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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82 月之暗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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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幼時與禪城葵第一次見面起,間桐雁夜便認定了自己想要守護一生的東西。

他記得那年被自己所謂的父親間桐臟硯帶去禪城家的情景和那年長三歲的少女笑著向自己遞出的手。那是他在陰冷潮濕的間桐家從未感受過的溫度,少女的笑容就好像她的名字一樣,燦爛美麗,永遠向陽盛開,追逐屬於自己的幸福。

哪怕她所追逐的太陽並不是自己,他在千百次的糾結猶豫後還是選擇了放手,只因為她在說起那位將成為自己丈夫的年輕魔術師時,臉上露出了對未來充滿期待與憧憬的表情。

嗯,只要葵幸福就可以了。

間桐雁夜記憶裏少女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陰森恐怖的罪惡之地,而他已經認定要守護一生的女人此刻正被那只千年不死的惡鬼捏在手裏,能保護她的的不是別人,不是那個永遠趾高氣昂的遠阪時臣,而是他,也只有他——間桐雁夜。

“放開……放開葵!!!”

就在江九幺以為整個故事都開始往獵奇路線發展的時候,年輕男人的大喊聲將她的意識拉了回來,她的餘光看到了忍著嚴重燒傷的間桐雁夜沖了上來死死地從後方抱住了腐朽的老者,令她得以掙脫開他的掌控落到了地上。

“葵!快走!我會救回櫻的!相信我!”

江九幺看著狼狽不堪、已經拼盡全力阻止間桐臟硯的男人,可對方卻連表情都沒有變化,就好像在逗弄二人一般不慌不忙地站在原地。

她渾身冰涼地坐在原地,沒有力量而空有一腔熱血無法拯救任何人,過去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現在的她根本沒有辦法拯救間桐櫻,貿然下去也只會把自己的命搭進去。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盡快離開間桐家,去找遠阪葵的丈夫,間桐櫻的父親,讓作為圈內專業人士的遠阪時臣來救場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快走啊——!!!”

間桐雁夜的大喊再次讓她直面殘酷的事實。

江九幺站起來艱難地朝蟲庫的入口挪動身體,因為剛才對間桐臟硯拼盡全力的一擊,她現在全身上下就像掏空了一樣。而就在江九幺好不容易觸碰到出口時,她最後看了眼蟲庫深處的弱小女孩。與剛才宛如死去的目光不同,她的眼底映出了不一樣的光彩,被蟲海吞沒的小小身體努力地擡起了一只手,朝她無助地伸了過去,嘴巴一張一合地不停說著什麽,那似乎是——

“媽媽,你來接櫻了嗎?”

“………………”

這種情況下,她怎麽還能把離開的背影丟給這個飽受摧殘的女孩。

比起再次理智的思考,身體已經先一步行動起來了。

江九幺轉身沖向了蟲庫深處,在蜿蜒的階梯盡頭停下,她將方才從間桐臟硯手中奪過的手杖朝蟲海中間的女孩伸了過去。

“櫻,媽媽來救你了!”

“……”有片刻遲疑的女孩側頭看向女人,眼睛慢慢地變得明亮起來,“……媽媽?”

江九幺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嗯,是媽媽。”

那只瘦瘦小小的手終於握住了她遞過去的手杖,從蟲海中被拖了出來,一具沒有任何遮掩的蒼白身體上掛滿了醜陋矮胖的蟲子,他們在吐納吸食女孩作為魔術師的生命力,興奮愉快地發出尖細的聲響。

江九幺把那些蟲子一只一只從間桐櫻的身上扒開丟到地上,它們不停蠕動著身體,仍舊循著味道一次又一次朝女孩的身體襲來,有些還在試圖辨別她的味道,不停張開又閉合的小嘴流出黏稠的液體。

她將間桐櫻緊緊抱在懷裏,在間桐雁夜的協助下從蟲庫逃離,身後回蕩的仍是丟不掉的蟲鳴,而在漆黑的走道盡頭,她終於看到了稍顯明亮的大堂,可就在她要找到間桐家大門出口的時候,面前的忽然掛下了如同蜘蛛網一般的東西阻擋了去路,而沿著房梁墻壁出現在她面前的是數十只蜘蛛樣子的奇異蟲類。

嘁,間桐家的蟲子品種還真是五花八門。

江九幺咬了下嘴唇,懷中的女孩正抓著她的衣襟瑟瑟發抖:“……放心吧,櫻。你媽我就算豁出這條老命,也要救你出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回想起剛才從體內躥出的神奇力量。雖然有別於曾經作為職業英雄的超能力,又或者作為帚神的妖力,但只要將它們視作同樣的東西,那便是一理通百理明的事。

但這次的結果卻沒有剛才那麽順利,她才一企圖感知調動那股力量,全身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寸皮膚都都傳來了撕裂般的痛楚,用不恰當的說法簡直是走火入魔式的氣血逆流。

她忍不住哀嚎一聲,疼得雙腿都差點站不住,而身後通往間桐家蟲庫的方向傳來了沈悶的腳步聲,在微弱燭光的照耀下,間桐臟硯那張蒼老恐怖的面容再次出現在她眼前。

至於間桐雁夜,他晃晃悠悠地跟著間桐臟硯走了出來,在遭遇過攻擊類的蟲術撕咬後,他全身上下遍布正淌著血的小口子。

“葵……小櫻……”

間桐雁夜一個踉蹌狠狠摔在了地上,他無意識地伸手拽住間桐臟硯的褲腳,目光仍朝向決意守護一生的女人看去,嘴中惦念著母女倆的安慰。

“葵……快走,快帶著小櫻……走……”

間桐臟硯冷哼一聲,他往前一步輕松甩開了不孝子的手:“雁夜喲,我對你實在太失望了。”

他不滿地扭過頭,朝已被自己逼向死路的遠阪家母女二人看去,臉上糟糕的表情扭轉成了詭異的喜悅:“放棄掙紮吧,小葵。”

“………………”

江九幺往後退了一步,身後的大蜘蛛仍在悉悉索索的織網,時刻準備著有獵物進入領地。

“小葵,你以為我會放任一個看到了間桐家魔術工房的外人活著離開嗎?”

“……你到底想怎麽樣?”

間桐臟硯攤開手,頗為無奈地說道:“我以為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我想要的只是一具屬於間桐家的優秀母體,她要為間桐家誕下足以成為Master的魔術師,只有這樣……只有這樣,間桐家才能得到聖杯!!!”

——只有這樣,他瑪奇裏·佐爾根的百年夙願才能實現!

“……”

江九幺抱緊懷裏的女孩,連想剛才所見的蟲庫和間桐家的手段,間桐之翁此刻的扭曲表情令她作嘔。

“還在掙紮嗎?小葵。”間桐臟硯收起了醜惡的嘴臉,他擡手指向女人,明說了眼下的事實,“難道你指望遠阪家的小子來救你們嗎?”

“……”

江九幺不得不承認,這個時候她唯一的期望就是遠阪時臣能及時出現救走她們母女,他是她在這個世界最後的希望,也是遠阪葵最大的依托。

可間桐臟硯卻硬生生地將這份希望和依托全部碾成了渣滓。

“你以為身為遠阪家的家主,他會不知道間桐家的魔術屬性跟小櫻稀有的虛數屬性不符嗎?”間桐臟硯冷哼了一聲,臉上的褶皺扭曲成嘲諷的表情,“想要繼承間桐家的魔術刻印,小櫻勢必要接受魔術回路的改造。雖然他不知道間桐家會用什麽樣的手段,但那種無異於削骨切膚的事從來都不是什麽令人愉快的經歷。”

“……所以,你的意思是遠阪時臣知道自己的女兒會遭受這種事嗎?”

間桐臟硯嘴角劃過詭異的弧度,他就像是逗弄獵物一樣不緊不慢地給出一個模糊的答案:“誰知道呢?”

江九幺緊緊握住了拳頭,憤怒足以撕碎她的理智,無論是遠阪時臣,還是間桐臟硯,那所謂的魔術師不過是披著大義做出下三濫事情的混蛋,所以間桐雁夜才會背離家族,放棄魔道。

“沒有人可以拯救你們母女。”

間桐臟硯的話也是江九幺想說的——不會有人來拯救她們了,能拯救她們的只有她自己。

江九幺強忍著身體的不適,再次調動起身體的力量,她將手中唯一可當做武器的手杖不斷強化,然後悄聲對懷裏的女孩說道:“櫻,抱緊我。”

“嗯……”間桐櫻回應了母親的話,緊緊抓著了她的衣襟。

在感受到女兒交付給自己的未來後,江九幺轉身踩地提速,她動用起最後的力氣沖向那如同蜘蛛網的魔力集成物,朝大蟲子們狠狠揮下武器。

可那些東西卻連反擊的打算都沒有。

伴隨間桐臟硯發出的笑聲,她明白了那些東西不做反擊的原因,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花這個氣力,在她勉強動用被稱為“魔術回路”這一東西的瞬間,她便開始了自我毀滅。

血管被切開了。

皮膚被撕碎了。

骨頭被折斷了。

內臟也被攪和得一團亂。

江九幺摔倒在地後已經完全無法再動一下,她能聽到自己的血管迸裂的聲音,五臟六腑就像被揉成了球一樣地疼痛難耐,皮膚下的每一根毛細血管都在不停地炸開流血,沒一會兒工夫,她整個人都浸在了暖洋洋的猩紅液體中。

“……櫻。”

江九幺用力扭頭看向從自己懷裏摔出去的女兒,她本就沒有徹底恢覆神智,像是個被玩壞的洋娃娃一樣丟在那裏。遠處鋪天蓋地的蟲子再次襲來,無論是墻壁,還是屋頂,哪兒都是黑壓壓的一片,它們再次淹沒赤、身裸、體的女孩,從她弱小的身體尋找歡愉。

可她已經連爬過去的氣力都沒有了。

遠處,間桐臟硯的笑聲難聽刺耳,他不慌不忙地踱步而來,像是要細細欣賞這番由自己締造的人間慘劇。

“不過是剛出生的孩童,竟還想跟成年人一樣奔跑。太勉強自己可是會很辛苦的,小葵。”

“………………”

江九幺失神地望向前方,櫻所在的方向已經被間桐臟硯的身體擋住看不到了,至於他說的那些廢話,她一個字都不想聽,滿腦子回蕩著的都是劇末的喪鐘。

這到底是什麽操蛋的世界啊?才開篇就把她踩到了地底,邪神大人的劇本真是越來越惡劣了。

……很有趣嗎?

看著她每次想要珍惜的東西被撕碎後丟到地上,還被用力地碾上兩腳……很有趣嗎?

看著什麽都做不到的她一次又一次地死亡、一次又一次地墮入輪回……很有趣嗎?

然而沒有人會回答她——這才是最可恨的地方。

“我他媽的受夠了!!你敢不敢給我一次好點的結局?!!!”

——就好像真的有人回應了她一樣,她的手背上忽然傳來了灼熱的刺痛,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劇烈。

原本封閉的間桐府大廳忽然刮起狂風,倒在血泊中近乎瀕死的女人周身發出了盛大的光芒,她流出的鮮血被吸到半空中變為了無數顆細小的血珠,在極速旋轉後慢慢擴大變為了有規律的圖形。

間桐臟硯驚愕地睜大眼睛,他擡手擋住變大的氣流往後退了數步:“這、這是……”

身為間桐家百年來的家主,他當然不會認錯,在眼前出現的正是曾在間桐家畫出過數次的召喚法陣,殘留的痕跡竟然在這女人的呼喚下從地底的魔術工房浮現而出。

“難道是……”

間桐臟硯明白了過來,他試圖上前施展蟲術阻止這件事的發生,但無論是蜘蛛樣的爬蟲還是剛對間桐雁夜進行攻擊的飛蟲,他們全部在未近法陣中心時便被翻騰的魔力盡數燒成了灰燼。

……為時已晚。

間桐臟硯懊惱地咋舌一聲,沒有眼白的瞳仁瞥向了他處。

召喚陣上的狂風伴以電光,風壓逼得在場的所有人都無法睜開雙目——包括已經清醒過來的間桐雁夜。法陣的紋路熠熠生輝,最終連接到了並非這個世間的地方,將英靈王座下的偉大人物帶到了現實。

當那人踏足於地面的瞬間,狂風驟停,四下一片寂靜。

在魔術回路被反覆折騰,魔力也近乎被榨幹之後,江九幺緩緩地擡起了頭看向前方,可她的雙目已經被血和淚浸濕,並不能真切地看清這憑空出現的男人。只知道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鎧甲,周身散發詭譎的紅光。配合著她手背上紅色圖騰傳來的刺痛感,那人邁著步子停在了她的面前,以睥睨的姿態倨傲地看著她。

“真是難看的初次見面啊,Master。”

“……”

男人低沈沙啞的嗓音裏不帶一絲溫度,如同從煉獄登場的造型在她看來卻是能救贖一切的使者。

目睹一切的間桐臟硯蹙起了眉頭,眼下的發展完全超出他的預想,但事已至此,他只能重新計劃,比如好好安撫眼前的女人,在她還不知道該怎麽使用這份力量之前。

他露出了偽善的笑容:“可真是令人驚嘆的力量啊,小葵……”

“……殺了他。”

“……”

在女人話語響起的下一秒,間桐之翁仍那仍保持著笑容的頭顱便顛倒了過來,而他的視界從那漆黑的Servant移到了地面,一路滾到了間桐雁夜面前才停下。那失去了頭部的身體在搖晃了兩下後倒在地上,紛紛化作了數以百計的小蟲四處竄逃。

——間桐臟硯死了。

間桐雁夜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那間桐家延續百年的罪惡源頭竟這麽突然地死在了他的面前。

不遠處,那毫不猶豫砍下老者頭顱的男性Servant收起了武器,他冰冷的目光落到了女人手背上的三條令咒上,因為剛才下達的命令,其中一條紅色圖騰已經淡化,她竟然會為了這種事而使用令咒。

“既然作為Servant被召喚出來,有些事我還是不得不做。”

他的聲音依舊不染半點情緒,在消散了手中的武器後拎住血泊中的女人將她提到了自己面前,猩紅的液體從她的發梢、四肢和裙擺上滴滴答答地落了下來。

他擡手拍了兩把她的臉頰,動作和力道都跟溫柔兩個字沒有半點關系。

“餵,還活著嗎?”

“……活著。”江九幺虛弱地張了張口,沾了一地血的手無力地回拍在了男人的臉上,留下了幾條沾血的手印,“但你再這麽拍下去就不一定了。”

這麽說完後,她再次失去了意識,擡起的手也落了回去。

男性Servant面無表情地打量著眼前的女人很久,最後他冷哼一聲,將女人一把甩在了肩膀上扛了起來。

既然沒有死,那他只好勉為其難地承認她是Master了。

他又將武器擲到了一處連接大廳的黑暗走道前,已在那兒偷窺多時的卷發男人驚恐地摔倒在地,屁滾尿流地往後連退數步,並動用起了間桐家的防禦魔術,卻連精準地瞄準目標都做不到。

“不、不要殺我!”

間桐鶴野抖索個不停,他擡頭看到了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漆黑Servant,他沒有半點憐惜地將渾身是血的女人丟到了自己面前。

“噫!”

“餵,給我救活她,再沒用也算是魔術師吧。”

“……是、是的!”

一旦拒絕就會被徹底抹殺掉。

對此,間桐鶴野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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