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膛是溫熱的。

糟糕。

程星亦暗道不好，實在是太冒犯了。正想著道歉，一只手卻輕輕環過他的風衣搭在了後面的豎桿上，低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沒事吧？”

程星亦搖頭。

列車繼續行駛，兩個人靠得更近。

程星亦順利找到了下一個話題：“對、對了，問邪這個月25號辦周年慶，我剛好有幾張內場票。我給了雨濃一張，你……你也去好不好？”

也許是他最後一句話的語氣太過懇切，齊墨宣竟然沒有太多猶豫就答應下來：“好。”

程星亦內心大喜，馬上說：“那我把票的二維碼發給你！”

他打開手機點開齊墨宣的微信，把電子票發了出去。他又聽到齊墨宣問：“幾點？”

“票上的時間是晚上八點開始，七點半入場。”程星亦擡頭一邊說一邊把手機遞給齊墨宣，讓他看得更清楚一點。

齊墨宣擡起的手頓了頓，而後接過他的手機。

正值地鐵到站，車上的人又進又出，嘈雜熙攘。程星亦看到齊墨宣的手指點掉了圖片，屏幕變成了他倆的聊天框，上面的備註依然是原始的“雙大畫師小哥哥”。

“咳咳……”程星亦心虛地咳了兩下。

他再擡眼看，恰好看到齊墨宣指尖輕觸，進入了昵稱修改頁面。

齊、墨、宣。

他親手按下輸入法，把備註改成了自己的名字。

程星亦只感覺臉上熱熱的。

“改了備註，我的名字。”齊墨宣說。

程星亦接過手機，笑瞇瞇道：“謝謝啦，我平時懶慣了，好多人的備註都懶得改，還好你提醒我。”

手裏的酸奶還沒喝完，他低頭繼續啜了一口，妄圖消解臉上的餘熱。

“你放畫的地方，是書畫協會的畫室嗎？”程星亦微微擡頭看著齊墨宣的衣領子問。

“不是，在學校旁邊，朋友開的畫室。”

程星亦能隱隱看到齊墨宣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衣領起伏，讓人莫名想扒下來。

地鐵很快就到了雙大站，程星亦跟著齊墨宣走出A口，在快到達校門前的路邊一條小路拐進去，上三樓，終於到達畫室。

畫室的門看著跟平常沒什麽兩樣，門邊上卻掛著一塊木板招牌，上面畫著一朵臨風的雲，旁邊寫了行書“追雲”二字，字體舒展俊秀，程星亦反覆看了幾眼。

門關著，看來今天沒營業，但畫室裏頭又有交談聲，程星亦問：“裏面有人嗎？”

齊墨宣好像也很意外，收起手裏的鑰匙轉而開了門，畫室裏的景象一覽無餘，左邊是落地窗，右邊是一大片小清新風的墻畫。大廳的大方桌上堆滿了東西，旁邊幾個男生女生坐著圍在一起搗鼓著什麽。

靠門最近的男生率先看過來，眼睛一亮：“老齊來了？誒，是誰提前這麽早叫老齊來的，不是說好了晚點再叫？”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喲，老齊！”

“好久不見啊。”

“快過來快過來！”

畫室裏的所有人都很熱情，看得出來他們彼此之間很熟悉。

齊墨宣卻皺眉：“你們怎麽在這？”

程星亦沒想到開門見到的是這場景，默默躲到背後沒吭聲。率先說話的那個男生跳下高腳凳過來攬齊墨宣的肩膀：“你自己跑過來的？過來拿東西？我還想著等會兒call你過來搓一頓呢。”

接著他又看到了程星亦，眼鏡框下的眉毛一挑：“喲，還帶了朋友，眼生啊，不給介紹介紹？”

這種場面程星亦混得多了，沒等齊墨宣開口，他自己主動道：“程星亦，叫我星星就可以了。我來拿畫的，不會打擾到你們吧？”

“當然不會，過來坐。”男生招呼他們坐到沙發上。

齊墨宣轉身靠向程星亦，胳膊輕輕碰到他的肩膀，對他低聲介紹：“他叫付晏，是這個畫室的老板。”而後又把視線轉向餐桌上的其他人，問，“你們在幹什麽？”

付晏回答：“今天不營業，買了些東西今晚打火鍋，你倆別走了，吃完再走，碗筷管夠。”

說著他倒了杯熱茶遞給程星亦，眼睛笑瞇瞇的成了一條縫。程星亦接過說了聲“謝謝”，被付晏按著肩膀坐在沙發上休息，又見付晏攬過齊墨宣的肩膀，兩人悄悄耳語著什麽，一邊向裏間畫室走去。

程星亦沒事幹，走到餐桌面前主動問：“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可別讓我幹坐著，這個土豆需要削嗎？”

有個女生遞給他一支削皮刀，說：“好呀，咱們一起把這個土豆削了。”

程星亦長得是非同常人的帥，幹活的時候旁邊人自然而然不停地往這裏瞟，為了讓他們光明正大地瞟，程星亦主動打開話匣子，笑著問：“我挺好奇，畫室周末怎麽不營業呀？”

他從進門就註意到了，平常畫室裏有的畫板、畫筆、顏料盤什麽的都沒看到，眼前的景象儼然就是一個客廳。倒是旁邊的幾個小房間關著，看樣子沒有營業。

有個女生悄悄調侃道：“咱們付老板一個富二代，純靠興趣開的畫室，想不開門就不開門，逍遙得很。”

程星亦覺得新奇：“那學生不會有意見嗎？”

“我們這裏是成人自助畫室，只接收來休閑放松的成年學員，大部分還都是雙大的學生啦，早就習慣我們畫室的作風了哈哈哈哈……”

“來這裏畫畫的都很隨緣，如果是那寫做藝考的高強度訓練的畫室，這裏就沒那麽幹凈啦。”

這麽一想，還是成人自助畫室好，程星亦讚許地點頭。他拿了刀給土豆切片，泡進水裏，又狀似無意地問：“齊墨宣是畫室的老師嗎？”

旁邊的人搖頭：“不是啦，付晏倒是希望他來，但他一個醫學生那麽忙，怎麽有空來這裏教畫畫？”

“所以他只是幫付晏做了畫室的logo和名字，順便畫了幾幅畫掛在這裏做裝飾。然後偶然自己也來畫畫，放松心情，不然整天被那些醫學課包圍著，想想都很恐怖好嗎？”

程星亦笑了，看來醫學真的是大家又害怕又敬仰的專業了。

等切完全部土豆，他才看到齊墨宣和付晏從裏間畫室出來，結束了談話。

齊墨宣走到程星亦旁邊，順手拿起桌上的蝦滑撕開，程星亦立刻拿勺子幫他刮下來，兩個人配合很默契。程星亦擡眼看了一眼齊墨宣，問：“門外邊掛牌上的追雲兩個字是你寫的？”

“嗯。”

旁邊的人又說：“是不是很好看？畫畫和書法也是共通的吧，齊老師不僅畫畫得好，還會書法，好崇拜齊老師呢！”

程星亦笑了：“齊老師有空也幫我寫兩個字嘛？”

“寫什麽？”齊墨宣問。

程星亦只是隨便調笑一句，沒想到齊墨宣問得這麽認真，他只好說：“還沒想好，只是看到你的字眼饞了，非得想辦法讓你幫我寫才行。”

齊墨宣一楞，露出幾分淺淺的笑意，提醒：“蝦滑。”

“哦哦哦。”程星亦差點忘了。

食材基本弄完後也就接近六點了，畫室裏亮起燈，六個人圍在一起開爐打火鍋。落地窗打開一點小縫，早秋的晚風鉆了進來。

“來來來，秋天的第一頓火鍋，開幹！”

“可樂呢？幫我把可樂滿上。”

蒸騰的火鍋熱氣中，付晏問：“星星，你吃不吃辣？能下小米辣嗎？”

“能。謝謝，我自己來就可以啦。”程星亦接過付晏遞過來的蘸料碟，上面是傳統的蒜蓉生抽蘸料。齊墨宣就坐在他旁邊，離蘸料遠了點，他便轉頭看他，問，“哥，你想蘸什麽醬料？”

“不忌口。”齊墨宣回答。

“芝麻醬可以嗎？”

“可以。”

於是程星亦調了碟芝麻醬給齊墨宣，和他說：“想蘸蒜蓉可以用我的。”

“好。”

飯桌上人一多，難免吵吵鬧鬧七嘴八舌，聊起笑話來，一屋子笑聲仿佛能震碎旁邊的落地窗。第一批食材入鍋後，大家便開始邊等邊嘮嗑。

付晏問：“星星，你是老齊在醫學系的師弟？”

程星亦搖頭：“不是，我是雲大的。”

付晏想了一會，恍然大悟：“雲大啊，我知道，不就前兩年出了那件事叫什麽……什麽培養？”

“協同培養。”程星亦尷尬地笑笑。

“對，因為這事上過熱搜嘛。來，這個面筋熟了。”付晏沒當回事，給他夾面筋。

程星亦總覺得身邊游離的空氣比火鍋還熱騰，他離火鍋近點，他也夾了幾塊面筋放到齊墨宣的蘸料碟，顯得像順手做的，不那麽刻意。

付晏又說：“老齊，奇了怪了，你什麽時候認識雲大的小哥哥了，還長這麽帥，哪裏勾搭的？”

這話引起桌上一片笑聲。

“哈哈哈哈……”

“什麽呀，付晏你會不會說話？”

“你忘了雨歆妹妹是雲大的了？”

付晏一拍腦袋：“對對對，瞧我這記性，難道是通過雨歆認識的？”

細究起來，追根溯源，好像也確實是因為幫齊雨歆代打了一場游戲，才認識的齊墨宣。

程星亦：“對。”

齊墨宣：“游戲裏認識的。”

他倆的話音同時響起，其他人一楞，又繼續哈哈大笑：“怎麽你們說得不一樣？到底是怎麽認識的，還能有分歧嗎？”

程星亦笑著打圓場：“一樣一樣，是通過雨歆師妹在游戲裏認識的。”

齊墨宣放下筷子，“嗯”了一聲。

火鍋蓋子一掀，熱氣又一次蒸騰上來。

“土豆熟了，給我撈幾片。”

“魚丸熟了嗎？”

“應該熟了，讓我來當小白鼠吧。”

付晏咬著魚丸繼續問：“游戲……問邪是吧？”

“是，你知道這游戲？”程星亦問。

“知道，玩過一陣，後來棄坑了。”付晏隨口說道，又給他撈東西，“嘗嘗這鮀城寄過來的牛肉丸，可正宗了。”

“我自己來，謝謝付哥。”程星亦連忙接過漏勺，滾燙的湯水中有好幾顆圓溜溜的肉丸子，他先撈了兩顆到齊墨宣的碟裏，胳膊肘碰到了他的筷子。

“抱歉抱歉。”

“謝謝。”

兩個人的對話頓時有點牛頭不對馬嘴，程星亦忍不住笑了一聲，齊墨宣卻手指挑起他的風衣袖子，提醒他小心。

周圍的人還在七嘴八舌繼續其他話題。付晏沒參與進去，繼續問程星亦：“所以你們這是網友面基了？”

程星亦想了想：“也不算吧，我們是第二次……”他細細數了一下，第一次見面是在花朝節那天，第二次見面是今天，除此以外確實沒見過了，但他又有沒來由的懷疑，不禁轉頭碰了一下齊墨宣的肩膀。

“哥，我們這是第二次見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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