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吾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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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辜負了那人太多,在這條路上,也逆行了太遠,不在乎剩下的這麽幾步。】

蘇清雉病了,如今他的思維簡單到粗淺,便下意識以為太太和愛人是同一個人,只會是一個人。

正因鐘淮廷清楚這點,所以才更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你怎麽不說話了?”蘇清雉掙開他的桎梏,鐘淮廷的沈默讓他渾身都繃直了,血液沈寂後是前所未有的冰涼。

“所以,她是真的不在了,對不對?”

鈍痛一下下刺激著心肺,鐘淮廷垂著眼,許久才整理好語言。

“如果你問的是你太太,那麽,她還好好地活著,人在北平,下個月就會回來。”鐘淮廷嗓音清潤,雖然面上總裝得雲淡風輕,但從始至終,他其實比誰都揪心。

他心裏有一個人。

從十幾年前就一直放在心底,他犯過錯,受過挫,放過手,死過心,仍處心積慮想要和那人在一起。上天待他不薄,兜兜轉轉,那人還是回到了他的身邊,就在他觸手可及的近旁。

可是那人病了,不再記得他了,“鐘淮廷”三個字,於那人只是記憶最深處的傷口。

血肉橫飛,不能結疤,一碰就會心碎。

其實鐘淮廷應該放任蘇清雉不管,更應該如他所說遠遠地離開,但凡他的愛意他的執念少上半分,他都不該如此堅決。可他放不下,更丟不掉,縱是結局早已註定,為了這個人,他也想要逆天悖理。

他已經辜負了那人太多,在這條路上,也逆行了太遠,便不在乎剩下的這麽幾步。

所謂否極泰來,結局總歸會是好的。

而生了病的蘇清雉,也依舊是敏感的。

他察覺到鐘淮廷話裏有話,問:“什麽意思?你說我的太太,在北平,那我聽到的那聲爆炸是怎麽回事?飛機爆炸了,她卻沒事?還是說,是我記錯了?”

“你沒有記錯。”鐘淮廷說,“你確實執行了一項任務,在飛機上安裝了炸彈,但上飛機的人,不是你的太太,是我。”

“是你?”

蘇清雉音量不受控制地放大,“怎麽會是你?我記得是我太太,我……”

到此處他卻再也說不下去。

在他的記憶裏,只有那聲巨響,只有那天的電閃雷鳴,只有爆炸後撕心裂肺的無止盡的痛……

沒有“太太”,真的沒有。

似乎一切都是他想當然了。

蘇清雉的呼吸變得急促,他覺得越發混亂了,生病後的一切發展都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那,你又是怎麽活下來的。”

鐘淮廷看著他,語氣真切,“我在爆炸最後的幾分鐘裏,拆了炸彈,扔到了機艙外,你聽到的那聲巨響,是炸彈在空中爆破的聲音。”

蘇清雉呆立在原地,他震驚又不可思議地地回望著鐘淮廷,手掌慢慢撫上胸口,那裏一陣陣刀割般的鈍痛讓他幾乎不能思考,問出的問題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所以,你沒有死……那為什麽,為什麽我只有爆炸那一瞬間的記憶,如果一切就這麽簡單,我印象不可能這麽深刻。而且,而且如果是你……為什麽,比洪季昌、比我手底下那幫小子犧牲,都讓我受不了,一想到、只要我一想到這裏就會痛。”

鐘淮廷沈默了,他根本無言以對。

蘇清雉像是中了魔障,他從凳子上站起來,手裏捏著那本記滿戰友姓名的小冊子,他走到窗邊,看著長空中冉冉升起的橙紅色旭日。

他又看到了遠處的閱江樓,看到晨光透過薄霧,將南京城切分成黑白分明的兩個世界,極致的割裂感像是意圖喚醒他的某些記憶。

可是記憶並不明晰,他只是盯著天際交錯的晨昏線沈默了很久,然後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問,

“鐘淮廷,我以前是不是喜歡你?”

鐘淮廷神情微變,望著他的背影,竟有些手足無措,出口的話也連帶著晦澀起來。

“為什麽這樣問?”

“是我先問的。”蘇清雉轉過身,一瞬不瞬等著他的回答,“你只回答是或者不是。”

鐘淮廷蹙眉與他對視,手掌慢慢收緊,很生硬地笑,“我不知道,能不能算。”

“那就是了。”蘇清雉點點頭,忍不住輕笑,“那你也喜歡我嘛?”

橙紅霞光映著碧波萬頃,隱在鐘淮廷眼底,那裏像是有跨不過的鴻溝和層層疊疊的銀河。四目相對,從前費盡心思想要證明的話,此刻卻說不出口,他看著他,對著他,每天每天,卻從不能擁有他。

蘇清雉垂下眼,自顧自地開口,他似乎並不想要鐘淮廷的回答,“我只是覺得,除了前線的事,我什麽都不記得,偏偏就對你的名字印象深刻。你現在又負責來照顧我,這麽盡職盡責的,我就想你是不是做過什麽對不起我的事兒?是不是因為我喜歡你,信任你,你就利用我的這份信任,在日本人那裏出賣過我?所以我才會把你忘得一幹二凈,還結了婚,娶了現在的太太。”

他越猜越連貫,說到最後,語氣中都帶了點怨懟。

“你說,我猜的對不對?是不是你?”蘇清雉語氣咄咄逼人,他越發覺得只有自己猜想的一種可能。

鐘淮廷有些哭笑不得,“不是,我沒出賣過任何人。”

蘇清雉板著臉,橫眉豎目地盯著他,“那你說,鐘淮廷,你也是軍人,還是我的戰友,那我把那幫小子們記得那麽清楚,怎麽獨獨就把你忘了?還記得你的名字,記得你壯烈的場面,難道不是你做過什麽對不起我的事,我打心底裏不想記得,才會把你給忘了?好了,你別解釋了,我現在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你走吧,我要自己去查一查。”

鐘淮廷面上表情慢慢凝固,“你這個狀態,我怎麽能讓你一個人出去?”

“你放心,我只是忘了點東西,並非失去了生存能力。”

蘇清雉拉開抽屜,當著鐘淮廷的面開始收拾東西,他要一個人去他從前鎮守過的戰地,去魯南軍區,現在抗戰結束了,但他的戰友們不會離開,應該還在那裏。憑著記憶,他大概是可以回去的。

“我現在就回去,你等著,要是被我查到是你出賣我……”蘇清雉捏著手裏的大洋,目光驟然轉向鐘淮廷,語裏帶著怨毒,“鐘淮廷,我們等著瞧。”

不顧鐘淮廷的阻攔,他毅然走到門口,不死心地回頭警告:“別跟過來,不許跟過來。”

鐘淮廷頓在原地苦笑,“你去吧,我不跟著。”

福壽樓裏到處都是熟識蘇清雉的小廝,他們極有眼力,見人就笑,蘇清雉走一路,一路地問好,聲音既齊又響亮。

他膽戰心驚地走,驚覺自己落入了敵人布防最嚴密的陷阱裏,走出福壽樓時,眼眶卻不自覺地模糊了。

撫上濕漉的面頰,他擡頭看著萬裏無雲的天,心下只剩茫然。

其實一切都無從解釋,他說出的那些猜想,連他自己都不信,而狠話放下了,他也根本不知該從何處下手查起。細想來,如今,鐘淮廷竟是他在南京唯一可以倚仗的人。

可在問出那句是否“喜歡”後,他無法面對胸中磅礴的情緒,他沒辦法在那間屋子裏繼續待下去,更沒辦法再對上鐘淮廷的雙眼。熾熱的氣息蕩漾開,蕩漾得他頭痛欲裂,不是臆想出來的場景,一切卻都讓他窒息。

他只能走出來,循著記憶中的路線,走到建鄴路那處荒廢的二層小民房。印象中,初到南京,他便是住在這裏的。

他果真找到了地方。

灰石沈積,蛛網纏繞,腐舊的木門上貼著大大的封條。蘇清雉深吸口氣,敲開門鎖走進去,塵封多年的故地處處都是土色,氣味也極是不好聞。

這地方在蘇清雉被竹機關抓獲後便被封了,這麽多年也沒有人來,兩個人當年俱是離開得突然,也沒來得及收拾。多年過去,依稀還能從被翻亂的廢墟中看出曾經生活的痕跡。

蘇清雉是來拿錢的,碰碰運氣。

堂屋裏供奉的關公像裏頭,有他當初私藏的大洋。穿過廢墟走到堂屋正中,端起關公像伸手掏了掏,大洋竟然還在。

萬幸。

鐘淮廷一路遠遠跟著。

看他從那屋子裏拿了錢,又走到集市上,比對著小冊子一樣一樣得買,買不到就換別家,極是認真。

鐘淮廷忍不住微笑,心下一片柔軟。

縱是生了病,失去記憶,他的“金釵”同志也沒有忘掉責任,也還是一如既往的多疑,這些都像是那人與生俱來的品格。

逛了一圈市集,蘇清雉最後去了專販文玩的古街裏,他挑挑揀揀地買了一把古劍,一面銅鏡,又轉到街角的當鋪裏淘了個銹跡斑斑的剪刀和秤砣。把一切整整齊齊的包好,便趕往了火車站。

鐘淮廷其實不太知道他買那些東西的用意。

也不是嶄新的,都是陳年舊物,不像是要帶去戰區送給戰友。

他買了當晚去山東濟寧的火車票。

礙於中統規定,鐘淮廷只能委托一位地下黨同志,並為他買了與蘇清雉同一列車廂的票。

蘇清雉並不知道。

他踏上了去往濟寧的列車,列車晃蕩著,慢悠悠駛離南京,駛離各個熟悉的不熟悉的名勝古跡,駛離那座不該出現的石斛雪山……

等到了戰地,蘇清雉找到塊荒廢的路口,煞有介事地往地面撒了把白米,點了蠟燭,插了彩旗,把先前買到的那些東西一一置放好。再從背囊裏掏出幾份印有日本投降新聞的晨報,點燃後往四面八方散。

嘴巴裏也是念念有詞。

他像是作法一樣做完一切後,便索性盤腿坐著,翻開小冊子,開始擺弄他的那些稀奇物件。

他開始回想,回想前線發生的一切,回想每一個戰士的笑靨,回想他們的那些光輝事跡,便忍不住感慨,面上更是哭哭笑笑,神神叨叨。

他就這麽坐到了半夜。

遠處燃起一叢叢幽藍色的鬼火,也有陣陣野獸的嚎叫,顯得分外淒涼,他也不怕,只是繼續坐著。

“誰在那裏?”中氣十足的聲音驟然響起,震得四下塵土飛揚,“你在幹什麽?”

蘇清雉尋聲遠望,借著火光認清來人的臉後,登時喜上眉梢。

“呂有國!是我啊!”他一下子站起來。

呂有國換上了新式軍裝,布料還是洗得發白,他打量著面前這張突然出現的陌生面孔,滿目狐疑,而他的身後,似乎還有一些跟隨的七營戰士。

有蘇清雉見過的,有沒見過的,還有早已離開的……

天上突然下起了細雨,在這片曾經炮火連天滿目瘡痍的土地上,慢慢地將所有疑慮愁思一掃而空,蘇清雉不禁打了個寒顫,心裏也涼了大半。

伴著呂有國的目光,他看向手邊燃了一半的報紙,焦黑紙屑在風中翻飛,像是有人在向他揮手告別。

“你不認識我了嘛?我是蘇……”

他說著頓住,不自覺伸手摸上自己的臉。

黏糊糊的,幹得有些開裂,是不同於普通皮膚的觸感,他突然記起來了。

他易了容的,呂有國都不認識他了,從很久前起,他就不再是蘇清雉了。曾有人說過,“你就是周敬水,字澗之,浙江江山人,黃埔九期畢業生,也是軍統局江山幫的一員”。

冥冥中,字正腔圓的女聲再度響起,丟失的記憶隨之湧入腦海。

而如今老友相見,卻不能以真面目示之。

“我沒有惡意,只是來祭奠陣亡的戰士們。”蘇清雉輕聲解釋,將小冊子藏於身後。

呂有國看著一地神神鬼鬼的物件,將信將疑,因為不熟悉,眸中便也不再有善意。

蘇清雉只能笑。

他突然明白。

戰地裏的一切於他而言都已經結束了,他的餘生,唯有在南京,在周敬水的假面下渡過。

線香雕落,細雨迷蒙,他又想起了鐘淮廷。

想起了那個雷雨交加的午後,那封被沁濕的遺書,以及遺書擡頭上蒼勁有力的兩個字——

『吾愛』。

老朋友見完了。

他也該回南京了。

回到那個,他將要繼續戰鬥的地方。

作者有話說:

挺傷心的,勵志日更到完結,到最後幾萬字了還是開始擺爛……不過至少是完結了很開心嘻嘻!

等我慢慢搞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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