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百年遺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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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以為張春江會弄幾碗狗血,再擺個法陣,身穿道袍、手握黃符,口念念急急如律令。可事實證明張春江沒有那麽上檔次,需要準備的東西也很普通。首先他們去雜糧店買了半斤糯米和二兩黃豆,然後去農貿市場賣了半斤米酒,再去文具店買了幾張紅紙和棉線,又去舊貨市場買了一個上世紀那種發黃的舊陶碗,最後在婚喪街買了一堆香燭紙錢。一路跑下來天已經黑了,張春江最最後還去某個熟人家裏借了一只大白貓。

張春坐在副駕看著後座的一堆東西問道:“齊了?”張春江正逗懷裏的貓,微點了下頭。

那只貓實在是太溫順,任張春江怎麽擺弄它都一聲不吭,張春都有些看不下去欺負一只貓的大男人。張春春見了把貓往張春懷裏一扔,便踩下油門往醫院開去。

車子停在醫院外面,張春江二話不說直接下車,張春忙著去提他們買的東西,他回頭笑道:“你想在醫院裏給人招魂?不怕被當神經病!”

張春轉念明白過來,心說你不會是想把病人偷出醫院去吧!沒得他開口發問張春江已經走向住院部。

關於林以亭,張春江知道的比張春多得多,當年林以亭受傷被送往當時的戰後醫院已經昏迷不醒,醫院的院長是位歸國的洋醫生,他被林以亭的戰友臨走時留下的帶著和平回來的誓言打動,許諾在馮宣程回來之前會一直照顧林以亭直到他康覆為止。後來院長也確實堅守了他的承諾,可直到戰爭勝利馮宣程都沒有回來。而林以亭在馮宣程離開的那天其實就已經醒了,能吃能睡,能動能走,卻不開口說話,仿佛失去靈魂只剩下一個軀殼。再後來院長仍一直照顧著林以亭,直到幾年前病逝。那之後林以亭也跟著臥床不起,現在全靠營養液支撐,以醫生的話來說他的身體早在兩年前就已經到了極限。

聽張春江說完,張春心裏憑空生出許多感觸,不是感動也不是難過,他覺得林以亭和馮宣程都白白的浪費了一生,也錯過了一生。

張春江停在林以亭的病房門前說:“你去說服裏面那位,我去借把輪椅。”然後他拍了拍張春的肩膀,往門裏瞥了一眼轉身往走道另一邊走去。

張春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開門走進去,馮宣程果然靜靜地坐在床邊,和上次所見連姿勢都一模一樣,看到他進來微擡起頭看著他。張春微微一笑,說道:“我想確認一下,他真是林以亭嗎?”

“你指什麽?”馮宣程看著張春,然後又轉過頭去看床上的老人,接著說道:“亭子他三魂七魄不完整,我試了很多方法都找不回來。”

張春走到病床邊上,仔細打量起老人的模樣,無論如何都找不出這個林以亭和那個少年林以亭相似的痕跡。突然他註意到床頭櫃上擺著一張照片,他好奇地拿起來,照片上是一個青年模樣的男人戴著一副眼鏡正給坐在他邊上的少年念書,少年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青年倒是念得津津有味。照片上的少年和他所見的林以亭除了表情呆滯之外,分毫不差。

“我能感覺到亭子回來了,就像那幾年我南征北戰的時候一樣,我能感覺到亭子就在我身邊,雖然我看不見。”馮宣程表情淡然,似乎已經知道張春的目的。

“你想見他,還是繼續等他?”張春的視線從老人身上移向馮宣程,對方擡眼盯著他卻不開口。他無奈地替他答道:“我知道你想見他,可你也看見他的情況並不好,他這樣撐不了多久,即使他的魂魄能回來也改變不了任何事。”

“我知道。”馮宣程的目光回到老人身上,篤定地望著他,“但至少能讓他的魂魄完整,不會渾渾噩噩地死去。”

“這是我嗎?”

聽到背後突然傳來的聲音,張春嚇了一跳,回過頭看到林以亭正僵直身體,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病床上的老人。張春輕點了點頭,只見他仔細地註視著老人說道:“已經過去這麽久了?我已經這麽老了嗎?”

“亭子?”馮宣程古怪地盯著張春問道,“亭子在這裏?”

張春還以為馮宣程終於看到了林以亭,不免有些失望,張春江正好推著一輛輪椅進來,視線在房間裏轉了一圈,說道:“談好了?走吧!”

“這真沒問題?”張春懷疑地問張春江,偷帶病人出醫院實在不像靠譜的事,而且病人還是一位病重的耄耋老人,要是出什麽差池後果就更嚴重了。

“我跟護士長打過招呼,她會幫忙掩護的。”張春江不以為然地回道,然後取下老人的營養瓶,動作意外的嫻熟。

張春還是不放心,追問道:“你怎麽打的招呼?她怎麽可能同意讓你帶人走?”

“直接說帶林老先生回家。”張春江說著揚唇一笑,挑起眉毛瞟過張春,“我沒告訴過你那位照顧林以亭的院長就是秦雨月的曾爺爺?”

張春頓時啞然,他感覺自己完全被張春江騙了。可細想下來,他發現太多巧合湊到一起就像是一個陰謀,從他遇到林以亭起,他就已經落進某人的算計當中。而這個算計的人,他首先懷疑的是宋卓揚,也確實除了宋卓揚他找不出更有嫌疑的人。

在他走神的時候張春江已經將營養瓶掛好,把老人抱上了輪椅,然後給老人蓋上一條毯子。

帶行動不便的老人上車下車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好不容易折騰上車,張春還沒緩過勁來又要下車。張春江首先將輪椅從後備箱裏取出來,張春幫忙把老人從車裏又抱出來放上輪椅。等看清了前面有些熟悉的巷子他才反應過他,他又回到了那片可惡的拆遷區,黑夜影影綽綽的巷子讓他更加毛骨悚然。

張春江負責推輪椅,而張春負責提東西,包括那只大白貓。張春身上掛滿了袋子,可還是沒騰出一只手來抱貓,於是他聰明地想到一個辦法,把貓塞進一個稍微空點的塑料袋裏,貓竟然仍不吵不反抗,他暗自給自己的機智打了一個滿分。

然後他們來到廢棄的醫院的大門前,這是張春第一次見到它的大門。張春江一手打手電,一手推輪椅走在前面,張春警覺地註意四周小心地跟上去,他深恐那些抽象派的黑影又突然出現。

從離開老人的病房後,張春就沒再看到林以亭和馮宣程。張春江把輪椅推進上回馮宣程和林以亭一起在裏面的房間,他移開裏面的病床把位置騰出來,然後將老人推到房間正中間。張春終於可以把手裏的東西都放下,問張春江有沒有他能幫忙的。張春江低頭看一眼手表說:“看好貓,別讓它跑了。”

張春瞅向溫順的白貓,說道:“我看它一點沒想跑的意思。”

張春江倏然露出一絲篾笑,回頭井然有序地繼續手裏的動作。張春認真地盯著他,總感覺張春江幹這個顯得非常不諧調。

張春江的態度很嚴謹,在房間的四個方位他擺了四張凳子,又在凳子上點了四支蠟燭,然後圍著老人的輪椅撒了一圈黃豆,接著將糯米從門口撒成一條張引到老人腳跟前,黃豆圈被他小心地攆出一個缺口,糯米張就沿缺口撒到老人的輪椅下。撒好糯米他又拿出紅紙剪了一疊手掌大小的小紙人,再把棉線放進米酒裏浸透後將小紙人穿成一串,繞著蠟燭的四個點圍成一個方形。最後,他把剩下的糯米裝到舊碗裏,點了三柱香插在上面放在門口。

“無聊嗎?來撒紙錢!”張春江回到走道,拿出一大疊紙錢給張春。張春往望了眼兩頭都黑黢黢的,不太想去。“有你哥我在,怕啥?”張春江毫氣地繼續道。

張春拿起紙錢,在走道裏滿在滿地地亂撒。而張春江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銅鈴系到貓脖子上,再用繩子把貓拴在老人腳上,接著他拿出他的軍工匕首在老人的中指尖輕輕一劃,過了一會兒才看到一顆血珠冒出來,他沾到手指往老人和白貓的眉間都抹了一下。

做完這一切,再次回到門外的走道,和撒完紙錢的張春並排蹲在一起,一動不動地盯向房間裏。張春忍不住問道:“現在該做什麽?”

“等著!”

“就這樣?”不用畫符作法?張春不解地想。

“就這樣,他的二魂四魄離體太久,又長年在陰氣過重的地方徘徊,已經形成了完整的魂魄,即使真的回來,留在他身體裏的一魂三魄也可能會被擠散的。”張春江說著關了手電筒。

光線瞬間暗下來,張春借著火光接著問道:“那為什麽一定要選在這種地方?”他已經對這鬼地方要有心理陰影了。

“這裏是他們當初約定的地方,而且這塊地下面是極陰之地,也許能護住他體內的一魂三魄不散。”

“馮宣程和林以亭都是鬼魂,林以亭能看到馮宣程,可馮宣程為什麽看不到林以亭呢?”張春問起來就不想停,他不知道的事實在太多。

“馮宣程是鬼,林以亭是生魂,有本質的區別,生魂的話作為一般的鬼都是看不到的。”

張春雖然見鬼的經驗豐富,但這種專業知識他並不知道多少,他低頭想了想,目光怔怔地瞥向張春江說:“春江哥,你一開始就知道林以亭的事了吧?”

張春江一聲嗤笑,“不全對,看到他跟你一起出現我還是很意外的,不過既然你都帶回來了,秦爺爺一直待我很好,這也是他的心願,一舉兩得,你們都欠了我人情。”

張春心裏狠狠地嘖了兩聲,連死人的人情也收的張春江實在讓他不敢恭維。

這時,房間裏的火光突然跳躍起來,白貓低低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聲,驚得張春縮下肩,手肘拐了拐張春江問:“它怎麽了?”

“叫魂,難道你要我去叫?”張春江氣定神閑地看著房間裏面。

過道裏瞬間吹過一陣冷風,地上的紙錢被揚得到處亂竄,白貓像是受驚似的繞著老人的腳叫起來,每一聲都淒厲無比,猶如在受刑。

張春江塞過一張符紙到張春手裏,他想起之前張春江也給過他一張,沒來得及用就弄丟了。他不解地望向張春江,正想問怎麽用,走道兩頭突然冒出來一群孤魂野鬼,紛紛想往老人所在的房間裏擠。

“這符是壯陽的,免得招了東西到身上。”張春江主動地解釋,可是壯陽這詞用得明顯不太對,張春忍不住在心裏又對張春江嘖了兩聲。

那些孤魂野鬼全都想往房間裏擠,可擠進去的只能圍在老人四周不得近身,白貓仍然不遺餘力地叫著。

“來了。”張春江突然說了一句,然後把撒剩下的紙錢點然在門前的三柱香前燒起來。而貓的叫聲突然停下,只能聽到貓脖子上的銅鈴不斷發出叮叮的聲音,房間裏不牢固的地方不停咯吱作響。

猛然嗡的一聲,不知從哪裏竄出的火星將穿起來的小紙人點燃,然後迅速漫延,一瞬間整條繩子上的紙人都燒起來,火繩在房間裏圍成一個正方形,圍堵在房間裏的孤魂野鬼被火光一照迅速消失蹤影。

張春江將剩下的半瓶米灑澆在那堆燒著紙錢上,一時間火燃得更旺,他嘴裏輕聲說道:“多謝大爺放行,下回再請你喝好酒,今天將就下吧!”

張春感覺背後冒起一股惡寒,張春江四周他什麽也沒看到,就完如他在自言自語一般,可地上撒成一條線的糯米被踩得到處都是,隱約還能看出腳印的輪廓。第一次他理解到所謂看不見才是最恐怖的真諦。

片刻之後,一切都安靜下來,張春江打開手電筒,張春對他問道:“春江哥,你剛才跟誰說話?”

“我也不知道。”張春江坦然地回答,不像是敷衍。接著徑直走進房間裏。

房間裏老人坐在輪椅上,張春第一次見到他睜開雙眼,顯得很虛弱,臉上卻隱隱帶著紅光,感覺氣色也好了不少。他轉頭看到張春微微一笑,動了動唇卻沒有發出聲音。

張春彎下腰把耳朵湊到老人跟前,才聽到他幹啞的聲音,“謝謝你,張春哥。”

被一個耄耋老人叫哥,張春感覺他會折壽,幹笑一聲回道:“您別再叫這麽叫我了,我受不起。”

“叫習慣,挺順口的。”

林以亭的聲音還是很小,張春要仔細分辨才聽得清楚,原本少年俊朗的模樣變成了遲暮的老人,張春心裏湧出一陣酸楚。

“亭子!”

聽到突然多出來的聲音,張春轉身看到了馮宣程。只見他緩緩走到林以亭面前。而林以亭卻疑惑地看向張春,問道:“我哥來了嗎?”

張春聽不清他的聲音,只是根據口型猜測。他點了點頭,頓時心裏五味雜陳,回到身體裏的林以亭卻看不到靈體,仿佛什麽也沒改變,陰陽之隔終究讓他們還是不能見上一面。

馮宣程蹲在林以亭面前,手覆在林以亭的手上,說道:“亭子,我回來了,對不起,晚了這麽久,讓你等了這麽久。”

“哥,哥!你聽得到嗎?是不是終於可能看到我了?”林以亭的揚起手,在空中遲緩地揮動,動作不大,直接穿過馮宣程的身體。

“我聽到了,亭子!”馮宣程企圖抓住林以亭的手,但始終無法觸碰。

“哥,對不起。”林以亭安靜下來,目光沒有焦距地散著,“我沒有聽你的話,你走的時候,我沒有聽你的話等你回來,而是跟你一起。雖然你看不到我,但是我還是想跟你一起去,我知道戰場有多危險,我怕我等不到你回來,我怕再也見不到你。每一次你受傷我都只有看著你哭,我真沒用,除了哭什麽都不會。直到你被敵人的子彈打中,血流一地再也不起來,我恨極了那個打中你的人。那時我突然就會控制你的槍了,我把他的頭射成了馬蜂窩,我一點也沒手軟。那是我第一次殺死敵人,可惜你都沒有看見。”林以亭說著眼淚掉下來,滴到馮宣程手上,然後直接穿過落在林以亭身上。

“亭子,亭子!”馮宣程的話引不起林以亭任何的變化,他只能楞楞地看著林以亭滿是皺紋的臉往下淌著淚。

“哥,我知道了,你已經回來了,實現了你的承諾,現在已經沒有戰爭,沒有饑餓,所以——”林以亭突然頓住,目光正好對上馮宣程的雙眼,他微微一笑。

“哥,你可以安息了!”

馮宣程的身子狠狠一顫,盯著林以亭,即使觸碰不到也想去擦他臉上的淚,嘴裏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的月光和房間裏的燭光映在他們身上,擱在一旁櫃子上的手電筒射過去光就像音樂劇裏的特寫一樣。

此時,正上演著一場生離死別。

張春江用手肘碰了下張春,問道:“有煙嗎?”

張春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一人一根,兩人就這樣靠著墻抽煙,直到房間裏再也沒有任何聲音。林以亭垂著頭坐在輪椅上,而馮宣程已經消失不見。張春嚇了一跳,連忙過去探了探林以亭的鼻息,感覺到微弱的氣息才松了口氣。

“回去吧!”張春江說著解下白貓遞給張春,它已經恢覆和之前一樣溫順的模樣,張春江拿起手電筒推著輪椅往外走。

出門後張春要了張春江的手電筒轉進一條小巷道裏,他想去找那個被他丟掉的打火機,但結果一無所獲。張春江古怪地問他幹什麽去了,他答道:“找我的定情信物去了。”

張春江暗暗轉過頭,沒有城市裏的燈光,天空黑得很澄凈,一輪明月掛在半空,點綴著幾處點點星光。以後的路還很漫長。

作者有話要說: 發現好多錯字,以後再回頭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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