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不為人倫

關燈
【晨風穿堂,樹影斑駁,鐘淮廷心裏懷裏都是他,卻不知如何作答。】

大概是想到要回戰區,心情好,精神便也跟著亢奮,蘇清雉一反常態地拉著鐘淮廷從日出一直聊到了日落。

他飯都不願意吃,還是在壽桃兒端進包間裏之後,勉強扒拉兩口,吃完又說想出去轉轉,看看日本人離開之後的南京城。鐘淮廷擔心他,便只能一路跟著。

走到中央軍校,蘇清雉看著那依舊掛著牌匾,卻已明顯不覆往昔的巍峨門樓,“中央軍校!我以前就在這裏讀的書,不過日本人來之後,這裏就被汪偽的人占了,誒……那幫漢奸現在怎麽樣了?”

鐘淮廷看著那熟悉的門樓,也有些感慨,“抓得抓,殺的殺,逃的逃,都不在了。”

蘇清雉一時頭昏,閉著眼睛想了想,卻忘了自己想說什麽,他握住拳頭砸了砸漿糊一樣的腦袋,“我好像記得有其他同志在汪偽當間諜的,不過有點想不起來是誰了。”

總記得有個人,能力很高,做什麽都好,但他還是不自量力地給人打掩護,好幾次都弄巧成拙差點出錯,明明是他蘇清雉的過失,最後還搞得要那無辜被連累的人來收場。

不過那人從沒怪過他。

脾氣真好。

想到的時候,既鼻酸,又內疚。

可他偏是連那人是誰都忘了。

鐘淮廷沈吟片刻,“有的,你放心,他戰鬥到了日本投降的最後一刻,如今也很好,他當初被派去潛伏的秘密檔案還在,只等著審核期一過,便可以恢覆正常工作了。”

“真的嗎?那太好了?”蘇清雉眼裏亮晶晶的,“他叫什麽名字?我不太記得了。”

“方致遠。”鐘淮廷答。

“方致遠……”蘇清雉輕輕念叨著,有些印象,但又似乎不是。

蘇清雉搞不清究竟是自己腦子傷得太厲害,還是說記憶裏那個人根本就不是方致遠。

總覺得不是,應該不是。

蘇清雉擡頭望向鐘淮廷,眉眼靈動,腦後枕著漫天的灰紫色煙霞,“那我們是怎麽認識的?我覺得我們好像很熟悉,但是……我記不太記起來了。”

“我們……”鐘淮廷怔了怔,“我們是同學。”

“同學啊,軍校同學嗎?我怎麽沒有印象了?”蘇清雉垂著頭,頗是低落。

鐘淮廷不自然地笑笑,長睫顫動,“我,那時候各方面條件都不突出,你對我沒印象,很正常的。”

蘇清雉頓了頓,沒回話,卻似乎有哪裏不對。

兩個人就這麽走在勝利後的南京城裏,各懷心思,直走到各家各戶都熄了燈,馬路上只偶爾有幾輛疾馳而過的汽車。

那時距日本人離開已經過去了一年多,鐘淮廷早已接受了蘇清雉的病情,也做好了一輩子這樣下去的準備。

“早點休息吧,我回去了。”鐘淮廷擔心他的身體,一直把他送到了房間。

蘇清雉突然拉住他的胳膊。

鐘淮廷停住腳步,用眼神詢問。

蘇清雉拍拍身邊的床板,仰頭笑著,示意他坐下,“別走啊,再跟我說說話,我今天太高興了,睡不著,想找人聊聊天。”

“很晚了。”

“怎麽?你太太在家裏等你?”

“……我沒有太太。”

蘇清雉頓了頓,表情逐漸變得迷茫,“我是不是有個太太?我好像有個太太的,對,我好像結婚了。”

鐘淮廷無言以對。

“我到底受的什麽傷,怎麽把這麽重要的事都忘了。”蘇清雉頗是懊惱地用力捶腦袋,“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鐘淮廷攥住他的手,“這不是你的錯。”

蘇清雉擡眸看著他,眼睛有些紅,“那我是怎麽受傷的?”

“致幻劑。”鐘淮廷的聲線蕩在寂靜的夜風裏,格外清澈,“你被日本人抓過,他們為了審你,給你用了很多致幻劑。”

蘇清雉皺眉,似懂非懂,“所以我腦子出問題了是麽?怪不得,他娘的,狗日的小日本。”



蘇清雉醒了。

他那天醒得很早,鐘淮廷一推開門就見他趴在窗臺上,安安靜靜的,早風拂過,滿目天光。

鐘淮廷攥緊手裏的晨報,沒舍得出聲打擾。

“你看外面,風調雨順,十裏長安。”蘇清雉沒回頭,只是聲音有些變調,“南京還是南京,跟十幾年前一樣,就像日本人沒來過一樣。”

鐘淮廷看著他的背影,呼吸被穿堂而過的風吹得微微發顫。

蘇清雉笑起來,轉而面向他,卷長的睫毛上沾著驕陽折射出的流光碎影,“要是真的沒來過就好了,那我做夢的時候,就不會知道自己在做夢。”他頓了頓,又自我否定似的搖搖頭,“也不是,要是沒來過,那昨天那個就不是夢,是真的了。”

鐘淮廷呼吸一滯,不切實際的幻想慢慢滋生,奇異而詭譎地滋生。

“你……想起來了?”

蘇清雉無意識偏頭:“什麽?”

他生病以來,一直都像是循環往覆地活在過去,一日又一日,鐘淮廷準備的那些報紙也已經下去了一摞又一摞,細想來,剛好是十四個月零五天。

所有新的記憶只會在他腦子裏停留一天,而他的病情也像是不會有好轉。時間久了,連醫生都不再說循序漸進否極泰來這樣的話了。

類似“昨天”或是“夢”的詞語,幾乎不會從他口中聽到。

“想起來,以前的事。”鐘淮廷的試探,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

蘇清雉不明所以,“想起來什麽?鐘淮廷,你不會反悔了吧?”他說著走向床頭,在抽屜裏掏出一個小本子,裏面密密麻麻寫著什麽,“你不是說要陪我回戰區,把報紙燒給我的戰士們?那,我把他們的名字和喜好一個個都列下來了。他們跟著我,也沒過過幾天好日子,現在有條件了,我要把這些東西,跟日本投降的消息一起帶給他們。”

他翻看著本子上手寫的名冊,嘴裏絮絮叨叨地念,“他們有的人可軸了,估計等不到勝利,還不肯走呢……”

這些名字,他一輩子都不會忘,昨天更是直到半夜都毫無睡意,索性就爬起來寫這個小冊子,把要準備的東西一一列出來。

寫完,他就迷迷糊糊地做了個夢。

夢裏所有人都還在,他用他父母老遠從南邊寄過去的大洋請那些小子好酒好肉地吃,他們圍著篝火,唱著軍歌,夢裏每個人都好好的。

然後他就醒了。

坐在床頭,睡意盡消,一直坐到了天亮。

他還有些恍惚。

這仗打了太久,突然就結束了,總覺得不踏實,睡不著,也不敢睡,怕這勝利是假的,怕一覺醒來一切就都變了。

鐘淮廷站在陰影裏,笑得勉強,“昨天的事,你還記得?”

“記得呀。”蘇清雉點頭,又一把拉住他,神色緊張道,“你別想反悔,我不認識路了,得靠你帶著。”

鐘淮廷溫柔地笑,“不反悔,我們現在就出發。”

“不不不,先去準備東西,我都列下來了。”他翻看著小冊子,“那幫小子苦日子過久了,我得帶他們享享福。”他說著說著又頓住,有些迷茫,“你說,這些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在我腦子裏,它們就像昨天才剛剛發生的事情一樣,那麽深刻,怎麽其他的……其他的就全忘光了呢?”

鐘淮廷不說話,只是用一種很受傷的眼神看著他。

蘇清雉揉了揉眼睛,“昨天你問我,我有沒有喜歡的人,我說我沒有,那時候我是真的不記得,現在我也不記得,根本沒有印象,可是我都結婚了,也不記得我太太是誰,只記得我結過婚,記得我好像很喜歡她。

“其實昨天我就一直在想,想了一夜,不止想那幫小子們,還想我的太太……但是我根本記不起她的樣子。她喜歡上我這樣的人,朝不保夕的,整日跟著我,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過,已經是很苦了,現在我還把她忘了。我真的,鐘淮廷,我真的很難受,難受得緩不過氣。

“你昨天說,你對不起你的愛人,我還安慰你,但你看我,做人夫不為人倫,我對得起誰。

鐘淮廷呆立在原地,他沒想到蘇清雉會有這樣的念頭,“這並非你之過,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蘇清雉眼睛發紅,“那你告訴我,我太太在哪裏?她為什麽這麽久都不來見我……她是不是,不在了?”

“她只是暫時離開南京,很快就會回來。”

日寇初降,文壇漸起,國內幾大文科學院那時有學術交流活動,袁知乙作為金陵大學最年輕的助教,代表學校去了北平,前幾日剛走。

所以為了方便照顧蘇清雉,鐘淮廷直接把人接到了福壽樓裏。

已經住了三日了。

“你是不是在騙我?”蘇清雉搖頭苦笑,“她已經不在了吧?我雖然不記得她叫什麽,也不記得她的臉,但我隱約記得,有一駕飛機,我在飛機上做任務,我放了炸彈,然後,轟的一下,飛機炸了,全都炸了,我太太就在上面。”

他張了張嘴,根本說不下去,“我……我什麽都不記得,但我偏偏就記得那一下,我記得那個爆炸的聲音,在我腦子裏一直一直響,我甚至還記得那天的雨,還有閃電。她死了,對不對?是我把她害死的。”

幾乎不受控制的,鐘淮廷上前一把摟主他,雙臂收得很緊,他渾身都在抖,像是靈和魂魄也被盡數剝離。

“是我,是我把她害死的對不對?”

“沒有,你記錯了,他沒死,他還活得好好的,飛機沒有炸!誰都沒有死!”鐘淮廷滾燙的唇貼在他額發上,臉頰上,一寸一寸。

“那她在哪裏?”蘇清雉努力穩住聲線,“你帶她來見我。”

晨風穿堂,樹影清寂,鐘淮廷心裏懷裏都是他,卻不知如何作答。

作者有話說:

掙紮著想在一章內完結,失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