墓室外面的通道,幾只多臉黑影站在那裏,張春一臉開心地跟它們打招呼:“大頭,長手,長腳,我要出去玩了,再見!”那幾只黑影也跟著擡手對張春揮了兩下。張春歡快地抱著張堯年的頭,小手時不時在他臉上亂摸幾下。

從墓室的暗門出來正好是張家老宅最後面的一間廂房,張守寧早就等在那裏,看到人出來立即迎過去。

“花兒,有沒有想二叔?”張守寧一手抱過張堯年肩上的張春問道。

張春裂嘴露出缺了一顆的牙齒,咯咯的笑著搖了搖頭,說:“不想。”

張守寧臉一沈,佯裝生氣地說:“那二叔帶了好多好吃的也不給你吃。”

張春小臉一撇,說道:“不吃就不吃,我還有水果糖也不給你吃。”

張守寧見小孩不吃他那一套立即換了一臉笑容,哄道:“那二叔和你換,怎麽樣?”

“你有什麽?”張春伸了伸脖子,往張守寧的衣服口袋裏瞧。

張守寧抱著張春轉身說:“我們去外面看。”

張春突然擡腳亂蹬,掙紮著要下來自己走,張守寧無奈只得把他放下來,結果張春腳一落地就跑過去牽起張堯年往外走,張守寧氣得吹胡子瞪眼,可人家根本不理他。

此時太陽斜斜掛在天邊,將要落山,夕陽灑進院子裏,張春就追著陽光跑,他喜歡陽光暖暖的顏色,比墓室裏的暗無天日好看多了。張堯年和張守寧站在屋檐下,盯著院子裏獨自玩得歡快的孩子。

張守寧開口說道:“六爺,花兒他媽媽已經找到了,他也不能在墓裏過一輩子。”

“我知道,他的東西的都帶出來了,今晚你就帶他走。”張堯年淡淡地說,聲調不見絲毫起伏。

張春突然跑過來,兩只小手捂在一起,湊到張堯年面前,喊道:“你看,你看!”他說著慢慢打開手,只見一只白蝴蝶從他手裏飛出來,飛進了夕陽裏,然後盤旋在房頂飛出去。張春見了眼淚一下又掉下來,哭喊著說:“它飛走了,給我追回來!”

“乖,花兒是男人,以後不能隨便哭,知道嗎?”張堯年蹲下來,擦著張春臉上的眼淚。

張春伸手把眼淚一抹,把頭扭到一邊,忿忿地說:“我才沒哭。”張堯年笑著拍了拍他的略顯蒼白的小臉。

“花兒這頭發該剪剪了吧!像個小姑娘似的。”張守寧嫌棄地盯著張春半長的頭發。

張春拎起自己的頭發打量了半天,也沒明白張守寧的話。張堯年倒是認真地盯著他的頭發,然後點了點頭對張春說:“花兒,我給你剪頭發,好不好?”

張春看著張堯年,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張守寧立即找了塊被單和一把剪刀,張春坐在院子中間,脖子上圍著舊式的印花被單,張堯年彎著腰認真地給他剪起了頭發。那動作就像雕刻師面對一塊上好的美玉一般,細致得讓人緊張,只不過最後的成果卻不盡如人意。

張春摸了摸變短的頭發,倒覺得輕爽不少,對著鏡子自顧地傻樂了半天。張堯年把剪下來的頭發用一根紅繩捆成一束,裝進一個錦囊裏,隨手揣進衣服裏。

這時,張守寧拿著一個照相機走出來,說道:“過來拍張照作紀念。”

張春一見張守寧手裏拿著的黑匣子,就跑過去拉著他的手臂,說著:“給我看,給我看。”

張守寧經不住他懶皮的動作,無奈地把照相機遞給他。張春拿著仔細端詳了半天,擡頭盯著張守寧問:“這是什麽?”

張守寧得意地一笑,拿過張春手裏的照相機說:“站著別動,二叔照給你看。”

張春楞了楞,盯著張守寧不懂他要做什麽,張守寧退開兩步,按下快門,接著黑匣子吐出一張照片。張春一看到張守寧拿過來的照片,見自己出現在照片上新奇得不得了,說道:“我也要玩,我也要玩。二叔,給我嘛!”

張守寧把照相機遞給張春,然後手把手教他。張春把照相機對著張堯年,哢嚓一聲下去,出來的照片卻只有背景,沒有張堯年。張春眼中淚花一閃,又要哭起來,張守寧忙拿回相機,岔開話題說:“花兒,和二叔照一張嘛。”然後他站起身對張堯年說:“六爺,麻煩你了。”

張堯年接過照相機點了下頭,張守寧便往張春身後一站,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摸著張春的頭,半傾著身子,露出一臉親切的笑容。張春望著張堯年,笑得一臉燦爛,夕陽最後的光線落在張堯年身上,張春覺得很好看。

張堯年對好焦距哢嚓一按,過一會兒照片出來,張堯年拿著滿意地一笑。張守寧連忙湊過去,看到張堯年手裏的照片不禁臉一黑,冷冷地問:“六爺,怎麽是這樣?”

“你不要,我留著。”張堯年手裏的照片,上面張守寧只照進來一只手和半截身子,完全看不到臉,以至於張春純真的笑臉看起來格外顯眼。

張守寧瞥了一眼張堯年,看到他滿眼的落寂有些於心不忍,於是說:“那再照一張吧。”張堯年卻把相機塞給他,頭也不回地轉身抱起張春走到大門外,張守寧無語地黑了臉。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坐在門檻上,兩人都撐著下巴遠遠望著遠處被夕陽餘暉染紅的山脈,輕風習習從臉頰吹過,兩人都安靜地坐著,直到繁星滿天。張春站起來,拉著張堯年說:“回家吧,我餓了。”

張堯年轉過頭,手指在張春眼角輕輕磨了幾下,說:“今天不回去了。”

張春一下高興得跳起來說:“真的?可是我餓,我們帶了餅幹。”張堯年牽著張春回到院內,張守寧正好出來,笑容滿面地看著張春。

“就知道你餓了,二叔準備了好吃的。”張守寧說著捏了捏張春的臉蛋。

張春聞到香味,直接跑進屋裏,看到一桌子的菜,高興得口水直流,他回頭可憐兮兮地問張堯年,“我都可以吃嗎?”

張堯年淡淡一笑,點了點頭,張春得到允許,狼吞虎咽地吃起來,張守寧連聲叫他吃慢點,心裏不禁心疼這孩子平時到底是被張堯年怎麽養的。

那一夜是張春這兩年第一次睡在床上,讓他很不習慣,他向往常一樣趴在張堯年身上,但翻來覆去好久都沒睡著。張堯年親了親他,然後拍著他的背,就像一開始那樣哄他睡覺,張春終於安靜下來,小臉還帶著微笑睡著了。

半夜的時候,張春突然驚醒過來,他發現在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身邊也沒有張堯年,他瞪著雙眼,卻沒有哭。張守寧註意到後座坐起來的小孩,立即放慢車速,回頭問道:“花兒,怎麽醒了?再睡一會兒,很快就到家了。”

張春瞪著張守寧,揉了揉睡眼睛,問:“太爹爹呢?在哪裏?”

“太爹爹先回家了,我們到家就見到他了。”張守寧溫和親切地說著。

“太爹爹才不會不帶我一起走,你騙人。我要去找太爹爹!”張春說著就去推旁邊的車門,但是他不知道怎麽開門,而且發現這個像小房子一樣的東西會自己走,外面一片漆黑,他看到的全是從來沒見過的地方,一下慌起來,他拍打著車窗喊道:“我要去找太爹爹,我要去找太爹爹。”

“花兒。”張守寧把車停在路邊,回頭對張春說:“你長大的,不能一直呆在那裏面,也不能太爹爹住在一起了,花兒最乖了,對不對!”

張春橫了張守寧一眼,一下哭了起來,邊哭邊喊:“二叔,我要回去,我要回家,我要太爹爹,我要回家!”

張守寧下車把張春抱起來說:“我們現在就是回家。”但無論他怎麽哄都沒用。

那一夜,張春哭了一夜。

那一夜,張堯年在張家老宅門前坐了一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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