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不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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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星亦和齊墨宣的見面約在周六下午。

十一月的天空像是被洗過一樣碧清,無半點日光也無一絲雲翳,秋高氣爽,風涼絲絲的,是個適合出門的日子。

從宿舍樓走到學校北門花了15分鐘,從北門走到地鐵口又花了5分鐘。漫長的一路上程星亦幾乎把他和齊墨宣相識以來的點滴都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他記得那天晚上,齊墨宣發來簡短的那兩句話後,程星亦的腦袋宕機了十分鐘。

齊墨宣是如此自然地就說出了那兩句話,程星亦也假裝自己一點都不尷尬的樣子,開心地和他聊起天來,決口不提當初花朝節相見的巧合,齊墨宣也沒有問。

一切都顯得那麽自然。

就連今天出門之前,齊墨宣還發來一條信息,囑咐他:[今天降溫,記得多穿件衣服。]

但程星亦大概是因為太緊張,竟然忘記穿了,身上只有一件白色短袖,走到地鐵口才被忽然刮過來的一陣風冷到。他想著沒事,反正進了地鐵就不冷了,於是繼續拿起手機摩挲,點開地圖軟件。

從雲大到雙大要坐半個小時的地鐵。

這半個小時得多難熬啊。

周六下午的八號線又是座無虛席,換乘的時候程星亦跟隨人流在人海中前進行走,表面上沒有表情,內心卻波濤洶湧,心跳一聲大過一聲。地鐵上有女生過來要微信,他也沒什麽心情地拒絕了。

他暗罵自己:你特麽對自己自信一點!你程星亦長了一張能掰彎直男的臉,你緊張個什麽勁兒?

不對,為什麽要掰彎直男?我見他又不是為了掰彎他,我就是想找他拿畫而已!

對,找他拿畫而已。

想到這裏,他不禁嗤之以鼻:切,不就是網友面基嘛。

網友面基,這麽一聽貌似還挺重要的,見結拜哥哥這麽重要的事情怎麽能不緊張呢?正常正常。

“……”

我操,程星亦你去雙大是去拿畫的,不是去見哥哥的!……不對,不是哥哥!是玄墨,是齊墨宣!你特麽腦袋裏想的都是些什麽?!你清醒一點!

腦袋裏跟漿糊一樣攪了半天,直到下了地鐵還沒從胡思亂想中解脫出來,徹底被自己弄暈了,他又罵了自己幾句,甩甩頭,不就是見個人嘛,見什麽不是見,切。

按著導航走了五分鐘,南門終於到了。

眼前的大門沒有程星亦想象的那麽宏偉,他記得以前去東校區逛過,校門大牌坊正面朱字大學名,背面是相當壯觀的八個校訓大字。這裏的紅墻雖然沒有東校區那麽高大,但勝在古樸厚重,有種歲月的沈澱感。

程星亦回過神,才想起來齊墨宣說過到了提前說,他又給忘了。

他忙打開手機發了一句過去:[哥,我在南門這裏了。]

齊墨宣回覆:[我很快就到。]

程星亦看到這句話,又發起呆來。

校門口有三三兩兩的學生出入,偶爾還放慢腳步留意他兩眼,程星亦看著投來目光的每個人,生怕哪個人就是齊墨宣。

他印象中的齊墨宣戴著口罩看不清面容,但氣質和眉眼絕對是出挑的,當初只相處短短半個小時就能印象深刻,放人堆裏肯定也能一眼認出來。

他好像比自己高吧?他好像不太愛說話,等會兒應該找什麽話題聊?

以前程星亦或與人會面,或和人交際,一直都不是害羞被動的那個,現在不知怎麽卻緊張起來。

等想個辦法冷靜冷靜!

“東冬江支微,魚虞齊佳灰,真文元寒刪,先蕭肴豪歌……”

“象形指事會意形聲轉註假借……”

“京派,新感覺派,七月派,山藥蛋派,草莓派,巧克力派……”

程星亦想到什麽念什麽,呢呢喃喃念了不久後,大門後面的校道盡頭終於緩緩走來一個高大的身影。

他瞪大眼睛,身體僵住。

秋風乍起,校門邊的一地落葉裹挾著煙塵,從腳邊席卷離去。

那人穿著煙咖色的風衣,黑色長褲,肩寬腿長,手裏提著一袋什麽東西,風衣的衣襟微敞,迎著秋風凜凜掠動,衣角晃得程星亦腦袋暈乎乎的。他似乎看到了程星亦,步伐加快不少。這次的他沒有戴口罩,眉宇深邃,瞳色稍深,眼底好像落著一方沈靜平和的潭水。

程星亦想起問邪裏玄墨的那一雙眼睛、和他頎長身姿下同樣被風吹起的衣袂。他的畫魂無論是男是女都看起來無比出塵,不知是不是這個緣故,他總覺得眼前的人甚至比游戲裏的畫魂還要美。

直到齊墨宣的人真正來到面前,視線望入他眼底,程星亦才驀地驚醒,喚了一聲:“……哥。”

齊墨宣不應,微微垂眼低看他身上的短袖,隨後,把風衣脫了下來。

“不冷嗎?”齊墨宣問。

下一秒,風衣簌簌作響,程星亦感覺雙肩一陣溫熱,風衣被披到了他身上。他腦袋空白,抓住衣領子說了聲謝謝。

脫了風衣後,齊墨宣身上還有一件黑色高領長袖,鎖骨堪堪被蓋住,程星亦仰頭看不到。風衣有點大,他穿好後發現袖口長到手指尖,像小孩在穿大人的衣服。

齊墨宣把手裏的袋子提起來給他看。

“這是畫嗎?”

“不是。學校食堂的酸奶,可以嘗嘗。”齊墨宣把袋子裏的酸奶拿出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程星亦接過的時候隱隱碰到他的指甲,心想這手果然長,不愧是能打出快速連招的手。

聽說雙大北校區食堂的酸奶很出名,每次有賣都能排一條長龍,程星亦很不好意思:“哎呀,我、我倒忘了要送你東西了,這可怎麽辦才好?”

“不用送。”齊墨宣的聲音淡淡的,

“那怎麽行?總不能你送了我沒送。”程星亦客客氣氣。

“那就下次。”

下次,還有下次。

程星亦還沒把這句話回味透,齊墨宣又說:“那幅畫放在南校區的畫室了,搬校區的時候沒拿過來。”

“所以……”

“下午有空嗎?”

“有。”程星亦下意識回答。

齊墨宣伸手,示意他把吸管的包裝殼遞給自己:“我們去趟南校區。”

坐地鐵從雲大到雙大北校區,現在又要坐地鐵回南校區,好像繞了一個圈。但程星亦好像也沒感覺到坐地鐵很累,從進地鐵口開始,他就一邊慢慢啜著酸奶,一邊找話題聊。

“哥,你們學校北校區是不是大多是醫學生呀?我聽說醫學生都很忙,每天學習任務都很滿,除了睡覺基本不在宿舍。”

“嗯。”

地鐵裏嘈雜的人群低語聲和地鐵播報聲蓋過了齊墨宣的回答,但程星亦還是能聽得到他的聲音。

程星亦壓低聲音:“嘶,雙大醫學系的教授……會禿頭嗎?”

他抓著車廂裏欄桿的手環,齊墨宣也很輕松地扶著欄桿,低頭看他,回答:“會。”

聞言,程星亦目露猶疑,忍不住踮起腳尖歪頭偷看齊墨宣的頭發。他的這一舉動太過明顯,齊墨宣嘴角揚起幾不可察的弧度,補充:“我不會。”

程星亦噗嗤地笑了一聲。

氣氛又暖了不少,連地鐵播報聲都比以往更加悅耳。

程星亦又找話題:“哥,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雨歆說過,我們學校中文系的教授都很有特點,他們身上的氣質和研究方向竟然出奇的契合。”

齊墨宣接茬:“怎麽說?”

程星亦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上論語課的田教授呢,渾身都是儒雅的翩翩君子氣度,我們都叫他田伯伯;他太太是教現代漢語的,一開口就是標準的京腔;上古漢語課的牛教授長得非常古人模樣,喜歡穿旗袍;上唐宋文學史的昌教授很像宋代文人,經常寒酸帶刺抒發自己的抑郁不得志。”

他邊說邊笑,如數家珍介紹自己上課時發生的趣事。齊墨宣有時候靜靜聽他講,有時候問上一句。

地鐵換乘,他們要從二號線轉到八號線,一路上程星亦越講越起勁:“最有趣的是上現代文學史的王教授,他很喜歡在上課的時候帶一條汗巾,搖頭晃腦講他的五四新文化,講到激動的時候就要拿汗巾擦汗。”

“有一次他講郭沫若,在講臺上癲狂地大聲喊——我是一條天狗呀!我把月來吞了,我把日來吞了!”

程星亦差點把酸奶甩出去,連忙把手收了回來,然後他聽到了一聲輕笑。

那輕笑低低的,堪堪響在耳邊,看來齊墨宣是被他逗笑的。

前方候車線內的玻璃映出並肩站立的兩個人,程星亦有些不好意思,只能看玻璃裏的倒影,不敢轉頭看齊墨宣笑起來的模樣。

齊墨宣很快又幾不可察地收斂了笑意,問:“大二分了什麽方向?”

雲大的中文系到了大二就會分出三個方向班,大概是因為齊雨歆跟齊墨宣講過,他才這麽問。

“是傳統漢語言,跟雨歆師妹一樣。”程星亦又解釋,“還有另外兩個方向是創意寫作和商務文秘,韓洛就是商務文秘的。對了,韓洛是小小方,我發小,你認識的吧?”

齊墨宣“嗯”了一聲,又皺起眉頭似乎想否認。

程星亦笑起來:“你瞧我這話問的,說認識又不對,說不認識又不是,總之你懂我意思就好啦,在游戲裏我真正認識的也就你們三個了,你,雨歆和韓洛。”

齊墨宣又“嗯”了一聲,眼神重新變得柔和。

列車到站,車門打開,人群頓時往車內湧去,程星亦怕走散了,急忙拉住齊墨宣的衣角,把他拉到更深的車廂。

“車門即將關閉,請註意安全,謹防被夾。”

滴滴的提示聲中,他們被人簇擁著往裏挪,空間越來越逼仄,人和人幾乎貼到了一起。程星亦只覺手上一緊,齊墨宣輕輕拉過他,讓他面向自己。

眼前是被完全覆蓋住視線的黑色毛衣,程星亦又一次大腦空白,不敢擡頭看,生怕一擡就能看見齊墨宣的下巴,只覺得似乎有微微的氣息噴在頭頂上,讓人沒來由的癢。

車子忽然啟動,整個車廂的人朝前一傾。

程星亦沒站穩,額頭砰的一下撞上前方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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