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與君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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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沒有弄明白是怎麽回事,但電光石火間他已經沖進大堂裏,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他必須把夏樹搶回來。

可是他發現他根本無法靠近夏樹,就如同兩極相同的磁鐵一樣。夏樹轉眼盯著他,然後漠然地轉頭,如同看到不認識的人一般,接著湧動的黑影簇擁著夏樹從原路返回離開,那些黑影貼滿腦袋的臉笑得更加明顯。

“夏樹!”張春脫口喊道,聲音卻仿佛淹沒在空氣裏,他眼睜睜看著夏樹隨黑影們一起消失在大堂兩側的走廊深處。

“夏樹!夏樹!”張春幹脆扯開嗓門喊,但還是什麽也沒喊住,連院子裏的兩人也像是沒聽見,連眼皮都沒對他擡一擡。

“夏樹!”他再喊一聲,發現之後同極排斥的現象已經消失,他急忙往夏樹消失的地方追去。然而在走廊的深處只有一面油漆掉落的墻壁。但他已經學聰明了,他蹲下來拿著手機當電筒,發現墻角處的灰塵並不均勻,有幾處像是被踩過似的光溜溜的。他試著敲了幾下,發現墻是空的,肯定什麽地方有機關。

他順著墻縫慢慢摸索,突然某塊墻磚有些松動,他索性用力按下去,轟轟的響了幾聲,墻壁像門一樣裂出一條縫。他驚喜得想稱讚自己的機智,興奮地一步跨進去,根本沒有註意腳下,結果一個跟頭栽下去。他不由脫口罵道:“誰這麽缺德,在門後面弄個坑——”

墻後面的坑不算深,摔不死人,但絕對足夠摔暈張春。他的罵聲到最後一個字戛然而止,接著失去意識。

等他醒來時他已經不在坑裏。

張春睜開眼發現四面都是漆黑的墻壁,狹小的空間只夠他躺在裏面。突然他倏地坐起來,嘴裏罵道:“他媽的又是棺材!”他覺得他短短二十幾年比別人活七八十睡棺材的機會都多,別人都是最後睡一次,他隔三岔五就要來睡一睡。

他緩緩從棺材裏爬出來,外面很黑,只點著一盞油燈,讓他看不沫究竟身在何處。本能地往棺材前的油燈走過去,說是油燈,其實只是一只瓦碗加一條綿線。他盯著油燈沒動,看了許久才明白那是長明燈,點給死人的,而他剛才還睡在棺材裏,難不成他被摔死了!這個念頭讓不禁開始驚恐,他試著扭了下腰再動了動肩膀,結果疼得他一聲驚叫,可他簡直想歡呼,還好能感覺到疼,不然這樣死就實在太窩囊了!

突然響起幾聲啪啪啪的腳聲,卻又突然戛然而止,張春完全沒聽出聲音是從哪邊傳來的。他警覺地僵直身體,仍然感覺不到四周有任何動靜。這時他也不管什麽長明燈,撿起地上的簡易油燈。

他的手還沒碰到油燈就突然被一只手拉住,他猝不及防地被拉到一邊,沒站穩差點摔在地上,好在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

當然張春並沒想說聲謝謝,他立即推開摟住他的人,卻被摟得更緊。

“別出聲。”

低沈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他果真乖乖地不再出聲,而是轉身伸手摸向對方的臉,然後驚喜地喊道:“夏——”

張春的話沒喊出口嘴就被捂住,他看到黑暗中的另一頭出現一團火光,火光裏照映出一張臉,竟然是紀無憂。他的眉頭忍不住擰在一起,卻還是想不通紀無憂究竟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紀無憂走到一角突然停下來,點燃了兩只一人多高的燭臺,光線明亮了一些。張春遠遠伸長脖子眺望,兩只燭臺的中間竟然整齊地排放著七口棺材,最中間的一口棺材前還有他剛剛沒機會撿起來的油燈。他不自覺抽了抽嘴角,看進棺材裏面。

七口棺材都是敞開的,除了中間他躺過的那一口外,其餘六口裏面都有東西。此刻他說不出自己是害怕還是驚慌,雖然算不上清晰,但他還是認出棺材進而的赫然是他自己,六口棺材六個‘張春’。

接著他感覺還抓著他手腕的手松了又緊,像是在安慰他,他莫名地冷靜下來,再仔細看那棺材中的‘張春’。雖然說臉和他一樣,但身體卻像另一種生物——令他毛骨悚然的多臉黑影,只不過膚色還人類一樣而已,可四肢仍如無骨的橡皮。

這是什麽玩意?張堯年當年在裏面太思念他做出來以解相思的?不對,張堯年在裏面的時候他都還沒出生。他被捂著嘴問不出來,只好動了下肩膀希望他背後的人能夠解釋。不過對方並沒有任何表示,他幹脆不滿的提起腳狠狠往後面的腳掌踩上去。

“花兒,別鬧!”

“終於肯出聲了!”

兩個聲音一前一後地響起,張春終於掙開壓制住他的手,紀無憂舉著一只蠟燭走過來,他終於看清一直在他身後的人,正是張堯年,深灰色的斜襟長衫,目光深邃,一如將傘送給他時一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張春我勸你還是趁早離開這鬼地方,這已經沒你的事了。”

紀無憂表情冷漠地瞪著張春,完全不像他認識的紀無憂,反倒像是跟他有仇一般。

“張春江不怪你,不表示我能原諒,我不動你是因為我答應過他。”紀無憂繼續說下去,張春能感受到他明顯的恨意。

“春江哥他怎麽了?究竟怎麽回事?”張春越聽越不明白。

紀無憂冷哼一聲,一眼橫向張堯年說:“你問他。”他說著突然狠狠地把手裏的燭臺扔向另一邊的七口棺材,而棺材你是被澆過油一樣轟的一聲全燒起來。

那棺材可裏‘他自己’,張春有些慌神,誰知道這是誰弄的什麽玩意,被燒了他會不會有事?

“那些沒用了,我們走。”張堯年突然拉起張春。

紀無憂立即喊道:“姓張的,我不會善罷甘休的!”

張堯年頓下腳步,頭也不回地回道:“隨你,除了他你做什麽都與我無關。”說完他又拽著張春繼續走。

“張堯年!”張春大喊一聲,四周全是漆黑一片,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壓抑了太多問題讓他舉步維艱,他幹脆甩開張堯年的手。

“你應該叫我太爹爹,我跟你爺爺的爺爺是一輩。”張堯年煞有介事地糾正。

“你要不要臉,你是夏樹的時候怎麽不讓我叫?”張春不屑地抽起嘴角發笑,不過他什麽也看不到,只知道面前站了個‘人’。

“你小時候是這麽叫的!”張堯年似乎很在意稱呼這個問題。

“多小的時候?我不記得了。”張春走上前,雖然模樣不一樣,但聲音卻是和夏樹差不多的,對他來說他們是同一個人,又不是一個人,他已經分不清夾雜在其中的感情,他只想緊緊抓住對方的手,不讓他離開。

“夏樹,不要丟下我,你去哪裏我都可以陪著你。”張春伸手抱住張堯年,腦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他還只有張堯年大腿那麽高,抱著張堯年的腿不停地哭訴‘我要跟太爹爹一起,我不要走,我要一輩都和你在一起!’

“花兒。”張堯年低低地喊了一聲,又陷進沈默,而黑暗讓張春無法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過了許久,靜默的黑暗快要令張春窒息。突然他感覺被一張冰涼的唇堵住了嘴,對方撬開他的牙齒,纏上他的舌尖。即使是不一樣的身體,但每個動作他都覺得無比熟悉,黑暗他並不覺得有任何差別,雙手所觸及之處仿佛都曾被自己撫摸過無數次。

“夏樹,我愛你。”張春喘平呼吸,無比認真地說,他知道對方一定能看清他的表情。

“嗯,我知道。”

“說你也愛我。”

再一次又安靜下來,終究張春沒有得到回答,他不自覺握緊張堯年的手,宣誓一般地說:“無論多少年,今生,來世。無論你是誰,做過什麽事。我都會等你,如果等不到,我就去找你。我張春說話算話,如有食言永不超生。”

他說完感覺對方的身體突然僵住,半晌之後他握住的手突然下墜,他順勢蹲下去才發現張堯年跪在地上。

“無論多少輪回,我都地尋著它去找你,只求你永世安好。”

張春感覺張堯年將什麽東西塞進他手中,然後起身對旁邊說:“帶他走。”他莫名一楞,卻見旁邊的黑暗裏亮起一盞燈,迎面走過來的人正是張守寧。

“年兒,你又何苦。”張守寧痛心地盯著張堯年。而他這一聲‘年兒’讓張春確信了他的猜測,此時他看到的不是他二叔,而是張儒文。

“我從沒來像此刻這般心甘情願。”

燭光靠近,張春終於能再看見張堯年的模樣,此刻他面無表情卻透著一股決絕。

“我不姓張,也不是張堯年,八年前起我只是夏樹。”張堯年轉眼望著張春,過了許久他突然微微一笑說:“花兒,再見了。”

“夏樹!”張春連忙追上轉身離開的張堯年,可惜不過兩步他就已經看不見對方的身影。

“大男人,哭什麽?”披著張守寧皮的張儒文走到他身邊訓斥道。

“他騙我,他根本不會去輪回。”張春楞楞地說。

“你知道就好!”張儒文不滿地瞪了張春一眼。

張春冷不防地冷笑,“你有什麽資格怪我?如果不是你他會榮華富貴福壽安康一生!”

張儒文立即說不出話來,頓了片刻冷冷地說:“我帶你出去,別再回來!”

“我要去哪兒你管不著!”張春絲毫不怕他這偽岳父,甚至恨不得揍他。

接下來兩人都不想再浪費唇舌,張春跟在張儒文後面,一直走了十來分鐘,張儒文終於停下來。

“不要再回來,他讓我帶給你的話。”

“啥?”張春突然感覺腳下一空,還沒弄清狀況就掉了下去。

他怎麽老遇到這種事?張春在心裏大罵,不過他落地時已經看不到張儒文的身影。他罵著臟話站起來,好在地上是個沙坑,他並沒怎麽摔痛。拍了拍身上的沙子,他轉頭打量著面前的甬道。

甬道只有一頭能走,他背後是墻壁,大概已經是甬道的盡頭。甬道的兩壁每相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根火把,空氣裏飄浮著一股像熬牛油一樣的味道。他不禁捂住鼻子朝頭頂看了一眼,他掉下來的洞口已經封往,他最終決定擡起腳步往前走。

無論走向何處,他都不打算回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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