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見黑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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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有區別嗎?”醒過來不就是活過來了嗎?雲海洋不解地看著夏樹,見對方緩緩走進來,他接著說,“不管怎麽樣,只要小鈺好好的,這是我姐最後托付給我的事。”他一手揉了揉周瑾鈺的頭發,眼神覆雜得說不出是茫然還是篤定。

“你有辦法?”張春懷疑地盯著夏樹問。

“沒有。”夏樹f坦誠地回答,“黑鬼可以。”

張春的目光從夏樹身上轉向雲海洋,他不明白夏樹這是不是願意幫雲海洋的意思,黑鬼是不會白白幫忙的,況且相隔一千多公裏,也許周瑾鈺根本撐不到那個時候。可是夏樹卻對他點了下頭說:“花兒,你帶他去吧。”

“我不記得路。”張春茫然地回答,究竟要怎麽去?他記得夏樹帶他去的那次,兩人在街上繞了兩個多小時,就從一條巷子穿到了處於一千公裏外的院子。

“想去就能走到。”夏樹非常確定地說,但是這方法實在太抽象。他想再問清楚,夏樹已經轉身面向沈寂的夜色,專註得他不忍打擾,宋卓揚對他說的關於張堯年的事還在他腦中盤旋。他暗自捏緊拳頭,盯著夏樹的背影,過了一會兒對雲海洋說:“雲海洋,你確定要這麽做嗎?”

雖然張春也不是很明白,但周瑾鈺的魂魄殘缺不全,讓他活下去的辦法只有讓附在他身上的鬼雀占鳩巢,那活著的究竟還是不是周瑾鈺很難說得清。

雲海洋稍微頓了一下重重地點頭,“我別無選擇。”

張春能夠理解失去親人的痛苦,尤其是同時失去,他也明白雲海洋不願放手的理由。所以他沒有再說,腦中反覆念著‘想去就能走到’帶雲海洋出門。

走到街上張春才知已經半夜三更,到處一片寂靜。他開著雲海洋的車,腦中回憶著夏樹上次去的地方,卻怎麽也想不起來走的那一條路,煩亂地在城市裏兜圈。最後轉了快半小時,他牙一咬把車停在一條人較少的支路,幹脆下車步行,雲海洋懷疑地跟著他,兩人走進一條看起來又老又窄的巷子,黑燈瞎火的完全看不清裏面有什麽,腳下不小心踢到地上的垃圾叮咚作響。

“你確定是這裏?”雲海洋終於問出口,不自覺地摟緊了懷裏的周瑾鈺,雖然張春已經跟他解釋過了,但他還是感覺不可思議。

張春沒法回答他,心裏還默念著那句想去就能走到,小心地往裏探。然後,他一頭撞在墻壁上,前面路沒了。

“那是什麽?”雲海洋突然喊道。張春回頭發現身後憑空竄起微弱的光亮,一直延伸到他們進來的巷口。那光不像燈光也不像火光,而是一股幽綠的冷光。雲海洋在前面回頭跟張春對視一眼,然後謹慎地往巷口走去。

不過十餘米的距離,兩人都感覺走了很久,終於站在巷口,果不其然已經不再是他們進來是的支路。張春暗暗松了一口氣,這與他上回所見全然不同,卻是同樣的怪異感。

在他們面前的是一條石板路,看起來像是經歷過無數風霜,滿是斑駁的痕跡,路的兩邊長滿像是雜草一樣的植物,結出半個小指頭大小的果實,如同螢火蟲一樣發出螢光,一閃一滅沿石板路蜿蜒向前延伸,仿佛指引方向的路燈。路的兩旁是低矮的上世紀的瓦房,隱藏在黑暗中看不清真實面目,連向遠處一片漆黑,看不到本該屬於城市的燈火。

張春腦中突然冒出‘黃泉路’三個字,石板路的看不到的終點也許就是地獄。他打了個寒顫,卻發現走在旁邊的雲海洋淡定自若,如同走的是市區馬路一般,臉上除了一直未消的擔憂外看不出其它情緒。

最終這條路通往的不是地獄,兩人並沒走多久就看到了那扇漆黑的大門,正是黑鬼的住處。門口依然掛著兩個紅燈籠。這時張春想起上回夏樹並沒有敲門,而是在門前點了一支蠟燭,可他根本沒準備,一時不知該怎麽處理。

“怎麽了?”雲海洋看出他的為難問道。

“有沒有帶蠟燭之類的東西?”張春無奈地回答,雖然知道這年頭誰也不可能出門放兩根蠟燭在包裏。

雲海洋遲疑了一下,騰出一只手,從褲袋裏摸出一盒火柴說:“火柴可以嗎?”

張春喜出望外,火柴總比什麽都沒有的好,他接過來,並不確定能否行得通,將四根火柴捏在一起,嗤地一點擦燃起來,然後探插在門前的地縫裏,然後祈禱地望著大門。眼看火柴快要熄滅,他以為要無功而返裏,大門吱的一聲打開。

黑鬼站在門裏,冷冷看著門外的兩人,臉上的疤依然很駭人。張春立即上前欠身恭敬地說:“紀爺爺,無憂不在嗎?”他以為來開門的會是紀無憂,黑鬼親自來開門有可能連門也不讓他們進。

“不在家。”黑鬼隨口回道,目光繞過張春看向雲海洋,最後定格在周瑾玉身上,然後緩緩吐出兩個字,“進來。”

張春和雲海洋互看一眼,忙走進去,深怕黑鬼下一秒就後悔似的。這回張春沒空去註意院子,直接跟黑鬼進了上兩回的房間。

黑鬼依舊靠著八仙桌坐下,旁若無人地抽起漢煙。張春看了眼雲海洋,見他眉頭緊皺,額上浸出一絲冷汗,像是想開口說話,又強忍下來,然後對上他的視線,滿眼詢問的意思。張春看出雲海洋很難受,也沒征得黑鬼同意就搬了把椅子給他坐下,然後走到黑鬼對面,咽了咽口水開口道:“紀爺爺,今天來是有事相求。”

“有的東西求不得。”黑鬼幽幽地吐出一句,眼睛卻沒離開過他手中的煙鬥。

“您知道我求的是什麽?”張春奇怪地壓低嗓聲。

“按規矩來,你帶了東西沒?”黑鬼終於擡起來頭。

張春楞了片刻,故意問道:“您既說求不得,為何又問東西帶了沒?”

黑鬼淡然地盯著張春,看不出心裏想的想法,過了一會兒才說:“你身上是不是有兩塊玉璧?”

黑鬼的話一出口張春頓時警覺起來,指尖無意識地從胸前掠過。夏樹把玉給他時他就猜到這並不是兩塊普通的玉璧,只是不想連黑鬼都惦記著。他想了想問道:“您知道它們的來歷?”

“不知,我只曉得是一把鑰匙。”黑鬼不經意地輕笑,與他蒼老的臉搭配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接著他吸了一口煙繼續道,“同樣也是張家小子的命。”

黑鬼說得不輕不重,就像拉家長一般,卻讓張春的心揪起來。張家小子指的明顯是夏樹,瞬間他感覺身上的兩塊玉璧變得沈重起來,夏樹的命壓在他胸口的感覺刺得他生疼。他強壓著心裏惶恐問:“張家的事您知道多少?”

“該知道的不一定知道,不該知道的倒知道不少!”黑鬼敲了敲煙鬥,“張家的事牽扯太多,一時半會兒誰也破解不了,你們何必都一念執著?你把那兩塊玉交給我,我告訴怎麽化解你跟張家的淵源。”

“不行。”張春想也沒想直接拒絕,既然關系著夏樹的命他是絕不可能交給別人的。

“先別急著拒絕,我也不要他的命,如果他再繼續執念下去也撐不了多久。”黑鬼淡然地說。

“什麽意思?”張春聲音跟著情緒一起沈下來,無疑黑鬼這句話對張春來說是致命的。

“你既然不同意,我多說無益。”黑鬼低頭吸了一口煙不再開口,像是在等張春作選擇,而張春的思緒還停留在‘他撐不了多久’上,撐不了多久是什麽意思?快要魂飛魄散?

“老爺子,你能不能先救我侄子,該付什麽我肯定不推辭,要我做什麽都成!”雲海洋終於按捺不住,打破悄無聲息的沈默。

黑鬼擡眼望向雲海洋,仍舊一臉淡然地問:“若是我要的是你的命?”他並繼續說下去,只是不經意般看著雲海洋。

雲海洋抱著周瑾鈺站在八仙桌前,脊背挺得筆直,眼中閃過一絲遲疑然後點了下頭。張春叫了他一聲想要阻止卻被他一手按下,雲海洋大義凜然的表情仿佛視死如歸的決意。

“別緊張,我不是說現在,只要你同意死後你的命歸我所有。”黑鬼繼續吧著漢煙,不輕不重地說。

這話張春和雲海洋都沒聽懂,死後還有命在嗎?言下之意可能說的是魂魄,那又為何要說成是命?雲海洋並沒有糾結這些問題,既然是死後的事那就沒什麽好多想的,隨即答應,“沒問題,我同意。”

黑鬼滿意地一笑說:“左手伸出來。”

雲海洋不作猶豫,把手伸過去,張春本能地想阻止,雲海洋卻是一臉決絕。黑鬼一手抓住雲海洋的手,另一只手拿起煙鬥輕輕一折,一刃墨色的刀片露出來,遠遠看來像是一支筆桿做成煙鬥狀的毛筆,刀片大約半指長,不見任何反光。

黑鬼話不多說直接在雲海洋的手上輕輕一劃,所到之處帶起一道血痕,然後從身後的櫃子裏拿過一條不大不小的棉布繞著雲海洋的手掌纏了一圈,等到血跡在白布上浸出一條血線又解下來,將布條收好。

雲海洋驚異地盯著自己的手掌,張春跟著湊過去,只見他手上的血痕完全沒有留下痕跡,就像是幻覺一樣。但是雲海洋清楚的記得刀尖劃過皮肉的痛感,那條傷痕不是消失了,而是變成了他的掌紋,又深又直的橫在他的手掌中間,改變了原本的紋理。

“孩子給過我吧。”黑鬼站起來伸手去抱雲海洋手中的周瑾鈺。

雲海洋一時沒回過神,等孩子到了黑鬼手中才意識到松手,他盯著黑鬼說道:“您真的能救他嗎?他真的活過來?”

“你要救的是他的命還是他的人?”黑鬼負責地詢問道。

雲海洋被黑鬼的話問得怔住,他遲疑了半晌才答道:“看起來像以前一樣就好。”

黑鬼點頭抱著孩子進了裏間,雲海洋仿佛突然安心下來,坐在椅子上望著門外不知在想什麽。張春的大腦卻始終安靜不下來,腦中一直接回旋著關於張堯年的事。兩人在沈默中不知道過了多久,深夜的寂靜被一聲稚嫩柔弱的童聲打破。

“舅舅。”

周瑾鈺跌跌撞撞地跑出來撲進了雲海洋懷裏,臉色蒼白,眼中卻多了一絲光亮,軟軟地靠著雲海洋的肩膀。張春不自覺地盯著周瑾鈺,他相信夏樹不會看錯,不禁想起那晚在醫院看到穿水手服的小男孩鬼魂。也許周瑾鈺體內真的已經不再是周瑾鈺,張春轉頭看向黑鬼,黑鬼卻對他一笑,那一瞬間張春確定了他的想法,但是看到雲海洋心疼地抱著孩子的模樣又不忍去破壞。

“多謝老爺子!”雲海洋恭敬地向黑鬼道謝,張春卻看到他抱著的周瑾鈺在看到黑鬼時目光冷下來。

黑鬼面上不動,說了一句:“回去吧!這地方呆多了對你不好。”

雲海洋點頭算是告辭,然後轉身往門口走去,張春跟在後面,突然又頓住腳步回頭看著黑鬼,有話想說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年輕人,你知道這人世中什麽最可怕嗎?”黑鬼緩緩說道,張春不解地搖頭,黑鬼放下煙鬥看了他一會兒才說,“執念!化解不了的執念。”說完他嘆著氣進了裏間,張春只得轉身出門。

無人相送只能自己開門,張春沒想到一開門會看到夏樹站在門外,他兩步沖出去說:“你怎麽在這裏?”

“你點的燈熄了。”夏樹輕輕一笑,一直盯著張春。

張春低頭看了看火柴的殘骸,此時旁邊多了一根蠟燭,若有所思地問夏樹:“你怎麽知道?”

夏樹沒有回答,輕聲地說:“回家。”然後轉身自顧走在前面。

雲海洋掩好門跟出來,出現在他們面前的不再是他們進來時的石板小道,而是一條看起來又老又舊的普通巷子,隔了很遠才有一盞昏暗的路燈。

恍然間張春仿佛看到面前有輛黃包車一閃而過,他再仔細打量起兩旁的建築,看起來像是電視劇裏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街道。這個發現讓他不由驚了一下,感覺像是穿梭過一條時空隧道。

終於走出巷子,回到正常的世界。張春和雲海洋告別之後已經是淩晨四點多,天空開始發白,空氣裏夾雜著一股冰涼的水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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