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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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連京走後,日子不再以天計算。

下午變得尤其讓人難以忍耐,即使已緊閉房門窗戶,各種躁動、各種喧囂還是從門縫和窗縫裏漫進來,洪水一樣漸漸沒過我,折磨我的聽覺,神經嗡嗡作響;等到五六點高峰的時候,是這種煩擾的巔峰,光線不再鮮明,怎麽開燈也不夠亮,我處在困乏與清醒的邊界,偏偏又無法真正地入眠失去意識,只能躺在床上發呆;然而一發呆,瓦連京就會鉆進我的腦子,一遍遍地消失在走廊盡頭,挎著沒有拉好拉鏈的包,一次也沒有回頭。先前這樣的回放還會叫我心痛得流出眼淚,然而在過了無數個晨與昏之後,幾乎已經成了例行的懲罰,來試探我是否還活著。我不止一次問自己,這中間出了什麽問題?我忽略了什麽、做錯了什麽?想來想去卻越來越混亂,最後只得引出另一個問題,我真的愛他嗎?

我看著桌子上拉夫勞倫的桌布,那塊酒漬淌在上邊我再也沒有動過;衣櫃裏掛的都是我的衣服,瓦連京東西少,一收走幾乎沒有痕跡。我還看見了千裏迢迢從國內背過來的電吉他,躺在角落裏蒙灰;相機我也許久沒碰了,自從半年前給安德烈拍過照後再沒拿出來過,電池大概早就耗光。我坐在床沿看著那些零零碎碎發呆,我想我活這麽大,喜歡了,熱愛了這麽多些東西,其實都是在找一個理由,找一個盼頭,找一個體面的理由,找一個活下去的盼頭。而這樣的盼頭包括升學讀書、戀愛交際,也包括那些堆滿櫃子的花裏胡哨的衣服、拉夫勞倫的桌布,我表現得如同任何一個受物質主義裹挾的年輕人一樣,追逐漂亮,追逐得體,追逐強烈與直白。體面,體面太難了。

但我忽然覺得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這讓我感到悚然,因為這代表著牽制在世上的細線終於斷掉,而我這顆氣球,已經飄到了天上,飄飄然無所束,隨時被鳥啄爛,或者被氣流擠破,總歸都是個殘損的結局。一旦接受了,便說不清地坦然起來,我想根本沒有人在乎我體面不體面,我就算現在不體面地死在家裏,也不會有人發現。

我在家裏的活動期間我短暫地清醒了一下,下樓買速食,發覺外頭已經積雪了。這已經是這時後頭的車發怒似的滴一聲巨響,我一個踉蹌,扶了旁邊車的引擎蓋一手雪,等那車怒氣沖沖地開過去之後,我發現摸著的正是我的車,窗玻璃前碎著個大洞,灌了一車的雪。我這才恍然想起車被砸了這碼事,而我還沒跟保險公司打電話,也不知道過沒過報險期限。

在雪地裏呆滯了兩分鐘,我最終還是選擇逃回家——暴露在外頭現在對我來說意味著麻煩不斷湧來,意味著被惡意傷害,我實在有些疲於應付。回到家裏我立刻吞了兩片藥,比平時的劑量都要大些,只想快些睡著。說來奇怪,從前我十分抵抗吃這種抗驚厥的藥,因為醒來之後總是恍恍惚惚,想不起來事情,整個人如在雲端;但是自從這段時間重新開始吃過後,我發覺這藥甚是好用,一覺醒來,忘掉許多事情,忘掉許多負擔,我想過去我吃了這藥不舒服,多半是那會兒的醫生懶得跟我多談,誇大其詞一通診斷,開個鎮定藥物完事,其實我那病根本沒有到那個地步;而如今倒好,我總算是破碎到夠格吃這些藥片了。

可今天不知怎麽回事,我在床上輾轉了兩個小時還沒有一絲困意,爬起來煮了點東西吃後又吞了兩片,始終無法平靜,我怪罪於外界此刻開始的高峰期,扯著頭發沖去了浴室,試圖以水流聲蓋過那些嘈雜。

我坐在水裏發呆,被蒸氣圍繞,緊緊盯著分岔的肢體,網狀的皮膚,仿佛它們會倏忽消失,不過想必在我的審視下,它們還不敢這樣無憑無據地消失。我腦子肯定出問題了,我感到我被那些蒸氣帶得上下漂浮,手下意識地想握緊,卻空拍起一片水花,雙腿也抽搐般一蹬。為什麽那些藥片還不起作用?我就要被帶走了。

我很害怕,想感覺到些東西,於是發狠地抓了抓腿,但也許是被熱水泡松了,皮肉的痛感十分遲鈍;低頭無意瞥一眼腰間時,嚇了一大跳——嗬,我怎麽還忘了,瓦連京原來一直在這兒呢。細腰長腿,眼尾上吊,抱著手臂,很冷靜地看著我。我真的很恨他這樣看我,下一秒他就會說我是神經病,瘋的只有我一個,受折磨的也只有我一個,這段關系從頭至尾都是孤獨的。

我垂頭盯著腰間那塊皮膚,已經被搓得泛紅,但我手上毫不松力,五道指甲痕一遍一遍布上去,幾乎要將那塊皮膚摳下來。水一直放著,從頭頂流下來,瞇了我的眼睛,水蒸氣湧上來,我喘不過氣,猛地擡頭,掃到洗手臺的剃須刀,毫不猶豫抄起就往腰上劃。我劃他的臉,劃他的翅膀,劃他的腿,搗爛他的眼睛,把這一部分的我搗得稀巴爛,搗得破碎不堪。那一刻我恨他到極點,恨到可以割肉還他。血味和浴缸的味道混在一起,我胸中湧出一股無法抑制的惡心,最後捂著傷口彎腰吐了。

毛巾上沾了很多血,口子錯綜一塊兒很斑駁,但刀片鋒利,劃得不深,也不太疼,血冒出來那一瞬間,我像被放了氣的氣球,終於從空中落下來回到現實,恢覆一刻的清醒。我站起來擦幹凈,放水,擦拭刀片,給傷口消毒,像完成了一項治療過程,心中並無太多感想。

然而等我洗完澡出來,聞到一股刺鼻煤氣味,恍惚想起剛剛煮了東西沒關嚴,就在我正要拖著步子去廚房時,倏忽腦子閃過道白光,我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一般激動萬分,以至於狂喜叫出聲:“——好!”

於是我腳跟一轉,沒有去廚房關煤氣,反而回到臥室躺下,因為藏了個大秘密興奮得發抖,我怎麽就忘了,千千萬萬件絕望的不可控中,至少還有這一件事我能掌控。但是躺了一會兒我再次不安起來,臥室離廚房太遠,怕還沒等氣體擴到房間來就被人報警;總不能在廚房裏躺著,太不像樣子;客廳倒是挺不錯,躺在沙發上還能看看落地窗外頭。於是我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抱了幾個枕頭在沙發上鋪好,側頭看著太陽慢慢變成橘紅色,跟夏天的一樣——說來奇怪,冬天這麽久,從來沒哪天像今天這樣大太陽,雪應該都能化了。

也不知道是煤氣還是藥的作用,我感到眼皮漸漸沈重起來,從尾椎到脊髓酥酥麻麻,麻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幾乎都感受到藥物在血管裏奔流,沖洗,慢慢將我從世上抹去,一團無序又無意義的混亂將就此勾銷。

我覺得我這一場,實在是太疲倦了,總以極致來要求,最終也以極致來收場。我想問題不是出在這段關系上,問題出在我跟他身上,遠在這段關系開始前就存在;我現在想清楚了,我無法停止愛他,而我對他的愛,並不是造成這一切的本因;恨是,我有多恨自己,就有多愛他。只是現在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等等——

那是誰?

我虛開眼睛,想掙紮著起來看看樓下,可惜已手腳發軟,使不上力氣,於是只能努力梗著脖子。待看清後我突然十分安心,我知道我一定是時間快到了,竟能看到瓦連京的幻影出現,他的鬈發在風中伏動,手裏捧著兩支冰淇淋,皮膚被夕陽照成橘紅色,簡直像回到了夏天,是我這短暫的一生中最不能忘懷的時光;誰能想到人的記憶在最後時刻居然是溫柔的,苦難與偏執一概不見,怪不然回光返照時人人都紅光滿面,我感動之餘又很想放聲大笑——可憐可笑蔣奇莞,死字臨頭,做的還是這種綺思夢!

門為我打開了,果真如所有電影說的一樣,有刺目白光漏進來,隱約中影子晃動,想必是來接我的天使。我心情激動,想張開雙臂,也想奮聲吶喊,慶祝我的勇氣,慶祝我的靈魂終於擺脫了情緒的桎梏,此後再不會有痛苦。

然而迎面來的並非是天使的親吻,卻是一記痛拳,我愕然睜開眼,天旋地轉中只見瓦連京憤怒的一張臉,扭曲可怖,在大喊大叫不知說些什麽,搞得我耳朵嗡嗡作響,耳鳴得厲害;我想推開他叫他不要再打我、不要再擋我的道了,手卻無力,軟綿綿垂在地上,觸到滑膩膩、冰涼涼一片,像是摔了的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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