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逗娃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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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酒醒後我頭痛欲裂,回想到昨天晚上蹲在路邊哭的情形,羞得簡直想蒙頭,只慶幸酒喝得不多,尚且沒在安德烈面前發瘋,不然那臉可就跌大發了。

拉開窗簾陽光普照,沈下心一想,昨晚那樣失控,無非是安德烈的話太實際,刺傷了點自尊心,現在仔細琢磨,又覺得似乎沒什麽大不了,甚至句句說到點子上,不免抱了些感激之心——來俄羅斯不過短短幾個月,就已交了安德烈這樣的實誠朋友,著實算走運了。

原想著這事就這麽過去了,結果晚上從學校準備回家,剛坐上車就覺得不對勁,一大股汽油味,下來一看,果然是漏油了。我叫苦不堪,暗自後悔不該圖便宜接手個華人車行的二手車,修車的錢都快比買車的錢貴了。蹲在車前我十分惱火,想打個電話罵那華人車行一頓,通訊錄翻著翻著卻猛然停住,屏幕上“瓦連京”幾個字母攝去了我全部目光——夜已經深了,最近的修車鋪早就關門,我一個不怎麽懂車的窮學生,理由充分得足夠打個電話了。

縱使安德烈的話還在耳邊作響,我依舊鬼使神差地點了那個號碼,電話撥通時周遭一切都安靜了,唯有機械的嘟嘟一聲又一聲,響得人心律混亂。我緊張地盯著指甲一個勁摳,默默打著腹稿,想到安德烈說他不愛用手機,也許這通電話最終也是機械音收尾。

“Allo?”

“啊,Allo,allo,”我完全沒料到他這樣快就接了電話,腹稿霎時全亂作一團,“這是瓦連京嗎?你好,你好,打擾了。我是伊萬,安德烈的朋友,前幾次還跟你吃了飯那個……也許碰巧你還記得?”

電話那頭停頓了半晌,我擔心他沒聽懂,撓著頭準備再說一遍。

“是,我記得。”他簡短答道。

“這樣冒昧打電話真是不好意思,主要有個問題想請教下,我這車有點漏油,不知道應該怎麽處理下?”說完我就覺得自己蠢得不可救藥,這問題谷歌一下成千上萬的解決方法就出來了,哪用得著專程打電話,還是不怎麽熟的朋友。

“得檢查漏油位置,先看看發動機和變速箱的放油螺絲。”

這一句我就聽懂了“螺絲”,圍著車轉一圈,最後又蹲回車前,開始後悔怎麽不直接發信息,心虛道:“嗯……我沒看見螺絲呢……”

他那頭有些吵,開門關門的聲音,我有點繃不住了,抓著臉撒謊道:“您要是太忙我就不打擾了,剛看見旁邊有個修車行的電話……”

“你在哪兒?”他打斷我說。

“莫大大門的停車場……你知道這附近有汽修點?”我敲著車身,琢磨著實在不行就冒險開回去,反正漏油應該出不了什麽大事,“我要不打車回去,明早再來拖車——”

“二十分鐘到。”他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我後半句話卡在嗓子眼,攥著手機霍地站起來,原地轉了一圈,第一個反應是照車窗,看今天有沒有穿得不能見人;隨後掏出幾張紙把後視鏡幾個汙點擦了,擦完覺得可笑,連忙甩到地上;等手上終於停下動作,才後知後覺地又喜又惶,盯著門口幾條主路的車來來往往,偶爾停下一輛簡直要叫我跳起來。

就這麽過了大概十多分鐘,我正盯得兩眼炯炯,肩上忽然被人用力一拍,幾乎叫出聲,轉身一看,卻是瓦連京站在身後,戴著帽子,鬈發被壓得貼在額頭上,擋住眼睛。

“你站那兒看啥呢?”他取下圍巾,兩頰緋紅,呼吸帶著酒氣,我想平常這個時間點,他大概都在酒吧喝酒的。

“沒看啥。”我心虛道,順手接過他的圍巾。瓦連京走到車前掀開引擎蓋,這摸摸那碰碰擺弄了好半天,擡頭問我:“有#¥%嗎?”

我沒聽懂,他便幹脆脫了衣服扔給我,自己趴到地上去看車底盤:“發動機跟變速箱都沒問題,看看油箱。但你這車底盤太低,得有個#¥%才看得見。”

我猜得七七八八,這#$%大概是“千斤頂”,只好搖頭:“我車上沒這東西。”

“那沒辦法,”他兩手一撐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等明天早上鋪子開門吧,我現在身上也沒工具。漏油雖然能開,但爆炸起火也不是沒可能。還是等一晚上吧。”

我自然沒有異議,將圍巾和外套還給他,瓦連京邊穿邊問:“你這是要回家?”

“是的。”我答道。

“你家住哪兒?遠嗎?”

“不遠,開車挺近的,走路半個小時。”我看他戴好帽子,頭發依舊亂糟糟被壓著,“真是不好意思,叫你白跑一趟。”

他沒說話,兩手揣進兜裏,也沒有走的意思,轉過臉瞅我兩眼:“有煙嗎?”

十分不巧,我當日剛抽完最後一包煙,於是五分鐘後,我便領著瓦連京走上去附近便利店的路。我在前面走著,瓦連京差我兩步距離在後頭慢慢踱,一手插著兜,一手劈裏啪啦擺弄他的火機;一路上沒說什麽話,從便利店出來後,瓦連京抖出根煙遞到我眼前,我沒有推辭,埋頭借他的火機點了,跟他一同趴在旁邊的柵欄上吞雲吐霧,欣賞路人。

沒過一會兒經過兩個小孩子,由大人領著,一人端了個小籃子,臉蛋嘟嘟,十分討喜。瓦連京低頭跟他們說話:“這是上哪兒去呀?”

“上募捐會去!”兩個孩子嘰嘰喳喳道,其中一個舉起籃子,“我們今天賣掉好多巧克力,可以捐好多錢呢!”

“好多錢是多少錢?”瓦連京逗他倆,“說對了叔叔也買一塊。”

兩個小孩爭相報數,瓦連京摸了摸他倆腦袋,掏出一百盧布放進籃子裏,從其中一只小手裏接過糖,再與他們一一握手告別。

我在一旁看著,心裏嘖嘖稱奇,瓦連京平時一副懶得理人的模樣,倒沒想到這樣喜歡孩子,不知道他有沒有兄弟姐妹?是因為弟弟妹妹太多,才這樣熟稔?

正出神,冷不丁被他那顆糖給砸了胸口,驚疑擡眼,見他努了努嘴,示意我吃。

我捧著那巧克力不知為何心裏忽然很柔軟,翻來翻去打量了幾眼,舉起來沖他笑:“逗娃娃的。”

“你不也還是個讀書的娃娃嗎。”他又吸一口煙,瞇眼看著我,燈光打在他臉上看不清眼神,但從嘴角的括弧來看,一定在笑。

“我二十一了,在哪裏都算成人了。”我小聲說。瓦連京沒有回話,我感到他今晚心情不錯,手指頭一直敲著柵欄打節拍,像是腦子裏在哼歌;他抽完那支煙,擡手揉了把我的腦袋:“所以你家住在哪兒?我們該把大娃娃也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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