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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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太陽落山得總是很早,在最後的餘暉裏夏樹靠在窗邊望著樓下的巷子。那是一條老舊熱鬧巷子,兩邊都板磚結構的樓房,多建於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曾經在這座城市裏也繁榮過,只是現在城市的中心早已被那些高樓大廈替代了。巷子裏有些老人在這裏住了一輩子,相比鋼鐵叢林裏的冷漠,這裏多了一股人情味。

夏樹在這裏住了兩年,他覺得自己已經習慣這種平淡閑適的生活,比如每天早上叫懶床的張春起床上學,比如隔壁的小東常纏著讓他講故事,比如每天這個時候他都站在窗前等張春放學回來。然後當視線裏出現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時他轉身走到門口,看到張春開門後對他輕輕一笑。

不過張春現在的心情不怎麽好,因為剛才回來的時候他為抄近路結果在一條廢巷裏看到有人迎親,一眼望去長長的隊伍全都穿著一溜煙的紅,吹著嗩吶,綁著大紅花,還擡著花轎,與他擦肩而過。張春立即明白他看到的絕不是人,緊貼著墻壁一動不敢動,大氣也不敢出,指望迎親隊伍快點過去。

在花轎經過他身邊時,花轎裏的新娘突然掀開轎簾探頭對他鬼魅的一笑。他心裏一驚,沒敢去看新娘的模樣拔腿就跑,一步沒停地跑回家才總算松了口氣。

“花兒,怎麽了?”夏樹關切地問,目不轉睛地盯著張春的臉。

張春進屋把書包往客廳的木沙發上一甩,倒頭躺下去說道:“剛回來時看到有鬼娶親,一大群!嚇死我了!”他說著感覺背後一陣惡寒,不自覺一顫。

夏樹微微動容,走到張春跟前,盯著他的臉,見他額前泛著微微的青色,不禁蹙起眉頭。

張春忽然一下跳起來,撲到夏樹背上,全身的力量都壓上去。他瞬間沒了剛才的驚慌,喜滋滋地說:“告訴你,小爺我今天也收到情書了!”

夏樹身體一滯,把張春從背上拉下來,一臉毫不感興趣地轉過身。張春連忙又上前去搭住他的肩膀,此時張春比夏樹矮了半個頭,他勾著夏樹脖子的動作有點不順手。

“你不想看嗎?我念給你聽吧!”張春興沖沖地說,夏樹卻絲毫不給反應,張春瞪著眼,命令般的語氣說:“別動,我要念給你聽!”

夏樹果真站住不動,回頭眼帶笑意地看著張春,張春被他這一看突然變得不好意思起來,手裏的信封也不聽使喚,好半天才拆開,結果只有一句話。

‘張春花,早戀是不對的,小心我告訴二叔!’

這一句被張春大聲地念了出來,夏樹忍不住輕輕一笑,伸手摸了摸張春幾乎扭到一塊的臉說:“說得對。”

張春狠狠地咬著牙說:“張春曉,我跟你沒完!把老子的情書還回來。”

少年的心性總是心浮氣躁,夏樹用指尖磨了磨他眼角下那道疤,隨手拍了兩下他的頭,安慰地說:“別氣,明天讓她再給你寫!”

“你懂不懂什麽叫情書!”張春瞪了瞪夏樹,滿臉怒氣。

夏樹一楞,他覺得情書就是跟情詩一樣,表達喜歡的心意的,難道不對嗎?他轉眼看向張春,半晌後才問道:“你喜歡她嗎?”

張春一臉木然,不明所以地反問道:“喜歡誰?”

“不喜歡嗎?”夏樹一拍張春的肩膀,把他按到沙發上坐上,兩人坐在一起,打開老式的電視機。

這是每天晚上他和張春的節目,雖然對於電視裏演了什麽他都沒印象,但兩人坐在一起看電視的感覺,讓他覺得特別安心,仿佛他背負的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張春突然靈光乍現,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打火機,對夏樹說:“有了,還有這個,寫情書給我的女生送的!都說打火機是送給情人的,叫定情信物。”他一臉得意地解釋,仿佛是深怕夏樹覺得剛才的情書是他騙人的。

夏樹盯著打火機上Zippo的字樣,輕嗯了一聲,沒有說話。張春把打火機往夏樹手裏一塞說:“你喜歡就給你好了。”說完還特意挑起下巴,一臉色兮兮的表情盯著夏樹說:“你對我這麽好,就當作我給你的定情信物!”

夏樹一眼橫向張春不知輕重的臉,接過他手裏的打火機笑了笑。張春順勢往夏樹身上一躺,耍懶一般地說:“夏樹,你好人做到底,去弄點吃的給我吧!好餓。”

夏樹沒動,淡淡地說了一句:“我給你煮面!”

張春一下驚起來,完全不信地說:“你什麽時候會煮面了?我教過你嗎?”

夏樹淡然地一笑,“小東教的。”他說完就起身走進廚房。

張春不放心地盯著廚房的門,內心忐忑不已,他不記得夏樹一共煮了幾次東西給他吃,反正沒一次成功過,上回煮個雞蛋煮出來都是連殼帶肉裹成一團的。在這種忐忑之中過了十多分鐘,張春終於忍不住走到廚房門口,看到夏樹揭開鍋蓋,楞在原地。

“花兒,我給你買飯去。”夏樹狠狠地皺起眉頭,他確定他放進鍋裏的是面,和水一起放進去的,但是為什麽在鍋裏會變了面塊?

張春蹭過去,拍著夏樹的肩膀,似笑非笑地說:“以後得給你挑個會做飯的媳婦,您老幹不了這個活。”張春少年老成地把夏樹推出廚房,然後回頭打開冰箱,裏面什麽也沒有。

夏樹盯著張春在廚房裏嘆氣的樣子,忍不住想起剛剛那句話,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張春回頭正對上他臉上的笑容,問道:“夏叔叔!樂啥?”他說著走到夏樹面前,又好哥倆似的抱著夏樹的脖子說:“我去買菜,你幫我寫做業吧!夏叔叔!”

“好。”夏樹點頭,隨手捋了捋張春額前的短發,完全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妥。張春被他的動作弄得有些臉頰發熱,連忙放開手慌張地出門了,在門口時不忘回頭叮囑:“一定要按我教你的寫。”

夏樹輕笑,看著張春用力把門甩上。

張春這一去,過了四個小時還沒回來,夏樹不安起來,傍晚時張春的樣子他就覺得有些不對,於是扔下張春的作業本就往外跑。

他在巷子對面的東旺飯店看到了張春,見他正拿著抹布在擦桌子,不由放松下來。

張春遠遠看到夏樹,回頭對老板娘說:“阿姨,我要回去了。”

在內堂忙碌的女人立即出來,也看到了外面的夏樹說:“還有菜,帶點回去當霄夜。”

張春扔下抹布,看了看夏樹,心想帶回家也只有他一個人吃,於是答道:“不用,我明天再來吃吧。”他說完對女人露出一個燦爛地笑臉,然後就往外跑。自從他母親過逝之後,他平時除了周末會去做臨時工之類的外,一般有空都會來這裏幫忙,以前他和母親相依為命時,老板娘就很照顧他們,現在他來幫忙順便也混一頓晚飯,這是張春的節儉之道。

看到張春跑出來,夏樹一下抱住張春,問道:“冷不冷?穿這麽少!”

張春搖搖頭,用滿手是油的手在夏樹臉上摸了一把,笑著說:“不冷。”夏樹瞪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握在手裏,拉著他往回走。

巷子裏的路燈暗得幾乎等於沒有,不過張春並不介意,反倒覺得像是在散步,被夏樹牽著他即使閉著眼睛也不會害怕。想著他不禁握緊夏樹的手,然後往他的肩膀靠過去,他的脖子隔一會兒就抽搐兩下,空出來的手不自覺翹起小指和無名指,嘴裏不由自主地哼著從沒聽過的歌。

“花兒。”夏樹突然頓住腳步,轉頭盯著張春,問道:“你怎麽了?”

張春一臉嬌羞地低下頭去,扭向一邊,夏樹立即把張春的臉扳回來,沈著嗓子喊道:“花兒。”

張春猛地驚醒過來,茫然地盯著夏樹,反問道:“我怎麽了?”

夏樹臉色一沈,說:“先回去。”然後拉著張春快步往回走。

一進門夏樹就把張春按到椅子上坐下,然後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盯著他說:“花兒,脫衣服。”

張春一楞,瞪著夏樹,想了想說:“我上床再脫,冷!”

“看看就行。”夏樹突然湊到張春面前,柔聲說道,就像在誘騙未成年似的。他說著就一手去扒張春的外套,張春連忙揮開他的手裹緊衣服。

“看啥?老子又不是女人。”張春吼道。

“花兒,別動。”夏樹滿眼深情地看著張春,那個眼神令張春頓時失去了反抗的意識,等他反應過來時他的胸膛已經露在外面,還沒來得及去看夏樹想看什麽就感覺一塊冷得如同冰塊的東西被夏樹一下按在他胸前,頓時覺得胸前冷得要命又感覺像是被火燒。

等夏樹松開手,張春胸前已經被凍紅了一大片,上面有個淺淺的紅色印跡,看起來就像胎記,但他身上根本就沒有任何胎記。他全身脫力地躺在椅子上,像是剛跑完800米似的,還一身冷汗。

“睡一覺就好了。”夏樹在他耳邊輕聲地說。

“我要洗澡。”張春說著自己站起來,腳下有些不穩,夏樹連忙扶著他。他又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一臉冷笑地說:“我們一起洗。”

“花兒,今天天冷,明天再洗。”夏樹說著就強拖著張春進了臥室。

張春躺在床上,夏樹給他搌好被子,摸了摸他的臉,哄孩子似的語氣說:“花兒,我先出去一下!”

張春一下從床上跳起來說:“我跟你去,每次你一走這房子裏都是孤魂野鬼。”

夏樹無奈地看著張春,過了一會兒才說:“你睡著我再去。”

張春也不再堅持,連忙躺回床上,給夏樹留出位置。夏樹躺到他旁邊,卻沒有睡進被子裏,他的身體溫度很低,夏天能當空調,但冬天抱著確實很冷。張春看了看他,然後把被子往他身上一裹,一條腿壓到他身上,伸手捋了捋他的頭發,然後安心地睡了過去。

夜深,夏樹輕輕撥開張春的腿,把他晾在外邊的手放回被子裏,側身盯著他熟睡的臉,溫柔地一笑,然後忍不住輕輕往他唇上親上去。等他不舍地放開時,卻見張春猛地睜開眼,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他不由一驚,張春卻突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他的動作猛然一僵,張春湊到他臉上一陣亂啃,弄了他一臉口水。

他一手推開張春亂蹭的臉,然後拔開張春的衣服,果然看到他胸前那個暗紅的印跡又變得清晰明顯。

“杜鵑花兒喲,紅艷艷地開,漂亮的姑娘穿著紅衣裳,在等東村的情郎。姑娘出嫁了,姑娘出嫁了……”

張春尖著嗓子唱起來,眼神幽怨地望著夏樹,他的臉色煞白,動作僵硬,力氣卻奇大,一下就推開夏樹從床上起來,邁著小步,走路的動作還扭著腰。

夏樹連忙撿起一旁的外套過去給張春披上,張春回頭冷冷橫他一眼,然後把外套甩開,僵硬地扭著腰走到了衣櫃前。衣櫃上面有塊鏡子,張春就站在鏡子前,盯著鏡中的人低眉含笑,一手作出拿梳子的動作,一手在耳畔仿佛捋著長發,一梳一梳地往下梳。過了一會兒,他回頭對夏樹抿唇一笑,又害羞地低下頭去輕聲地說:“你喜歡我嗎?”

“花兒。”夏樹走過去,溫柔地叫了一聲,然後輕輕地抓往他的雙手。

張春沒動,只是癡癡地看著夏樹,卻突然感覺雙手一痛。夏樹用力扼住他的手腕,反身將他押住,再迅速拿出一根紅布條把他的雙手捆在背後。他猛烈地掙紮起來,齜牙咧嘴,露出一臉兇相。

夏樹不理,一把抱起張春走到客廳,找了把椅子將他放下去,再用紅布條把他整個人不留縫隙地捆在椅子上。

張春恨恨地瞪著夏樹掙紮了半天,見他不為所動,突然安靜下來把垂下頭去。過了許久,他終於再次擡起頭來,一臉茫然地看著面前的夏樹叫了一聲:“夏樹。”接著感覺自己被綁在椅子上,隨口罵道:“你在幹什麽?快放開我。”

“聽我說,你被附身了,我出去找兩樣東西,發生什麽都不要動,好嗎?”

夏樹一臉嚴肅的樣子讓張春覺得似乎很嚴重,他緩緩點了兩下頭,看著夏樹說:“快點回來。”

“好。”夏樹說著找了件外套蓋在張春身上,然後再轉身到廚房,用碗接了滿滿一碗自來水,又放了兩勺鹽進去攪了幾下,端出來餵給張春。

張春看著夏樹客氣地說了聲謝謝,結果一口喝下去立即噴了出來。

“好鹹!”張春怒目瞪著夏樹。

“就喝一口。”夏樹低聲勸道。

張春連連搖頭,不滿地說:“你喝一口試試!”

夏樹毫不猶豫擡頭喝了一口,鹽水灌進嘴裏喉嚨像火燒一樣的疼,但他臉上卻絲毫沒有變化,把碗再次湊在張春嘴邊。張春看了看他,一咬牙喝了一大口,被鹹得直吐舌頭。

夏樹把碗放在張春面前,說:“等我回來。”張春點點頭,他立即轉身,剛到門口,張春又喊道:“我要看電視。”他楞了一下,還是回來把電視打開,還調整了一下椅子的位置,方便張春看電視。

“換個臺。”夏樹正欲出門張春又說道,結果他把每個臺都換了一遍,直到張春滿意才終於得以出門。

夏樹要找的東西其實很常見,一是活公雞,另是柳樹枝,不過半夜三更他還是花了不少時間,等他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他一開門就看到張春和椅子一起倒在地上,身體不斷在抽搐,電視還開著,不過只看得到一片雪花,房間的燈一閃一滅。

他大步跑到張春身旁,扔下手裏的東西,那只公雞摔到地上咯咯叫了兩聲。他連忙把張春和椅子一起扶起來。

看到夏樹,張春一眼橫過去,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他身上只穿了件薄睡衣,夏樹出門前給他蓋的外套早就掉到地上,此時冷得直磕牙。

夏樹一摸他的額頭,卻發現燙得厲害,身上全是被布條勒出的紅印子,眼角還掛著細小的水花。他心疼地擦了擦張春眼角的淚花,拂開因冷汗貼在他額前的頭發,輕聲叫道:“花兒。”

張春嘴裏發出一聲悶哼,微微閉起眼睛,顯得很疲憊。夏樹起身把帶回來的柳樹枝圈成環狀,然後找了個錫盆,混著舊報紙一起扔進盆裏,然後點火。由於柳樹枝是濕的,加上他根本不懂怎麽點火,花了好半天柳樹枝才有燒起來的跡向,一股淡淡的味道飄散在房間裏。他立即進廚房找了一根筷子和菜刀出來,筷子他放在張春面前裝鹽水的碗上,接著抓起公雞,一手拿著菜刀,將公雞的脖子對準張春一刀割下去。公雞掙紮地叫了幾聲,血噴出來就沒了動靜。而張春被雞血噴了一身,他擡起頭來,眼珠往上翻,一臉鮮血的樣子顯得有些恐怖。

瞥了一眼張春,夏樹揪著雞脖子一刀切下公雞的雞冠,然後掐著張春的嘴把雞冠塞到他嘴裏。

張春嘴裏滿是雞血的腥味,他本能想往吐出來,夏樹卻捂住他的嘴。

“含著,別吐。”夏樹輕柔地勸道,過了半天,他才微微點了下頭。

夏樹松開手,深深地看了張春一眼,退到旁邊拿起剛才擱在碗上的筷子插在水碗裏。

碗裏的鹽水不知何時變得滿滿當當,顏色也被染成了黑色,夏樹抓著筷子的手慢慢放開,只見筷子穩穩地立在水碗裏,連晃也沒晃一下。

此時房間裏的燈閃爍得更加厲害,耳邊只能聽到電視裏傳出來的雜音,他蹲在水碗後面,一動不動地盯著張春。

張春被束縛在椅子上,一開始他還冷冷地瞪著夏樹,嘴裏發出悶悶的哼聲,但沒過多久他就全身劇烈地抽搐起來,椅子也跟著他的動作抖動,發出砰砰的響聲。他的樣子看來異常痛苦,四肢不停的扭動,開始的悶聲輕哼最後變成了淒厲的慘叫。

夏樹看著他痛苦的表情不由握緊拳頭,好幾次都差點沖上去解開他身上的布條。

柳樹枝在報紙的火光中炆起來,白色的煙霧在房間裏漫延開,把整個房間都罩在一層煙霧之中。夏樹聞到那股味道感覺像是被掐住脖子不能呼吸一樣,他崩緊了神經,目不轉睛地盯著張春。

過程不知經過了多久,張春掙紮得精疲力竭,最後一聲大吼,直直地垂下頭去。夏樹連忙上前叫了一聲:“花兒。”

在張春身後出現一個穿著一身紅嫁衣的女鬼,她面目猙獰,看起來異常痛苦,眼神怨毒地死盯著夏樹。

夏樹回瞪過去,她立即縮了縮肩,正欲逃時夏樹已經到了她面前,一手掐住她的脖子。女鬼嘴裏發出尖利的叫聲,指甲掐進夏樹的手臂,全身透出森森的黑氣,然後身體開始扭曲,就像水裏的倒影因波紋而呈現出的形狀,最後擰成無數股細小的黑色觸須沿著夏樹的手臂纏上去。

夏樹同樣臉色慘白,只見女鬼化成的黑氣裹住他的全身,然後慢慢滲進他的身體裏,直到消失殆盡。

房間終於安靜下來,燈光也不再閃爍,電視裏重新出現了畫面。夏樹垂著頭,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他走到張春旁邊,解開他身上的紅布條,掏出他嘴的雞冠,把他抱回臥室。

張春全身凍得厲害,夏樹脫了他身上滿是雞血的睡衣把他放進被窩裏,只見他眉頭擰在一起,仿佛做著什麽惡夢。

“花兒,花兒。”夏樹輕在張春耳邊叫了兩聲,張春毫無反應,緊咬著牙,身體崩得硬邦邦的。夏樹意識到不對,附在張春身上的女鬼已經不在了,但仍然面色鐵青,不見血色,嘴裏呼出來的氣冰涼刺骨。他忙從床底的抽屜裏翻出張春藏的酒,選了一瓶純度最高的白酒,他擰開蓋子就給張春灌了幾口,又往床上加了兩床被子。

時間悄無聲息地流走,夏樹就坐在床邊盯著張春,到天快亮時張春的身體仍沒暖回來。他站起身抱起張春給他套了兩件衣服,然後往肩上一扛就出了門。

夏樹扛著張春走進巷子的最深處,然後看到巷子的盡頭出現一扇破敗的木門,門兩旁掛著兩盞紅燈籠,散發著幽幽的暖光。他並沒敲門,而是在門前點了一支蠟燭,等了一會兒門框裏出現一個老頭,老頭左臉有一道黑色疤痕從上拉到底,正是黑鬼。

黑鬼打量了夏樹一眼,然後側身讓出路,夏樹就扛著張春進屋。

把張春安置在椅子上,夏樹冷冷對黑鬼說了兩個字,“救他。”

黑鬼吧了一口煙,盯著張春看了老半天才說:“他剛被煞鬼附身了?”夏樹點點頭,黑鬼接著說:“你只除了附在他身上的鬼,煞氣還留在體內。”

“救他。”夏樹重覆了一次。

黑鬼擡眼看了看夏樹回道:“救他容易,但他終於要死的,不過多幾年而已。”

“拿我換也沒關系。”夏樹毫不猶豫地開口。

黑鬼突然瞇起來,打量著夏樹沈沈地說了一句,“六少爺,這是何苦。”

“這是酬勞。”夏樹從衣服裏掏出一個小小的黑色瓶子,葫蘆的形狀,約一指高,他隨手朝黑鬼拋過去。

黑鬼接住瓶子,眼神閃爍,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隨即說:“你可想清楚,你換給他的不是陽壽,是你的魂限,也許你會魂飛魄散。”

“我明白。”夏樹的眼神暗了暗,轉頭望著張春。

黑鬼長長嘆了口氣,又吧了口煙說:“為了他多活幾年搭上自己,值得嗎?”

夏樹沒有回答。

天亮之後,夏樹找到張守寧,讓他把張春送到醫院。他只對張守寧只說了一句,“照顧好他。”然後便絕塵而去。

等到入夜,夏樹和黑鬼準備齊東西去了舊城區那座廢宅,夏樹輕車熟路地找到通往地下的入口,選了一間石室。

黑鬼在石室正中間放了兩口棺材,把整個石室布置成靈堂的樣子。夏樹將張春的衣服放進其中一口棺材裏,擺放成人形的樣子,再把事先寫好的生辰八字壓在衣服下面。這時黑鬼已經寫好了張春花的牌位,他拿著另一塊牌位對夏樹說:“六少爺,這事不能回頭,你可要想清楚。”

夏樹面無表情地盯著黑鬼,回道:“嗯,我想得很清楚。”

黑鬼不再多說,擺好牌位,供上香燭,端出一只黑漆漆地土碗,往裏倒了半碗白酒,再拿出一道符,點起來扔到碗裏,然後讓夏樹割開手指滴了一滴血下去。

夏樹手指上的傷口在血滴下去後立即結結痂,安全不像新傷口。黑鬼立即又將事先準備的張春的血滴在符紙上,兩滴血和符紙一起化成灰燼沈進酒裏。夏樹端起來一飲而盡問:“我什麽時候能離開?”

“此局失效之時。”黑鬼冷冷地回答。

夏樹點了下頭自己躺裏棺材裏,看著黑鬼將棺材封上,他腦中最後的念頭是張春能活著就好。

四周全是一片黑暗,張春感覺自己像是沒有重量一般飄浮在半空,他擡眼望去,只有看不到盡頭的黑暗,耳朵也聽不到任何聲音,恐懼無形地從心底漫延而出。他試圖叫喊,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他想大概他已經死了。就在這時,前方遠處突然出現一道光張,他不由自主地就朝那道光游過去,就仿佛那裏有人在召喚他一樣。

“花兒,好好活著。”

張春猛然驚住,他回過頭,身後仍然只有一片漆黑的虛無,他扯著嗓子怎麽叫不出聲,突然感覺背後有誰推了他一把,被壓在嗓子裏的聲音終於破土而出。

“夏樹!”

張春猛然從病床上驚起,而湊到他面前的是張春曉的臉,笑嘻嘻地盯著他說:“嘿,你醒了?”

“我還活著?”張春瞪著張春曉漠然問了一句。

“瞎說什麽,你當然活著。”張春曉大喊起來,重重地給了張春一拳。張春會意地點點頭,四下尋找夏樹的身影,但直到他出院都沒見夏樹出現過一次。

從醫院回到家裏,張春顧不得後面給他拿東西的張守寧,大步沖上樓,急急忙忙打開門,嘴裏喊著夏樹裏裏外外都找了一遍,卻仍不見夏樹的蹤影。最後在他的床頭終於找到一張紙,上面用寫著四個瀟灑的毛筆字‘好好活著’。

他二話不說直接把那張紙撕得粉碎,嘴裏罵道:“夏樹,你他媽有種別讓老子再遇到你。”

作者有話要說: 擁有一切悲情主角身世的張春最後沒有高中狀元,平步青雲,夏樹表示:都是被我寵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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