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老巷黑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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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站的時候已經十點過,太陽明晃晃的有些耀眼,一路上夏樹的臉色都非常不好,一臉紙金色,下車時幾乎站不穩。張春想問他需不需要去醫院,但話到嘴邊卻沒有出口,其實以他這些年的經驗也看得出夏樹這狀況不是生病那回事,可他也不願深入猜測,下意識想回避某些他不願知道的事實。

好不容易將夏樹拖回房間,他關好門窗,拉緊窗簾。然後盯著坐在床上的夏樹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問道:“還需要做什麽?”

夏樹面無表情地緩緩擡起頭來,深深地盯著他喊了聲他的名字。

“花兒。”

“那你休息一會兒。”

張春說完從櫃子裏取了兩套衣服,一套扔給夏樹,一套自己拿著出了房門。他心神不寧地洗了個熱水澡總算精神了一點,他先是給學校打電話請了兩天病假。然後無力地往沙發躺下去,腦中一片混亂,不小心踢翻了茶幾上的水杯。他心煩意亂地輕罵一聲,起身撿起滾到地上的杯子,卻一眼定在茶幾腳的地板上。

一大滴幹涸的血跡無法讓人產生好的預感,然而更糟的是血跡不止這一滴,他扒開沙發發現血跡一直延伸到方錦的房間。

他慌忙跳起來沖進房間裏,血一直到電腦桌前,桌上還有繃帶和消毒水,垃圾桶裏是沾了血的棉花。

方錦可能是做什麽不小心割到手了。他心裏這樣安慰自己,卻驅不散縈繞的不安。他立即給方錦打電話,可手機裏一遍一遍地提示暫時無法接通,他再打到方錦的辦公室得到的答案卻是方錦今天曠工了,他真的慌起來。在方錦的房間裏草草翻了一遍,跟平時一樣除了亂還是亂,完全一無所獲。

“花兒。”

夏樹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張春見他的臉色已經恢覆得差不多,雖然稱不上好,但至少比之前好看許多。他上前去問道:“好點了嗎?”

夏樹卻沒回他的話,而是拎著一條紅繩往他脖子上套,“戴上,不許再摘下來。”

他低眼看到胸前的玉璧,不禁又想起在鬼列車上強吻了夏樹的事不禁心裏直抽,心虛地往客廳裏走,餘光掃過身後的夏樹問:“這玉究竟是什麽?”

“護身符。”夏樹脫口而出。

“我不需要你……”張春忿忿地瞪著眼,他想問的不是這個,更不想得到這樣的回答,他想知道的是夏樹到底瞞著他什麽。但話沒說完夏樹突然一把抱住他,冰涼的臉頰貼著他的脖子。

“花兒,都會過去的,屬於你的都我都會還給你。”

也許是因為夏樹這話顯得太過悲傷,張春不自覺擡手反抱住他,認真地回了句:“我會好好保管的。”夏樹終於放開他滿意地點頭。

“方錦可能出事了!”張春突然驚呼一聲。

“他不會有事的。”夏樹篤定地回答。

張春一臉驚奇地盯著他問:“你怎麽知道?他是不是被什麽纏上了?”他幾乎能夠肯定方錦沒跟他說實話,那天晚上去東嶺燒紙錢的事方錦肯定也參與了。

“你看這。”夏樹突然指向沙發椅背上一條黑色的痕跡。

沙發上有一條手臂粗的燒糊似的痕跡,張春湊近聞了聞,是他很熟悉的味道,前天他還在樓底的廢車庫裏聞過,那是死人的味道。很明顯這並不能讓他安心,反而更加不安起來。他理了理思緒問夏樹:“那方錦現在人在哪裏?”

夏樹滿眼心疼地看著他說:“我有辦法找到他。”

“什麽辦法?”張春驚訝的望著夏樹,顯然這話並不是夏樹安慰他的。

“有個熟人可以幫忙。”夏樹輕描淡寫地回答。

張春沒有繼續追問熟人是誰,他明白夏樹不願說的他是問不出來的。只是這個熟人只有晚上才見得到,所以在這之前他還是不放心地打電話問了一遍他知道的方錦的朋友,顯然都沒得到方錦的行蹤,最後無精打采地回到房間補眠。等夏樹叫他的時候他感覺只過了幾分鐘,卻發現外面早已天黑。

由於前車之鑒張春擔心夏樹會再次暈在車上,於是兩人徒步從東城區走到西城區,足足走了兩個半小時。他已經腳下打顫感覺自己快要塌方時,終於聽到夏樹說了句:“到了。”

他欣喜地嘆了口氣,望向眼前的巷子。在這個城市他已經住了七八年,卻突然有種這七八年白住了的感覺。倒不是這巷子有多驚艷,只是布局如此奇異的深街老巷怎麽也該是街頭巷尾津津樂道的傳聞,可他卻完全沒有聽人說過。

說巷子是因為它太窄,其實是條馬路,大概只能容納一輛大巴通過。兩邊的人行道上是粗壯的梧桐,每棵都超過三屋樓高,枝繁葉茂幾乎遮住了整條馬路的光線,以至昏暗的路燈從樹影間投下來的光都顯得很詭異。路面幹凈整潔,除了落葉幾乎沒有垃圾。

而令張春不能理解的是兩邊的建築,看來都是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甚至更早時遺留下來的。青磚墻上一片斑駁,很有現在的文藝青年喜歡的韻味。古怪的地方是兩邊的房屋都不見門窗,就像兩邊都是房屋的背面似的的,可什麽樣的建築會讓房屋的背面臨街?

張春正滿腹疑惑,前面不知何時多了兩個人影。他仔細一看發現那並不是什麽人影,輕飄飄地蕩在樹下。夏樹拉看起他的手就往前走,嘴裏說了一句:“不要說話。”

雖然他能管住自己不說話,但卻管不住自己的視線,往往越是不想看的就越要去看。隨著越走越遠他漸漸發現了這條街最詭異的地方。別的他不敢吹,但關於見鬼這一項他可以保票絕對見過不下百,但卻比不上這短短一條街所看到的,而且形態各異,完全就像一部鬼怪百科。

至此他終於理解到為什麽兩邊的建築沒有門窗了,換作是他,要每天面對這一條街的孤魂野鬼他也不幹。

他們走到街道最深處,出現在面前的是巷子裏唯一的一扇門,夾在青磚墻壁之間,顯得很突兀。

門是對開的,並不大,最多能容兩個半人並排進去,下方有道足有半米的門檻,漆黑如同鍋底看不出材質。門口兩邊掛著兩盞紅燈籠散發出幽暗的光,門上的朱漆退得已經快看不出來。

夏樹並沒有敲門,而是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根白蠟燭點上,然後立到門前正中的位置。

“我們這是來找誰?”張春忍不住好奇。

“黑鬼。”夏樹脫口而出的只有兩個字。

張春不自覺抱緊手臂,渾身升起一股惡寒,感覺就如同自己是被獅子盯上的羚羊。

“他們不敢靠過來。”夏樹這一句說得相當霸氣,回頭一瞪,果然不遠處徘徊的小鬼被嚇得縮回去。

看到這幕他心裏不由放松了一些,轉眼見門突然打開,一個面目幹凈的年輕人站在門裏朝他們禮貌的一笑。他心想不禁想這黑鬼不但不黑,也不是鬼,還是個年輕英俊的大好青年。

“你們找我爺爺?”

青年的聲音不抑不揚地響起,渾厚的底氣與其斯文的外表略顯違和。夏樹微點了下頭,張春心知猜錯。

“進來吧。”青年讓出路請他們進門。

進去之後張春首先註意到的是四四方方的院子,面積不算小,甚至可以說大,院裏裁著不少花草,只是光線不足看不太清。整體的格局與這裏的傳統屋舍大相徑庭,倒是很像他老家那邊的老院子。他想不通為何這樣一個老舊的院子會出現在城市的中間,又在這樣一條巷子深處。要知道如今的房價堪比黃金,這要拆了蓋棟樓價值不知要翻幾百倍。

“無憂,帶他們進來。”

東邊唯一一間亮著燈的屋子裏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略顯嘶啞卻掩不住威嚴。

“是。”青年應了一聲便領他們進屋。

房間正中間擺著一張八仙桌,老人一只手撐在桌上低頭聚精會神地裹著煙葉子,身材矮小削瘦與他的聲音完全不同。

自打進了院子張春就有種由外而內的壓迫感,尤其是進了這屋子,如同置身深海一般的壓力讓他難以站直身體。

老人終於擡起頭緩緩說了句:“坐吧。”

張春和夏樹應聲坐下,張春的視線一直沒離開過老人的臉。老人並不黑,但臉上有一條很長的疤,在左臉頰直接從額頭拉到下巴,卻不是愈合後的傷痕,而是濃濃的黑色,一不小心就看成是他臉上裂了一條半指寬的縫,顯得有些恐怖。

而夏樹顯然並不介意老人的容貌,坐下就開口說道:“尋人。”言簡意賅,沒有多餘的動作。

“你知道規矩,東西呢?”老人不緊不慢地說,目光掃過夏樹卻落在張春身上。 這讓張春一瞬間懷疑黑鬼說的東西是他,不禁往後一縮,卻見夏樹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陶罐子扔過去。

老人接到罐子後,對著光看了看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然後對夏樹說:“尋誰,說吧!”

夏樹起身將一個紙包放在老人面前的桌上說:“不論生死。”他話剛落,張春就古怪地盯過去,顯然對他說的不論生死很不讚同。

老人淡然地點著頭就起身往裏間進去,張春滿是好奇地往裏探頭,卻被已經進門的老人一眼嚇回來。屋裏一下安靜下來,他的念頭又繞進這兩天發生的事上,他楞楞地看著夏樹希望能看出點什麽,夏樹卻一動不動地坐著如果雕塑一般。

“你們沒吃飯吧!”

剛才的青年突然進來,手裏端著托盤直接往八仙桌過去,張春立即聞到香味,他何止是沒吃飯,他是一整天都沒吃過飯,不提還好,一說就覺得肚子直叫。

“將就一起吃吧,別客氣。”

張春是真不想客氣,但嘴上還是說:“這怎麽好意思。”

“有什麽,真的不吃?”青年盯著張春,像是知道他餓了一天似的。

張春幹笑了一下,坐到桌邊端起飯碗說:“我是真一天沒吃。”

青年理解地笑了笑看向夏樹,張春立即說道:“他挑食,不用管。”即使接到青年投來的疑惑目光,他也沒打算解釋,幾乎從他認識夏樹開始,夏樹就從來跟他一起吃過飯。他曾經也問過,但問多了也覺得無所謂了。

青年將信將疑地收回視線對張春說:“我叫紀無憂。”說著語氣變得有些無奈,“本來不叫這個,爺爺改的。”

說到改名字張春心底深藏的仇恨都冒了起來,他憤憤不平地說:“這名字挺好,總比我的好。”

“還沒說你叫什麽?”

“張春,春天的春。”

紀無憂微微一擡眼,“張春?”

頓時張春似乎從紀無憂眼中讀到了懷疑,他無奈地笑了笑說:“其實我以前也不是叫這個名的。不過有個早死的算命先生給我改了,千萬別讓我再遇到他!”他越說越是咬牙切齒。

“花兒,不許這麽說。”夏樹冷不防地插了一句。

張春立即一眼瞪過去說:“你不是認識那個算命的吧?”夏樹突然收回視線,不再開口,這反應他越加覺得夏樹肯定認識那個算命的,打算找時機問一問他下落。如此一想心情稍輕松一點,和紀無憂隨口聊起來。

“你一直住這裏?難道沒發生過什麽怪事嗎?”

“什麽怪事?”紀無憂奇怪地反問。

他轉念一想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能看到那些,訕訕地笑了兩聲扯開話題,一頓飯下來也算是混熟了。

不等收拾幹凈桌子,老人從裏面走了出來,不停吧著煙。紀無憂上去扶了他一把說:“沒事吧?”

“一把老骨頭,能有什麽事。”老人溫和地笑了笑,看得出是很疼這孫子的。

“給您留飯了,我先去熱熱。”說著端著收拾好的碗筷離開。

夏樹站起來,老人遞過一張字條給他什麽也沒說,夏樹也同樣默然地接過來,轉頭對張春說:“好了,我們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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