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到底要什麽時候才能覺悟。雪倫盯著監視屏幕， 面沈似水地思索著。

屏幕上的畫面是天陽身上的深水攝像頭拍攝到的畫面， 那攝像頭就安裝在頭盔之中，天陽看到的畫面被實時同步到駕駛艙的全息監視屏幕上。而眼下，雪倫只能看到天陽肩膀上的深水探照燈照亮的海水， 以及天陽手握工具的雙手。她剛剛打開了註滿海水的幹濕分離區的閥門， 浮游進入機艙之外的深海中，她的腰間拴著一道安全繩，避免被海流卷走。她抓著機身上的突起，正在嘗試著靠近攝像頭損壞的部位。

水壓雖大，但雪倫的動力外骨骼起了很大的作用， 相當完美地抵抗住了1800米深度的海水水壓，這使得天陽的工作顯得並不那麽困難。

然而與專心致志做工作的天陽相比， 雪倫卻顯得心不在焉。她腦海裏一直轉著一些令她心煩意亂的念頭，以至於雙眼雖盯著監視屏，神思卻早已飛到了其他的地方。

天陽到底什麽時候才能覺悟到未來的走向，能為她自己想一想，雪倫很苦惱。未來註定是一場悲劇，無論如何天陽都不該與自己產生任何過度的感情，那只會使她痛苦不堪。雪倫深知自己無法走出妹妹為救自己而死，親人離奇墜機的陰影，尤其是當她掌握了時間倒退的能力，她愈發不能自拔，愈發想要回到過去，挽回所有的遺憾。而這一次前往利莫裏亞大陸， 是一次生死存亡的冒險嘗試，成了，她將永遠離開這條世界線，永別於這條世界線中的天陽；敗了，她則會有性命之危，因為倒退六年的時光，或許會對她自己的身體造成難以挽回的創傷，她如果無法退回六年前，甚至會搭上自己的性命。而天陽似乎在努力地回避這些問題，她在麻醉自己，促使自己從來不去思考倒退六年時間可能會帶來的結果。

然而天陽只是不願意去想，並不是真的沒有考慮過。從方才那個酸澀的吻中，雪倫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她仿徨忐忑又無助的情緒，她的唇在顫抖，一如她的心。

雪倫·斯班賽註定要辜負b世界線的牧天陽。

思及此處，雪倫感受到了心臟一陣猛烈的收縮痙攣，她緊抿雙唇，眼眶有些發熱。這是想要哭的感覺嗎？哭對於她來說實在有些遙遠了，以至於她快要忘記想要哭的情緒是什麽樣的，是不是真就叫做悲傷。

那她可以不走嗎？現在就和天陽說：我們放棄吧，這就回去。雪倫說不出口，因為這違背了她自己的意願。退一萬步說，即便她當真提出這個要求，天陽也絕不會答應。這次行動不僅僅關乎於雪倫個人，還關乎於帝國的未來。她們如果這就回頭，就此茍且活下去，內心深處也會永遠留下痛苦與無法挽回的懊悔，她不希望自己的下輩子都在懊悔中度過。她和天陽在某種程度上其實是一類人，她們都是執著追逐內心所想的人，從不會輕言放棄，更不會中途折志。

雪倫長籲一口氣，她聽到了天陽的聲音傳回駕駛艙：

“我找到第一個攝像頭的位置了，這就開始準備安裝。”

天陽的周身被動力外骨骼形成的一層抗壓膜所包裹，這層抗壓膜其實也是一層防彈屏障，可以抵禦反坦導彈的沖擊，也扛住了1800米深度的水壓。這層抗壓膜連天陽的手指都包裹住了，由於抗壓膜是透明的，看上去就像是天陽的手直接泡在了海水中，讓雪倫看著有些不放心。

“天陽，你現在感覺如何？”

“挺好的，活動自如，呼吸也很順暢。就是有些冷，這深海真不是一般的冷啊。”天陽的聲音聽上去很精神，多少讓雪倫得到了安慰。

這一頭，天陽已經開始安裝攝像頭了。她用D型鉤將自己固定在戰爭女神號機尾的位置，騰出雙手作業。在強大的水壓下，天陽的行動看起來相當遲緩，每做出一個動作都會耗費她極大的力氣，單純只是安裝好一個攝像頭，就足足耗費了一刻鐘的時間，安裝完後，天陽說她已經凍僵了，必須回去緩緩。

她順著繩索游回幹濕分離艙，艙門關閉，海水排幹，她解除頭盔，大喘氣起來。雖然在深海作業極其耗費體力，可她卻並沒有出汗，肌肉酸疼，但周身卻僵硬無比，處在一種相當難受又矛盾的狀態中。

她補充了兩根能量棒，喝了些熱水，這才再次出艙，去安裝第二個和第三個攝像頭，她先是將機尾損壞的兩個攝像頭全部恢覆，這才游到了機頭的位置，開始修覆機頭右側的攝像頭。等她好不容易修覆完這一個，已經是感覺到無法支撐，看了一下機甲之上的潛水表，她已經在外作業超過40分鐘了，她決定再回艙，休息一下喘口氣，最後一鼓作氣裝完最後一個攝像頭。

這一次回艙，她足足歇了20多分鐘，又吃了一根能量棒。雪倫隔著幹濕隔離艙的內門用通訊器和她說話：

“天陽你還好吧。”

“沒事，我休息一會兒就好。”

“你臉色看上去很蒼白。”

“真的沒事。”

“我們得抓緊時間了，剛才AI提醒，東面一百海裏外的海水流向異常，大概半個小時後就形成一股補償洋流。到時候戰爭女神號可能會受到沖擊被卷進抗拒力場之內，你在外作業也會有危險。”雪倫道。

“明白，我這就下去。”

天陽費勁地站起身來，她只覺得從沒這麽累過，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議，酸疼發脹。心中不禁感嘆，人類作為陸路動物，在海底實在太脆弱了。大自然的力量，當真非人力可抗衡。如果人類當真起源於大海，那麽也不該是深海。

再次鼓足幹勁，天陽出艙，這一次她明顯動作加快，迅速游動到最後一個攝像頭所在的位置，開始替換作業。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她很沈得住氣，手也很穩，雖然動作加快，卻並不急躁。

安裝完最後一步後，她松了口氣，傳訊給雪倫道：

“雪倫你試試看，能不能用了。不行我再調試。”

雪倫在駕駛艙中重啟戰爭女神號的全景觀察系統，測試四個攝像頭均可正常使用後，她立刻道：

“沒問題，你快回來吧。”

“好嘞。”

話音剛落，突發緊急情況。戰爭女神號突然發出警報：

“警報！有大規模魚群正在急速靠近，請立刻避讓！警報！有大規模魚群正在急速靠近，請立刻避讓！”

“天陽快回來！”雪倫急聲道。

然而已經遲了，天陽正在嘗試解開拴在戰爭女神號機頭下方的D型扣，剛解開，側面就突然冒出一個身影急速撞過來，“噗”，撞擊聲被海水吸去，但撞擊力度卻不可小覷，撞擊她的是一頭虎鯨。

天陽被巨大的撞擊力道一下掀飛，整個人閉過氣去，一時間失去意識，不由自主隨水漂浮，唯有腰間的繩索將她和戰爭女神號拴在一起，命懸一線。同一時間，戰爭女神號也遭到了撞擊，“砰砰砰”，激烈的撞擊聲令人膽寒，大量的、重量級的魚群，其中大部分是鯨類，將戰爭女神號撞擊得顛簸搖晃，徑直被卷往抗拒力場內部。

“天陽！天陽！！！”雪倫聲嘶力竭地對著通訊器呼喊，試圖喚回天陽的意識，同時她正在踉踉蹌蹌地撲向倉庫。她的動力外骨骼被天陽穿走了，一同被穿走的還有外骨骼上裝配的能量晶體管。這些晶體管作為配重物沒有被卸下來，但天陽出艙之前雪倫長了個心眼，將外骨骼上的懷表取了下來，無論如何，懷表雪倫必須隨身攜帶，這個東西只有她才能用，也是救命的關鍵。

現在雪倫想要倒退時間救天陽，但她缺少能源，所以必須動用倉庫中的能量管。她拼命呼喚天陽，是因為天陽的意識不受時間倒退影響，也就是說她現在處於意識昏迷的狀態，即便時間倒退，她也仍舊處於這個狀態，所以她必須盡早喚醒她，否則即便時間倒退，也是將天陽重覆置於險境。

“咳咳咳，咳咳咳咳……”萬幸，雪倫聽到了天陽痛苦的咳嗽聲，她蘇醒過來了。

“天陽，我立刻就時間倒退，你千萬保持清醒，堅持住！”雪倫一邊說著，一邊一拳砸在倉庫門的開關按鈕上，倉庫門打開，她撲了進去，抓起一管能量晶體管，就開始撥動懷表的分針。

彼時漂在最東側的天陽半個身子已經探入了抗拒力場之內，一道抗拒波當即被觸發，就向天陽橫斬過來，一旦遭遇這道抗拒波，恐怕連動力外骨骼的抗壓膜都無法抵抗，天陽會被瞬息腰斬，直接斃命。而一旦天陽斃命，雪倫即便倒退時間也救不回她，她會成為一具沒有靈魂的屍體，即便身軀完整，也只能作為植物人永遠地躺在床上。

千鈞一發之際，雪倫的時間倒退在抗拒波接觸到天陽身體的前一秒鐘起了作用，所有的事物都開始沿著原來的運動軌跡倒退。天陽也被時間倒退扯了回來，遠離了抗拒力場，撞擊機體的鯨群也仿佛被某個巨大的海底黑洞吸扯回去，迅速消失不見。時間一直退到天陽剛剛修覆完畢第四個攝像頭的時候。倒退完畢，雪倫立刻高聲呼喊：

“天陽！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雪……雪倫？”天陽顯然還處在剛剛時間倒退完畢的眩暈之中，再加上之前的撞擊，使得她頭腦很不清醒。

“回來，立刻回機艙裏來！”

“啊？”

“我讓你回來！你聽明白了嗎？”

“什麽回來？”

“回來！回機艙中來！回到我身邊來！”

“回來，明白了，我這就回來……”天陽似乎突然被紮入了一記強心針，她雙手奮力抓住了繩索開始將自己往回拽。

短短不到2分鐘的時間，卻像是數個世紀那般漫長。天陽的動作明明那麽奮力，可在雪倫眼中卻像是慢動作一般遲緩。雪倫守在幹濕分離艙門口，牙關差點咬碎，就差沖出去把她拽回來，但她知道不行，因為她的身上沒有保護，她一旦出去必然會遭遇水壓的致命碾壓。

萬幸，這一次天陽在鯨群到達之前先爬到了艙門口，隨後戰爭女神號再度遭到了鯨群沖擊，天陽一頭紮進了不斷震動翻滾的戰爭女神號幹濕分離艙中，並在戰爭女神號幾乎要被卷入抗拒力場的前一刻按下了艙門關閉的按鈕，而雪倫已經接管戰爭女神號的駕駛權，開足馬力，戰爭女神號一頭潛了下去，並躲閃開鯨群的沖擊，急速逃離。

後方，沖入抗拒力場的鯨群被抗拒波切割成無數道碎骨肉條，鮮血在深海中蔓延開，如魔鬼的爪子伸向戰爭女神號。

她們終究死裏逃生。

天陽咳嗽著，周身濕漉漉地走回了駕駛艙，她倒地喘息，斷斷續續地說道：

“我回來了……”

隨即，她似乎聽到了雪倫吸鼻子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真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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