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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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三年,十二月。

這註定是不太平的一年,似乎連上蒼也感覺到了人間即將來臨的腥風血雨,終日烏雲籠罩,陰雨綿綿。

這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還要來得早,還要寒冷,冷風凜凜,如刀割過臉頰,呼嘯著如怪獸的嗚咽。

此時項氏一族少羽率軍六萬餘北上前往巨鹿對抗蒙恬的四十萬秦軍。

他的父親死在蒙恬手中,這是他的家仇,國恨,他堵上性命堵上身後生死相隨的士兵性命也必需取的勝利,綿綿冷雨中,少羽對將士們說:“我們這次出兵巨鹿,有進無退,三天之內,一定要打敗秦軍!”

“喝!”身後的回答整齊劃一,嘹亮如同響雷般震耳欲聾,帶著視死如歸的蒼涼及悲壯,久久回蕩於空中。

這是一場重大決戰性戰役,也是後來震驚天下的以少勝多的戰役。後人稱為‘巨鹿之戰’。

在當時,項少羽於亂軍中取對方統帥首及,一舉擊敗二十萬秦軍,使秦軍遭受巨創,並迫使另二十萬秦軍不久投降。就在他即將取得勝利之時,趙高卻帶著他的羅網組織襲卷而來,準備坐收漁翁之利,將楚軍及秦軍敗將一網打盡。

這便是趙高的歷害之處,原先他隱而不發,卻原來是在等待最佳時機,少羽經過一場廝殺,已身受重傷,而他的將士們也死傷不少,眼看在危在旦夕,卻有一人於危急關頭,從天而降,救下他們。

那人是分開了四年,已在江湖上闖出名號的,全天下唯一一個學會百步飛劍及驚天十八劍的劍聖傳人——

“天明!”

眼前已蒙上了血霧,似乎連看到的都變得不真實,少羽已感覺不到自己身在何處,四肢沒有任何感覺,只有一路的砍,殺,血註噴濺,如紅蓮灼灼盛開,他已全身浴血,已經快要混亂的腦海中驟然出現這個人的面容,令他不自覺的脫口而出。

天明!

僅僅這兩個字似乎一路從心口撕扯至喉嚨而出,帶著灼傷般的疼痛,在那一瞬間,天地仿佛也安靜下來,周圍的混戰都成了背景,只有那人的笑臉仍然耀眼奪目,他一劍刺殺好幾個秦國手下,笑得眼睛都瞇起來,好似身後有萬丈光芒:“少羽,大哥來救你啦!”

這是他有生之年聽過的最好聽的一句話,以至於多年後回想起來都覺得心口劇痛,他總是喜歡和天明爭當大哥,天明當然也不甘示弱,兩人常常為誰當大哥誰是小弟從石頭大戰引發到拳來腳往,樂此不疲。但這一次,他不爭了,他想,只要兩人能活著回去,只要天明不再離開他,他什麽都可以,什麽都願意。

雨下得更大,冰冷如同刀鋒,一絲絲滲入體內,他眼睜睜看著天明沖他一笑後沖入敵方陣營,被趙高的六劍奴包圍,明明隔著那麽遠的距離,可他還是能聽見利劍穿透肉體的聲音,能聽到天明的痛苦悶哼,他整個人倒入血泊中,被不斷圍湧上來的人掩埋,直至再也看不見。

經此一役,蒙恬,趙高被殺,秦軍投降,羅網組織潰敗,秦國同時失去兩大勢力,名存實亡。

同時死的,還有一個有名的大俠,名叫——荊天明。

天明從黑暗中醒來,周圍寂靜無聲,只有朦朧的一點月光才令他好不容易看清自己的位置,是在一間破敗的房屋中,臟汙不堪,許久無人居住的地方透出一股荒涼腐敗的氣息。

“好痛,痛死我了!”天明只稍稍一動便齜牙咧嘴的慘叫起來,他想起來了,自已和趙高的殺手團對戰,此前,他從來沒有與他們正面交手過,更無從得知實力有多可怕,他劍術精湛,卻最終難敵六人,最後快要取得勝利的時候卻被真剛拼死撲過來,一劍穿胸而過,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卻不知為何醒在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身上的傷還沒有好,再加上這幾日不斷有人來追殺,料想是陰陽家的人,也只有這些神神叨叨的人才推算出來他還沒有死,要想盡辦法趕盡殺絕。

天明早已不是當年傻頭傻腦的小孩,心裏雖然氣得咬牙切齒,不過也知道對方目前應該只是想活捉他,從上次對上後只打斷他的腿就可以看出來。

可惡!

都這樣了還不放過他。害得他只能易容喬裝,這兩天才算太平下來。

對於天明來說,從記事起就過著逃亡的日子,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那些人見打不到也就放棄了。可是這次把他的右腿都給打斷了,還跑什麽跑啊,更重要的是他的墨眉和非攻也都自醒來就發現不見了,不知去向。要不是他拳腳歷害,內力深厚,抗打能力強,要不然怎麽經得起這些殺手的摧殘?!

天明半夜三晚被疼醒,也可以說是被餓醒,渾身都難受,躺在硬邦邦的地磚上面,那沁骨的涼意不斷透過薄薄的衣物傳來,再加上有傷在身,又冷又餓又痛,簡直如入地獄,痛不欲生。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會悲春傷秋的人,只是面對此情此景卻難免有些傷感起來,傷口一直沒有痊愈,現在已經感染發炎,他渾身無力,一會冷得如置身冰窯,一會又熱得如同蒸籠裏,額頭上冷涔涔一片汗水,他想,他可能真的快要死了。

人在生病受傷的時候難免胡思亂想,就是天明這個從來腦子裏缺根筋的也不例外。

他想到如果大叔在就好了,他這人雖然冷淡寡言,卻有一顆細膩溫柔的心,一定會仔細照顧,不讓他受寒受凍。

只可惜大叔後來與衛莊一戰,因為手下留情反而被他重傷,後來據說被帶回鬼谷,從此音訊全無,不知所蹤。

想著想著就覺得難過起來,他身邊的人在一個一個的離開他,他誰也舍不得,但最終卻誰也留不得,哪怕是死,也只能是一個人靜靜的死去,孤獨的離開。

“少羽,你大哥我就要死了。”天明已經開始說胡話,縮著身體蜷成一團,像一只被拔了刺的刺猬,明明想要全副武裝,卻不知不覺在緊閉的眼角滑下了淚。

腦海裏不斷的回憶起過去,紛紛亂亂,最後停留在他們分開的那一幕。

“小子,你走了就不要回來!”

那年他十五歲,剛剛明白自己心中真正喜歡的人是他從來都又恨又氣想要超越的少羽。

“我喜歡你知不知道!”他想,他怎麽就這麽藏不住心事呢,喜歡就大聲嚷嚷出來,也難怪把他給嚇得臉色大變。

等待的時間是漫長的,天明在他沈默的期間難堪的簡直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才好,結果他終於回答了,聲音顫抖的,仿佛經過堅難的決擇才結結巴巴道:“你,你瘋了……我……我們怎麽可能……”

“少羽是個混蛋!”天明氣得轉身就跑,那麽氣勢洶洶的,最終不過是想掩飾內心的難過而已。

可是他不懂,他什麽都不懂,他身邊有溫柔如水的石蘭相伴,人人都說他們是非常登對的一雙人,而他自己也這樣認為,直到許多年過去,他才認識到自已明白的還是太晚了。

天明有好幾天不與他見面,成長中的少年,眉目漸漸英俊成熟起來,氣質爽朗幹凈,原來是大家喜歡接觸的人,卻因為他終日眉頭緊鎖一副隨時隨地要發飆的暴燥模樣而嚇得退避三舍。

蓋聶決定帶天明去江湖上歷練,王道和俠道,他最終選擇了俠。

得知消息的少羽匆匆趕來,再沒有平時勝券在握的戲謔,顯得焦慮不堪:“你小子真的決定要走?”

“是啊,可不要太想大哥哦!”

“混蛋!說走就走,你將大家置於何地?”他急得幾乎失去方寸,卻不知心裏真正惶恐害怕的是什麽,其實明明想說的是,那我呢,你將我置於何地?

天明眨眨眼,調皮的笑道:“要不,我們一起走?”

少羽楞住,良久說不出話來。

等到他回過神來,才發現天明已漸漸走遠了,這麽一個人站在蓋聶的身邊,與他相比明明顯得瘦小許多,身上卻有一股決絕的傲氣,沖他無所謂擺擺手,笑得開朗:“跟你開玩笑的啦,嘿嘿……”說完竟是頭也不回。走得如此瀟灑。

“小子!你走了就不會回來!”

他就是這麽負氣的一喊,聲音久久不散,這麽多年來一直回蕩在耳邊,每每想起來都覺得難過。

結果一語成讖,一別四年,好不容易再次相逢只來及打聲招呼,又是生離死別。

混蛋少羽應該還沒死吧。要不然他這些傷豈不是白受了?

吶,下次再問你的時候,可別猶豫了。

不過,應該沒有下次了。

西楚彭城有一間客棧特別有名,來往生意不絕,熱鬧非凡,據說是當今的王親自命人修建的,名字就叫——有間客棧。

因為裏面修飾得清雅高貴,酒錢自然也比他酒店貴上不少,再加上它的名氣,能來這裏喝酒借宿都不是普通的百姓,不是達官就是貴人,可是今天這裏卻來了一個明顯格格不入的人,一個衣裳破敗,腿上有傷,走路一拐一拐的年青人。

像個小乞丐一樣的年青人在身上掏了半天居然摸出一小袋錢幣,這明顯是他的全部財產了,只見他戀戀不舍的糾結了半天,才把它放在桌上:“小二,給我來一份烤山雞。”

按說以他的銀錢買份山雞那也是綽綽有餘的,只是店小二暗自埋怨他弄臟了桌椅,再加上閱人無數,生了一雙火眼金睛,一看就知道是個落魄窮鬼,未免狗眼看人低,起了輕漫之心,皮笑肉不笑道:“真是不好意思,烤山雞沒有,烤豬蹄倒是有一份,俗話說吃什麽補什麽,您看可好?”

“哈哈哈……”自他進門起就頻頻往這邊觀看的閑暇人士一聽哄然大笑,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天明雖然單純,但也知道對方是在嘲笑他受傷的腿,便皺了皺眉頭。

他雖然氣憤,卻什麽也奈何不了。

他知道自己此時還在發著燒,身上帶傷,走路都成問題,更遑論去教訓人了。

如今龍擱淺灘被蝦戲,這種地方又人生地不熟的,真正打起來的話那些人不來摻一腳就謝天謝地了,更別指望別人會出手相救。

“那打擾了。”天明緩慢的,一個字一個字輕輕的說著,雙手撐在桌上費力的站直身子,周圍的人還在笑,可是他已聽不太清了,耳朵裏翁翁的響著,意志不是很清醒,仿佛隨時都會倒地不起。

天明易了容,沒有人能看出他是曾經名震四方的劍聖傳人,但是他原本生得極是俊美,身材修長,雖然五官不比之前精致,那雙深棕色的眼眸卻仍然透著一股幹凈澄凈和傲然的氣質,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吸引人的力量。

“嘿,小子,爺今天心情好,我請你吃烤山雞如何?來,這邊坐。”一個看起來挺有錢的公子哥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四四方方的桌子圍坐了四個有錢少爺,聽到此處都暧昧的笑起來,不僅是他們,連其他人看天明的眼光都變得下流起來。

天明懶得再看一眼,直接一言不發的慢慢挪出去,他想,今天真是倒黴,本來打算臨終前再吃一回最愛的烤雞,結果不但沒有吃到,還被人羞辱調戲,這要是讓少羽那家夥知道,都不知道要怎麽嘲笑他呢。

“跟你說話呢,聾了啊!”被無視的公子哥自覺沒有面子,站起來惡狠狠的揪住天明的衣領,將他提至眼前。

近看才嚇了一跳,那雙之前看起來還幹凈純粹的眼裏已溢滿了殺氣,天明的聲音略略沙啞的,卻非常好聽,一字一頓:“放開你的手!”

“嘿,我還偏不放了我,你能怎麽著?”那人被他的眼神嚇到,卻不甘示弱,再加上旁邊的豬朋狗友都在瞎起哄著幹掉他之類,更是火上澆油,莫名的興奮起來。

天明瞪著他,緩緩的扣住他抓著自己的手腕。

他的手很冷,指尖冰涼,力氣卻很大,那人感覺自己的手腕要被捏碎,沒想到這個看似病弱的家夥居然有這麽大的蠻力,痛得他慘叫不已。

大堂裏有一陣騒亂,大家起哄得更歷害了,卻在這時,周圍莫名的安靜下來,只依稀傳來小聲的倒抽冷氣的噓聲,就連被制服住的那公子哥都滿臉震驚的望向他身後。

天明奇怪的轉過頭,呼吸猛然一窒,腦中一片空白。

只見一個長相極其英俊的男人從樓梯上緩緩走下來,他棕發藍眼,身材修長,繁覆堆刺的深藍長袍襯得他面如冠玉,額間的寶石閃爍著熠熠光芒,整個人往那一站,雖然不動聲色,卻有一種君臨天下的王者氣勢,令人不敢直視。

“少……”天明差點脫口而出,剩下的一個字卻在看到他跟著他隨後走出的黑發女孩時卡在喉嚨裏,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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