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汽修西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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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車的漏油問題解決了,先前是車子老出些小毛病,瓦連京說是因為零件老化,保養一番後開著是順暢許多,我卻開始三天兩頭地往瓦連京那兒跑,絞盡腦汁想些車毛病,目的當然是為了多見他幾面。走的時候我一般留些小東西給他,什麽巧克力,幾包煙之類,這麽些小玩意兒當面給他太難為情,通常是往他桌上一放我就溜走;偶爾我也故意落下點東西,就想讓他看見了打電話告訴我來取。辦法雖然老土了些,但十分奏效,我就憑著這樣的伎倆,幾乎每隔個兩天就能跟他見回面。來的次數多了,我對他的作息也熟悉起來,他愛喝酒,因此也常常誤事,通過好幾次蹲守失敗,我發覺他就沒一次準時上過工,最晚的一次是下午兩點才來,上了兩個小時,就又下班喝酒去了。

修車鋪那老頭對此像習慣了又像看不慣,瓦連京沒來時他不急不催,跟他老婆在店裏守著,有客人了出來看看;瓦連京一來,則必然會跟他大吵一架,吵得臉紅脖子粗,偶爾還要摔點東西,通常是他老婆出來勸架。遇到瓦連京跟那老頭吵得嚴重的時候,準沒有什麽好臉色,我先前沒摸清楚,因此碰了不少鼻子灰,給吼得直縮脖子。然而即便是這樣,我還是舍不得離開,總要磨些時間,跟他多待一會兒。

直到有天我又來找他買些亂七八糟的工具,正要開走,他走下來敲我車窗。搖開之後,我見他手裏舉著我偷偷留下來的巧克力禮盒,登時不好意思起來,他趴在窗沿,垂著手腕,一邊嘴角勾著,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樣子:“以後別留這些東西了。”

我以為他是不喜歡,急忙要說話,他拇指朝後點點肩膀,順勢望去,正是他的老板翹著肚子歇在椅子上。他說:“你那些漂亮糖,全進了他肚子。”說著伸手將那禮盒放到副駕駛上拍了拍。

情急之下,我一把拉住他的手,大聲又激動地問:“——那你喜歡什麽?”

瓦連京看了我一眼,我試圖在他的臉上捕捉任何細微的變化,然而一無所獲。

“你車沒什麽毛病了,沒事不用三天兩頭的來。”

他微一掙動,我便立刻松開了手,眼睜睜瞧著他轉身一步步踏上臺階,背對著我擡擡胳膊,算是告別。

此話讓我暫且忍住了一周沒有去,這一周裏我給他發了三條短信,打了兩通電話,無一例外都沒有得到回覆;我開始陣陣失眠,我想他或許已經察覺到我的心思,在與我作隱晦的拒絕;而安德烈的話“大哥那樣的肯定喜歡女人”更是時刻在我腦內作響。每日上完課後我不再去費勁想今天去他那兒的理由,只直直一條路回家,大把的時間無處消磨,我竟不知道在此之前我是如何打發時間的 。

躺在家裏也只能刷刷手機,首頁一刷新便出現安德烈等人的新快拍,我這才想起來這段時間忙著搞瓦連京,已經許久沒有跟他們一幫青少年出去喝酒玩樂了。一點開快拍就是安德烈的大臉,不出所料又在屋頂上喝酒甩頭,四周黑漆漆,靠閃光燈照明。我心裏發笑,很有些懷念,正要敲字約他們一起玩,卻猛地一下摁住屏幕,從頭再放一次,安德烈的臉——啤酒——人群,我截屏放大來看,身材高大,帽子壓住鬈發,嘴上叼著煙在笑,還能是誰?

毫無防備看見瓦連京,我渾身一震,手機啪地往床上一扣 ,人也不想約了,我看人家沒我玩得也挺高興的,更何況有人本來就不想見到我,沒事腆那個臉做什麽。就這麽難受了一晚上,早晨忍不住又點開看了一遍,搞得一整天都失魂落魄的,到了下午上完課實在受不了了,心裏直罵自己別別扭扭的不像個男人,於是當機立斷管他娘的,就要去看他一眼。

路過紅綠燈時,見他們修車鋪旁邊的花店的玫瑰擺出來了,這個季節,多半是溫室栽的,價格不便宜,也放不了幾天。但那天灰蒙蒙,樹枝掛著雪,目光所見只有這一處是紅殷殷的,我突然湧出一種情感,這種情感可以被稱作不甘、報覆,或是感動,總之它趨勢我走了進去,並且十分鐘後抱了滿懷的玫瑰花,洋洋得意站在瓦連京面前。

“Preveet!”我大聲說。

瓦連京站在臺階上,見到我這般擡了擡眉毛,銜著根煙,頷首算是回應;裏頭的老板米哈伊爾的妻子塔季楊娜瞧見了,呼啦啦跑出來:“伊萬來了——啊呀,這是要上哪兒去?這麽多花兒,是哪個姑娘這麽好運?米哈伊爾——”

因為老上他們家修車鋪,塔季楊娜已與我熟稔得很了,此時一個勁開我玩笑,問是不是學校的同學,我笑著說不是不是,比我年長,她更是哇啦啦一陣笑,拉著米哈伊爾:“你看看這花兒,大冬天的開這樣好,不知道得多貴呢——瓦連京也看看,你喜歡花麽?哈哈,當然不,你跟米哈伊爾都一個樣,認為男人喜歡花兒丟面子!這有什麽,伊萬知道,俄羅斯冬天收到玫瑰花,可勝過什麽首飾項鏈太多了……這是保加利亞玫瑰?”

沒過一會兒有客人來了,塔季楊娜與米哈伊爾回到店裏,於是又只剩下我與瓦連京兩人站在雪地;天黑得早,此時已經霧霭沈沈,罩上一層洇藍,瓦連京抽完煙,扔進雪裏跺了幾腳,也不說話,埋著頭突然笑了一聲。

“你這什麽架勢?”他說,“你車又哪兒壞了?”

我上前一步,幾乎要與他貼在一起,他也不躲,就那樣俯視我;而我從未離他這樣近過,聞到一股煙草的味道,還有隱隱的酒味,準是偷偷喝了幾杯;我瞧見他脖子上的痣,從脖頸到臉頰,細小又分散,布在他皮膚上,十分叫人想親一口,我不知從哪兒聽說,脖子上多痣的大多都是美人,這話倒不假,他的確是個汽修西施。

他深深呼了一口氣,鼻息噴在我的臉上,盡是溫熱,盡是濕潤;我忽然就什麽也說不出口,漲紅著臉,將那一大捧玫瑰往他懷裏一塞,轉身跑了。

此後我接連幾天不敢再去見瓦連京,連安德烈約我玩都推辭了,生怕遇見他,而果然那次安德烈放的合照裏就有他。稀奇的是,安德烈竟然tag了他,說明這人還是有社交賬號的。我順藤摸瓜點進去,照片不多,也就幾張,不過最新的一張是一天前,是他房間的照片,配字什麽day off之類,眼尖如我瞥到角落處一小叢紅殷殷,立刻歡欣雀躍——他把我的玫瑰花帶回了家!

這一發現簡直太過鼓舞人心,我當天便又去了修車鋪,更加大言不慚地說車開著有毛病,要瓦連京給我看看。瓦連京後來大概也摸清楚我不是正經來修車的,便再不管米哈伊爾明裏暗裏坑我,有時米哈伊爾跟我吹牛,他自己也站在一旁樂,不時嘲兩句:“你盡管坑伊萬,他那車再破都只修不換的。”

而我只會高興地說:“是,是,我只修不換!”

原以為日子這樣慢慢過下去,只要跑得更勤一些,我與瓦連京就能更親一些,直到有一天沒見著他,米哈伊爾告訴我瓦連京請了一天假,而第二天來仍舊不見他人影,第三天第四天還是如此。連連逼問之下,塔季楊娜才告訴我,瓦連京今後再也不在這裏上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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