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花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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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張春的世界都詭譎地一片靜謐,仿佛很久之後他才猛地咳起來,門外的人連忙進屋扶住他關切地說:“你怎麽了?花兒。”

此刻張春心裏翻江蹈海,八年前無從發洩的憤怒一下全湧出來,不過他此刻根本說不出話來,只得怨恨地翻起白眼慌忙沖進廚房裏喝水漱口。好半天終於舒服了點,然後出門就見方錦自顧自地跟人聊起來,不過基本都是方錦在自說自話。

方錦回頭看到他,立即靠過來小聲地問:“這就是你說的那位夏叔叔?敢情跟你哥似的,你問問他怎麽保養的!”

張春又咳了兩聲,不過他是真的喉嚨還難受,瞪過方錦再轉向還站在門廳的人。他發現真的如方錦所說,那人看起來和八年前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頭發都一點沒變。若一定要說就是面癱比以前更嚴重了,甚至眉宇間顯出一股戾氣,臉色也越加蒼白。

“真是啊!怎麽著也得快四十了吧?人間不公多如狗啊!”方錦繼續小聲地嘀咕。

張春立即用手肘撞在方錦腰側,上前冷聲對門口的人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張守寧說的。”

直接明了的回答令張春緊了緊眉頭,張守寧是他的遠房二叔,雖然知道他在這個城市,但絕對不知道他住幾樓幾號。他沒有避開夏樹伸過來的手,指尖準確地落在他眼角的傷疤上。即使已經從16歲到了26歲,卻仍然被對方當作小孩一般,他心裏的無名業火越燒越旺。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轉身對方錦介紹道:“這是夏樹,我的——老鄉。”

站在張春身後的人雖然表情沒有變化,但眼神卻明顯透著一股不滿,張春與他大眼瞪小眼的一言不發。方錦適時地打斷了這詭異的沈默,一臉誠摯地站到夏樹面前遞了一根煙上去說:“那兩年多虧了夏叔照顧我家張春了,他雖然臭毛病一堆,其實人還不錯,就是對誰都有點冷淡。眼看就要成大齡青年了,還連對象都沒談過。”他說到最後還長嘆了口氣,一副老媽操碎心的模樣。

張春立即一腳掃向方錦說: “你小子少給我胡說八道!別隨便叫人叔!再多說一句我滅了你。”

方錦不滿地回瞪著張春說:“我不過向人民群眾揭露實情,你藏著掖著也改變不了的事實。”他邊說邊揉著被張春踢了一腳的腿,嘴裏還念叨著打殘了你養我一輩子嗎!不等張春乘勝追擊他又是一臉熱情地對夏樹說:“我叫方錦,是張春唯一的哥們,也是室友,大家一家人,不用客氣。”

“那是我應該的。”夏樹微搖頭拒絕了方錦再次遞上來的煙,“照顧花兒是我的責任。”

方錦一副了然於胸地笑了笑,張春卻眉毛直跳,他一把拉起夏樹進了自己的房間,嘭地一聲把房門一關。顯然他不認為夏樹照顧他是他的責任,至少八年後的現在不再是。

“老實說,你來找我有什麽事?”張春一屁股坐在床上,雙腳卻不住地抖動,擡眼盯著夏樹。

“來看你好不好。”夏樹沈穩溫潤的聲音響起,嘴角露出微不可見的笑意。

“好,挺好的。比當年你一聲不吭失蹤時要好得多。”張春也笑了笑,卻笑得陰滲滲的。

夏樹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張春身前,低頭盯著他看了許久才說:“花兒,很快就會過去了。”他的手緩緩擡起來最終還是落在張春臉上,這是他多年不改的習慣,像是張春眼角的疤對他有特別的含義。

張春感覺到臉頰上傳來微涼的溫度,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將夏樹的手摁下來,沒好氣地說:“您老這習慣不能改改?”

夏樹不解地看著張春,猶豫了一下,還是點著頭說:“好。”

見他答應得這麽爽快張春不禁有些懷疑,可對方一臉坦然的表情他不好再追究。四目相對又一次沈默下來,最後還是張春敗下陣來,揉著太陽穴壓低聲音問:“你有地方住嗎?”夏樹沒有回話,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繼續說:“先住在這裏吧,可以睡沙發或者打地鋪。”

“我陪你睡。”夏樹在張春最後一個音節剛落下時就說了出來,像是一直在等著張春這麽開口。見張春突然笑起來,他的嘴角也掛著一絲淺笑。

八年前,張春不過還是個剛剛16歲的少年,卻經歷了多數人都沒經歷過的人生悲歡。他4歲時父母離異,繼母見不得他,雖不會動手打人餓個一天半天卻是常事。後來繼母莫名死了,他爸也病了,病久了死也不奇怪。所有人都說他爸是病死的,可他親眼看到他爸是被他繼母掐死的。那時他對人這麽說卻換來一頓罵,慢慢地也就不說了。這些事其實他都不記得,他7歲前的所有事他都完全不記得,不過是後來別人嘴裏說出來的。

但之後的事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幾乎從他有記憶開始他就能看見世人常說的‘鬼’,甚至不時會遇上纏住他不放或者企圖附在他身上的。因此他常常被當作神經病,在學校裏也被孤立,在認識方錦之前他可以說沒有一個朋友。

第一次見到夏樹是在他母親過世那天。

他7歲時被遠房二叔張守寧帶到他母親那裏,之後的幾年母子倆相依為命,日子過得很是艱辛,最難的時候連續三天只能喝自來水果腹。

其實到現在他都想不通為什麽那時的日子會過得那麽難,他的母親勤勞本分,他也並不調皮惹事。可偏偏就像老天故意與他們母子兩人作對似的,就像他走在街上自己摔了一跤也會把路過的自行車撞翻,騎車的偏偏是個老太婆,一撞就撞進了醫院。

張守寧總是跟他說這是命,熬過去就好了,日子過得苦總比用別的東西來償要好。他也常想熬過去就好了,可他母親沒能熬過去。他剛上高中那年實在湊不出學費他就想輟學,他母親死活不肯,為了給他湊學費最終積勞成疾,瞞著他不肯去看病,最後倒下時連醫院還沒到就落了氣。

那天他從學校趕到醫院只看到他母親被一塊白布蓋得嚴嚴實實,他杵在原地站了很久,一句話也沒說。他不記得是怎麽出的醫院走到街上的,也沒註意到從醫院出來身後就跟了一群黑糊糊的影子,就像是送葬隊伍一樣。他走上人行道時,突然一輛公交車沖上來,他忙往後退,卻感覺身後擠滿了人,全都爭先恐後地要撞向開過來的公交車。

那一刻他以為他也要死了,甚至感覺到了車子撞在身上的疼痛。

夏樹就是在那時出現的。

一把將他從身後抱住,接著他看到公交車硬生生被一腳踹偏了軌道與他錯身而過。而他被夏樹半拖半抱的扶住,聽到耳畔溫潤的男聲對他說:“你會一世幸福安康、百年終老,會兒孫滿堂,會死在溫暖的床上,而不是死在此刻。”

他擡起頭一臉不可置信地對上夏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

“有我在,不會有事了。”

夏樹的聲音很輕,讓他冰冷的胸腔擠進了一絲溫暖。過了好半天他才回過神來,微微一笑對夏樹問道:“你是什麽人?”

“我——夏樹,我叫夏樹。”

張春一轉頭就看到路邊的廣告牌寫著‘春花開、夏樹翠、秋葉紅、冬雪寒’的句子,夏樹對他輕輕揚起嘴角。

那是夏樹第一次對他笑,也是因為這一笑讓夏樹走進了他的生活。

門外突兀地響起一聲驚呼,接著房門被推開,方錦趴在門上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揉著腰說:“腰閃了!”

張春不信的往他腰上瞟過去,“夏樹暫時要住這裏。”

“強烈歡迎,晚上我們正好可以鬥地主。”方錦嘻皮笑臉地回道,順手跟夏樹來了一個兄弟式地摟肩。夏樹倒是沒介意,方錦頓了頓才說:“夏叔,你這是著涼了?身上怎麽這麽冷?”

沒等夏樹回話,張春立即隔開方錦和夏樹說:“他五行屬寒,生肖屬蛇。”

方錦似懂非懂地點頭表示理解,三人圍坐到沙發上。方錦挪了幾下屁股摸出來一個信封,露出一臉陰笑望著張春說:“有你的信,還是掛號的,這年頭真稀奇了!你猜誰寄的?”他刻意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張春花!”

張春頓時有種被雷辟中的神清氣爽,他本名叫張春花,雖然四歲之前叫張春驊,可據說某個算命先生說他命不好,要改成女孩名比較好養,所以硬給改作張春花。在他短短26年的人生中,有18年的生日願望是找到那個算命先生狠狠揍一頓,不是因為把他的名字改成張春花,而是因為不許他再改過來。

後來在被人嘲笑過無數次後,他終於找到了折中之道,就是除必要的證件外絕不對人透露他的本名。所以知道張春花這名字的人並不多,而細數這為數不多的人中會給他寄信的人更了不可數。

他好奇地拆開信封,方錦湊到他旁邊同樣充滿興趣。他從信封裏掏出來一疊發黃的報紙,方錦立刻一臉嫌棄地癟嘴,接將報紙攤開又立馬上興奮起來。

報紙足足包了三層,最後出現在張春眼前的是一張照片和一把銅鑰匙,他和方錦各撿了一樣,拿在手裏仔細端詳起來。

張春拿的是那把鑰匙,長約五公分,做工很精細,整體看起來像兩條對稱的蛇纏著一根柱子,一看就老玩意。他翻到鑰匙的背面發現上面刻著兩行字,並不是他想象中的完全看不懂的文字,雖然是繁體他也認識。

‘祿無常家,福無定門,人謀鬼謀,道在則尊。’這句話的字面意思不難理解,但是刻在這鑰匙上意欲何在卻不得而知,而這鑰匙究竟有什麽作用更是讓張春摸不著頭腦。他立即轉身拿給夏樹,夏樹接過來仔細看了看淡然地搖了搖頭。他立即失去興致把鑰匙扔下,擡頭就見方錦一臉怪笑對著手裏的照片擠眉弄眼。

“春,想不到你也有這麽可愛乖巧的正太模樣,真是難得!你看這模樣笑得多甜,多萌啊!”方錦說著瞟了張春一眼,再跟手中的照片對比頓時皺起眉頭,“都說兒大十八變,你怎麽就越變越殘了?”

“放你媽的屁!”張春罵著搶回照片,看到上面的小男孩時也不禁楞了一下。

照片上是個五六歲的男孩笑得像是撿著寶貝似的,露出兩顆缺掉的門牙。若不是男孩右眼角下方有道一公分長的傷疤他絕對不會想到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而他對這張照片也完全沒有印象。然而,讓張春楞住的卻是照片中站在他身後的人,穿的一身看不清樣式的黑衣,整個人被擋住,右手摸著男孩的頭發,左手背在手後,半彎著腰。但是卻看不到他的臉,若不註意幾乎能被忽略。照片背後還寫著一排毛筆小楷,攝於辛未年春張家鎮。

張春盯著照片裏的人,仿佛能透過照片看清他的模樣,他直覺這個人和他有很親密的關系,卻無法從記憶裏拼湊出來。

“來,給哥講講你是吃什麽把自個給長成這二貨模樣的!”方錦坐到張春旁邊眼睛還盯著照片,眼中全是可惜了的字樣。

張春還沒來得及修理方錦,照片卻被一旁的夏樹拿過去,他盯著照片輕聲自言道: “時間真快。”張春不禁心裏一顫,盯著夏樹仿佛跟記憶中的某個人重合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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