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防滑鏈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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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天回家後異常興奮,感覺心臟實實的,填滿了東西,去廚房接杯水能轉幾個圈,轉完又暈又好笑,腳下發軟,簡直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直到午夜打手沖時驀地想起瓦連京的臉,我才恍然反應過來這樣的快樂意味著什麽。我想著他抽煙時垂下的手關節,俯視的目光,抿嘴夾扳手,哦對——還有告別時他特意與我握手:“再見,高材生,抱歉沒記住你名字——開玩笑的,伊萬。誰會記不住伊萬。”他當時半俯下身子,笑得嘴邊浮現括弧,一手攀著車頂,一手撐住腰,褲腰松松垮垮掛在髖骨上;光閉眼睛想那個場面,我就忍不住憋氣挺腰,射了滿滿一手。

洗完手後我將瓦連京從腦子裏驅逐出去,躺下美美睡了一覺。雖然想著他打了手沖,其實我也並沒有進一步的想法,畢竟把身邊朋友作為性幻想對象還蠻尷尬的,我寧願與他保持一點距離,只在該想起他的時候想起他,不至於落得心頭掛念。

然而這也不是我說了就算的。

那日是新年假後的一周,我逃了專業課,慣例跑到攝像系去蹭課,課上有個認識的朋友餘貝貝,小我一歲,長我兩屆,想叫我捎他程路。我平時沒什麽朋友,只有這個餘貝貝挺能跟我說上話,只是我倆都愛獨來獨往,多的是線上聊天,私交還真不多,我想著難得跟他一塊兒,便約他一起吃飯。

“你這是要去哪兒呢?”我坐進車,打開空調,一個勁搓手。

“得去商店買幾條防滑鏈,過兩天朋友要開車去山上玩。”餘貝貝拿出手機導航,“普通的防滑鏈就行了吧?歐尚有嗎?”

我斜眼看他輸入地址,說:“防滑鏈,修車的地方肯定有。”

“哪兒有修車的地方啊,”餘貝貝說,“幹脆就去歐尚得了。沒有我網上買幾條。”

“我倒知道有一個,”我抱著方向盤瞥他,“你要去嗎?”

於是當我們停在那個修車鋪面前的時候,餘貝貝解開安全帶,悶悶來了句:“你這修車的地方,有點遠啊。”

穿城三十分鐘,我心虛得很,打著哈哈:“本地人帶我來的,不像別的地方坑人。”

我跟著餘貝貝下車,進店卻沒見著瓦連京,只有一個老俄坐在桌子後頭翹著腿看電視。餘貝貝俄語比我好,兩眼三語跟那老俄說了,那老俄拿了幾個盒子出來給他挑。我站在一旁百無聊賴,四處打量,這鋪子門口也沒個招牌,又在巷子旁,很容易就走過了,不知道那個瓦連京是在這兒做活路幹什麽,也許是幫做人情活呢。想起瓦連京,我心頭便開始發癢,然而左瞧右看不見他影子,眼見著餘貝貝就要掏錢包,我沒由來一陣煩躁,心情忽然就落了下來。

“你這價錢算得不對啊?”那頭餘貝貝提高了聲調,我轉眼過去,見他一手夾著盒子一手舉著錢包,“上頭貼了價錢,你多算我了啊?”

“那是進價,進價!”那老毛子嚷嚷起來,威脅道,“你包裝都拆了看了,別這會兒說不買。”

餘貝貝眉頭一皺,很是不快;我見那紅臉毛子膀大腰圓,一副農漢相,下一秒就要舉斧頭似的,連忙過去拉餘貝貝:“我來付,我來付。”那老毛子很響地清了清嗓子,抱著手臂靠在架子上斜眼看我們,一臉潑皮樣子。

就在掏包的當兒口,鋪子門被推開了,我草草瞥過,又猛地擡起頭,眼睜睜看著來人攀著門框低頭進來,門在他身後哢噠關上。

“來得真早啊,瓦連京,太陽都往西邊落了。什麽事又勞您費神了?”那老毛子嘰裏咕嚕一頓諷刺,也不知為何,我竟每一個字都聽懂了。瓦連京沒搭話,聳聳肩膀,掛好外套就往裏走,他剛從外邊進來,鼻尖通紅,頭發被風吹亂了,掛著雪,睫毛碰著暖氣,變得又濕又濃;接著目不斜視,大步從我身邊經過,擦過一陣風。我想他應該忘記我了。

“來買什麽?”他背對著我擺弄櫃子上的東西,突然發聲。

我沒反應過來,也沒聽清,怔在那裏。他見我不出聲,轉過身來盯著我又問了一遍,我登時錯愕起來,手足無措,掏了張錢出來,邊遞邊指餘貝貝手裏的盒子:“來買……來買……”防滑鏈怎麽說來著,我焦急地看著餘貝貝,希望他接上話,誰知撞上他一臉的探疑。

“來買這個。”我洩氣地說,傻子似的指著盒子上的圖案。

老毛子伸手正要接錢,瓦連京搶先一步過來奪走:“防滑鏈哪要這麽多錢。”又對那老毛子說了串話,語速很快,紅臉毛子聽完就又嚷起來,聲如洪鐘,我真害怕他會突然亮拳頭,畢竟這人大白天就一股酒味,不大像清醒的樣子。瓦連京卻毫不示弱,擋在我面前,跟紅臉毛子比誰聲音大,誰說話快,我跟餘貝貝簡直面面相覷,聽得十分費勁。最後紅臉毛子敗了,氣得扭頭就走,大掌啪一聲拍在桌面上,唬得我跟餘貝貝渾身一抖。

瓦連京自顧自給我找了錢,說:“這老頭子就愛坑人,你們沒事別上他這兒來買東西。”

我支支吾吾不知道說什麽,頗有些尷尬地瞅了眼餘貝貝,還是他反應快,給瓦連京道謝:“太謝謝了,沒給您添麻煩吧?”

瓦連京一擺手,表示沒什麽大不了,同時手從兜裏掏出煙來,夾在兩指間;我瞅了眼餘貝貝,他立即心領神會,抱著盒子就往外走,回頭說:“車上等你啊。”

我哎哎答應,眼疾手快掏了個打火機出來,火苗往瓦連京眼前一遞,他弓背垂下頭,臉藏在吐出的第一口煙霧中,我忍不住嘿嘿笑:“你還記得我哈。”

他擡擡眉毛,也不知道笑沒笑:“伊萬。安德烈的朋友嘛。”後又瞇眼吸一口煙,補充道:“那小子挺久不帶新面孔了。”

我一時又喜又憂,喜的是他連我名字都記得,憂的是這恐怕全因為安德烈而已——不管怎麽說,總是個好兆頭。

“你還杵這兒幹嘛?還有事?”他瞥我一眼,咬著煙頭含糊不清地說。

“沒事,沒事。”我看他蹲在地上開始搗鼓工具,發出乒乒乓乓的聲音,忽然靈機一動:“讓您出面怪不好意思,其實本來也沒什麽的,老板那邊真的沒關系嗎?”

“不為這個也要為別的跟那老頭子吵。”他邊說邊戴上手套,單腿跪在地上擦他的工具,“他敢占我朋友的便宜,可不是占到我頭上來了?”

只見過一面,卻已被歸到“朋友”之列,我心中一暖,說:“您什麽時候有空,我請您吃個飯吧?”

他停了動作,擡頭瞅了我一眼,這一眼瞅得我頓時有些忐忑,想著是不是太過突兀,正要說忙就算了,卻聽他開口道:“我隨時都空。”

詭計得逞,我高興得合不攏嘴,幾乎脫口而出:“——那就今天中午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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