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四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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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五年的冬天是我二十多年來過的最冷的冬天。

我縮著脖子在莫大的街上一路碎步,想趕緊溜回去窩著,同時左瞧右看,提防著被熟人逮住;兜裏的手機一個勁響,風吹得刮人,我實在不想伸手拿,反正多半都是軍哥那群在嘰嘰喳喳。今天是這學期最後一天,明天就開始放新年假,軍哥是我中介的俄羅斯方面負責人,來俄多年,熱情得不得了,逢年過節就叫人在家裏聚餐。去的都是他那中介的小孩,個個年都沒成,客氣去過一次後我便再也沒去了,總找理由水掉,軍哥由此特別不滿,說我不合群,這次點名要我一定去。

也不知他這中介怎麽當的,當得跟個老媽子似的,我原本只想隨便找個地方填資料,趕緊過來完事兒,別的成績學校一概沒考慮,誰知一來就碰上個軍哥,噓寒問暖無微不至的,那些未成年的家長倒是又感動又放心,我這大了半輪的冷不丁脖子被套個小黃袋以防走丟,還是頗有點尷尬。

走到公寓樓下,我掏出手機一翻,短短十幾分鐘跳了無數個對話框,群裏全是說啥“就等蔣哥了”“奇莞還沒下課?”,軍哥還特意艾特“你是最大的,要帶好頭,給弟弟妹妹做榜樣”,看得我一陣窒息,只得退出來找他私聊說實在抱歉,今天跟教授有約,恐怕來不了了。

還做榜樣。我取了口罩放進兜裏,蹲在街邊就點了支煙,心裏苦笑,我這樣子哪兒像是來上學的,要不是迫不得已,誰會大三中途輟學,來個人生地不熟、話都不會講的地方重頭開始。

另一條消息是我媽發過來的,除了噓寒問暖那些話外,又問大冬天過不過得慣,過不慣就跟她一起到緬甸去,至少天氣還算好雲雲。我看得嘆氣,默默關了屏幕,猛吸幾口煙,心想就是因為不想跟你去緬甸,才要死要活往冰天雪地走。她照例往我卡上打了錢,說實話在俄羅斯生活壓根要不了這麽多錢,這錢在美國過都綽綽有餘了;家裏出了事後十分拮據,我知道她跟我爸離婚後自己也不好過,老早就跟她說了不要打這麽多,她不聽,那我就習慣性閉嘴,反正她也從來沒聽過我講話。

我抽完煙,打開屏幕,猶猶豫豫敲了六個字,最後又刪了前兩個字,只剩個“新年快樂”發過去。不等我退出去,她立刻發了條四十多秒的語音,點開來聽,那頭吵得很,像是在飯局上,她講話非常大聲,炸了我一耳朵,趕緊把聲音關小;又說得很慢,卻很亢奮,像是喝多了,說著些什麽,莞莞啊,你過得好不好啊,媽媽好想你啊,仰光熱死了,點都不像過元旦……你跟爸爸發信息沒有?你還是要祝他節日快樂。你不要看他那樣子,他其實也想你。

我點開來又聽了一遍,確認她是真的醉了才退出來,什麽也沒回了。我想這就是我媽的老毛病,明明自己跟我爸的關系也並不好,卻總要當傳話筒,見不得我跟我爸關系不好,離了婚也還是如此。但實際上她傳的話也不是真的,只是她臆想中或者期望中的父子關系,我跟我爸其實早就不相往來了,從去年我被迫出櫃後,就再沒跟我說過一句話。我嘗試聯系他,都石沈大海,我倒不生氣,只是覺得他五十幾歲的人了,因為站錯隊險些落馬,好不容易逃到國外,落到這步田地還要做得這樣絕,不知道到底在跟誰犯倔。我又不是他仇家。

最後我什麽也沒發,因為安德烈突然來了條信息,說他們搞了輛車,約我明天晚上一同去壓馬路。安德烈是我在地下酒吧認識的本地小青年,從借火開始搭話,後來又偶然遇到兩回,便交換了號碼,此後將我介紹給他一群朋友,常常沒事約出來玩。我懷疑他們一群人根本沒成年,個個都扯著副公鴨嗓說話,但也整日不上學,估計是家裏早就懶得管了。小孩兒們英語說得磕磕巴巴,我那時又剛來,幾乎不會說俄語,大部分時間是雞同鴨講,全靠手語與熱情;我也不懂他們為什麽每次都叫我,大概只是想納個亞洲人一起hang out;我反正有閑,便樂得跟他們混在一塊兒練練俄語。

之後我回家倒頭就睡,一覺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吃了飯洗了澡,剛換好衣服,就聽一陣長長的喇叭聲,一群人尖著嗓子喊:“——伊萬!伊萬!”我怕擾民,趕緊打開窗戶露臉表示聽到了,隨後下樓。他們一見著我就吹口哨,車窗裏四面八方伸出頭來,個個都五彩繽紛的,又張牙舞爪興奮地拍著車門,叫我看看他們搞來的“酷寶貝”。

我仔細一瞧,就一破車,像是從報廢廠撿來的。我聽著那引擎聲,心中惴惴,但還是擡腳上了車,想著這連車身都銹著鐵,也太俄了,不能說不酷,酷俄,酷俄。

但即便是酷俄,也搞不定破車。沒開到一半,就聽轟隆一聲,全車人沈默了,安德烈瞅瞅儀表,轉臉說:“好像有點漏油。”原來這車是某個孩子老爸的報廢車,被他們偷到鑰匙,灌了油發現能開,竟然就開上路了,因為只在晚上找小路開,也沒遇到過警察。我原想今天大概就這樣算了,誰知他們要馬上找個修車鋪修一修。“只是漏油,問題不大!”安德烈磕磕絆絆地用英語安慰我,“我有個在修車鋪的熟人,能幫我們免費修的。”

然後我們就一路漏著油開到他有熟人的修車鋪,鋪子不大,像是正要打烊,安德烈拔了鑰匙就跳出車喊:“哥!大哥!”

裏頭走出人來,只消一眼,我便知道這絕不是安德烈的兄弟——那人金發碧眼,高大頎長,與猴子似的安德烈無一點相似之處。安德烈看起來與他十分熟稔,上去就與他點了根煙;暮霭沈沈,火光的暖色在他臉上一閃而過,眉眼竟似個女人。

“這是誰?”我低聲問旁邊的小青年。

“好幾年前幫安德烈打過一次架,之後就一直叫哥哥了。人不錯,經常給我們買酒喝。”小青年說,聽起來他們對這個大哥都尊敬得很。這時,安德烈招呼大家下車,他大哥就坐在臺階上抽煙,小青年們下了車就去問好,關系熟的還碰幾下拳頭,後來幹脆圍著他聊開了。我不認識他,又插不進話,頗有些尷尬,便站在一旁也點了根煙,好讓自己看起來有點事做。

過了大概兩根煙的時間,他們談話聲突然停了,那位哥說了句什麽,安德烈答了一串,我俄語再差,也能分別“莫斯科大學”的名字,擡眼望去,果然見他們正看著我笑,安德烈做了個招手的動作。我低下頭猛吸一口煙,丟在雪裏踩滅了,才朝他們走去。

“聽說你是莫斯科大學的高材生?”他開口就是這麽一句,一下讓我慌了神,眼神躲閃:“沒有,沒有。”

“大哥說你看著不像來讀高中的,我說你是莫大的學生——什麽系來著?你告訴過我的那個?”

“國際關系。”我心虛道,簡直不敢直視他打量的目光。

“對對,國際關系。也不知道幹嘛的。”安德烈轉頭對他說,“伊萬還學攝影,上次還給我們照——哦對,他叫伊萬。伊萬,這是我最最親的大哥;我們都叫大哥,你也叫吧,大哥年紀應該比你大的。”

他大哥嗤笑一聲,起身打了他腦袋,說了句我聽不懂的俄語,然後徑直走來;隨他慢慢走近,我才發現他個子快一米九,身材高大,看人微微俯視,很有股壓迫的氣勢,加上頭發皮膚顏色都淺,與周遭白茫茫的雪快融為一體,那雙唯一有顏色的眼睛更讓人躲閃不及——

“瓦連京,”他伸出手來,盯著我說,“叫我瓦連京就好。”

而我當時完全呆住了,一邊緊緊握住他的手,一邊擡頭仰望他,同時口裏神經質不住念叨:“瓦連京瓦連京。初次見面,你好你好,我叫瓦連京。不是,伊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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