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他可以毫無生息地潛進去，打開書信之後快速記下每一個字眼，又能用秘法將書信恢覆成未曾打開過後的模樣，叫人看不出來絲毫破綻。

說起來，齊修不是第一次見扶七，但每看一次他都會有不一樣的感覺，暗衛團裏的每一個暗衛都沒有身世，也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又一個的代號，若是代號代表著的人死了，便馬上會有另外一個人頂替上去，如此反覆。

“扶”也是一個代號，扶七便是第七個得到這個字的人，但自從眼前他接手以來，扶七便成了他的專屬，再沒有下一個數字出現。

“主人，有何吩咐？”

扶七的聲音不同於他那張可以欺騙人的少年臉，反而帶著一股成熟的聲線讓他和自己的聲音莫名有著一股致命的吸引力。

若是閉上眼睛聽他說話，你會感受到像是深淵掉進一顆石子的錯覺，仿佛近在眼前，卻又遠在天邊。

但他又是恭敬的，對齊修，他眼中只有屬下對主人的恭敬，這樣一個本該是桀驁不馴的人卻甘心在自己的手下，齊修不得不好奇暗衛團究竟是怎麽樣的一個訓練法。

或者說齊修知道，扶七並不是效忠於他，而是效忠著他手上的那塊令牌，還有他皇帝的身份。

但齊修並沒有覺得什麽，強者如雲，更何況這個強者還誓死效忠著自己，更何況扶七還不是他的對手……

“朕要你去保護一個人，用盡你的性命來保護，若是她出了什麽差錯，朕同樣的也要來你的命！”齊修想著那人，不是猶豫，卻是半天才說道。

扶七好似有些微楞，道：“皇室宗旨，暗衛只效忠於手持令牌知曉暗號之人……”

奉命保護其他人不是不可以，但聽著主人的意思，這是要將他完全扔給另一個人的意思？

這違背了暗衛的宗旨，他可以不接受。

“難道朕的話還不管用嗎？”齊修微慍，沒有想到扶七竟然敢拒絕。

“屬下願依照主人的吩咐去辦事，但屬下的性命是用來保護主人的，旁人縱然再重要，萬事皆以主人為重……”

“那你便當她是朕的命！”

齊修下意識地反駁，這是本能，根本就來不及思考而說出口的話，只是剛說完，齊修自己都楞在了原地。

他方才說了些什麽？

她……是朕的命？

怎麽可能，他可是九五至尊，怎能和她相提並論，怎能用自己的命來與她對換？

六月杏花，微雨紛紛，那年出宮驚鴻一瞥，驚為天人的她，不知所覺的她，塵封的記憶，終會有一日驀然記起，那美好的回憶便如春風化雨，悄然潤進自己的心扉。

琉璃花盞，燈火搖曳，那笑起來渾身發著光的女子，那善良到給平民讓路的女子，還有她衣衫掉落下來的杏花荷包……

一顰一笑，一動一靜，她詮釋了什麽叫做動如脫兔靜若處子，也詮釋了什麽叫做一笑傾城。

於是他義無反顧的接她入宮，假傳聖旨，驚了整個京城。

縱然知道他是名震四海似有反心的的大將軍之女又如何，或許她會不一樣，明明那晚他看見的，是那樣一個善良的女子。

他以為，她會不一樣……

直到他親眼看見她殘忍的懲罰那些宮女，對她們的哀嚎聲恍若未聞，甚至還露出笑容來，那是開心，得意，還有滿足。可他還是想要給她機會，雖然冷落，卻還是念著舊情，她還是皇後，即便不再得寵。

直到他得知她嫉妒心盛，不惜殺死了嬪妃的孩子來爭寵，他便再也找不到當初那個願意為平民讓路的女子的身影了。

所以他廢了她，打入冷宮，失望透頂，轉而知道了另一個女人的善良，所以他寵愛她，當著她的面對另一個女人噓寒問暖，還讓另一個女人懷了孩子……

他不是喜歡那個女人，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會看錯，不甘心唯一一個動過心的女子，竟是這般的蛇蠍心腸。

記憶如潮水一般灌來，一股腦澆在齊修的頭頂上，如醍醐灌頂！

扶七眼見面前這帝王連連後退了好幾步，眼中的神情竟是他從未見過的——他還在五歲時，見過上一任君王，一樣的有著王者的傲氣，一樣的江山社稷在心中，一樣的治國有道。

那時大抵他還小，只知道眼前那個君王，他不喜歡，半點不喜歡。

偶然的，他遇見了幼年時的齊修，他們是見過的，只是他看起來似乎並不記得了，但他記得很清楚，那一晚，他拿起枕頭，捂死了自己的親生母親。

他莫名預感到他會是未來的帝王，直到後來，他成了暗衛團首領，而他也成了帝王。

他見過許多樣子的齊修，認真的，動怒的，逢場作戲的……

但這樣的齊修，他確實從未見過。似乎……比從前多了一絲人情味？

扶七好奇，是誰讓齊修這樣的人產生人情味，也好奇這樣的齊修，與從前會有怎樣的變化。

殿內那陷入怔楞之中男子久久不能回神，略微顫抖的身子暴露了他此時的內心，只是他將自己背過身去沒有讓扶七看見他的神情，若是看見了，扶七也許便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的是什麽答案了。

“你先下去，待在皇後身邊，保護她的安全。”空氣中傳來齊修悶悶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深意似的，又含著某些無法形容的情愫。

扶七了然：“是，屬下明白。”

人走了，齊修卻還是立在原地，不過此時他身形有些彎，最後重重地坐回龍椅上去，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聲響，敲在了齊修的心上。

這段塵封的記憶，這段被他刻意去忘記的記憶，最終還是被自己親自揭開，赤裸裸血淋淋地擺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的，明明那麽久他都不曾記起過……

那女子，便是雲亦言。

那盞印滿杏花的琉璃燈，此刻就在翊坤宮裏，她的床頭上。是他將它帶了回來，左思右想不知道放在哪裏合適，那日路過空著的翊坤宮，突然便覺得那裏很適合它，也適合她。

為何……會變成如今這樣？

齊修不知道，也不敢知道。若非如此，那刻意忘懷的記憶緣何再一次跳出來？

“高公公，給朕拿酒來！”

明燭燈火映，陌上路人行。落雨天紛紛，初心猶可憶。

將明夜將盡，寒食無人依。莫問杏花雨，魂斷玉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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