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

關燈
長夢軒,長水室。

黃花梨架幾案。

鋪開長卷。

原本應是一片空白,卻因水漬浸染,顯出了青綠色的痕跡。

以指將水塗抹散開,水所至處,青痕更甚。

直至長卷盡潤,現出青山連綿,流水蜿蜒,山據上部,水據下部,中留細長白色空痕。

奇的是水的顏色。尋常的山間流水,不若深山裏的古潭泛著青綠,水色應較為清淺,以淡色墨痕勾勒即可,而長卷上的流水卻與山色一致,未免顯得過深了些。

山窮水盡處,松煙墨正楷小字,清秀逸然,詩出王安石的庚申正月游齊安。

山南水北重重柳,山後山前處處梅。

風九天摸了摸下巴,覺得這長卷上的山水實在高深,依經驗來看,這約莫可能是某藏寶圖所在之地,藏的可能是某武功秘籍或者某神兵利器,類似葵花寶典,咳、不,類似九陽真經……

當然,這約莫更可能是發生在庚申正月的齊安一段不為世容的曠世奇戀,山南水北,山後山前,有攻為梅,有受為柳,相敬如賓,琴瑟相和,後因重重誤會,處處傷情,那攻梅娶妻生子,其妻誕下一嬰孩,取名為柳逝兒……

咳、咳,往上一瞄,難得瞄見白玉堂眉眼裏端著三分惑,又難得聽見他言語裏懸著七分疑:“貓兒,你道這長卷何意?”

展昭眉頭緊皺,緩緩搖了搖頭:“這長卷,若意在一地,單是青山綠水,特征確然模糊;若意在一物,單取山、水、柳、梅,又著實不明何物。”

說罷,雙手還撐著架幾案,卻倏地擡眼看向風九天。

風九天迅速收回探出的雙耳,理了理衣襟,埋頭繼續沈思狀。

聽得展昭道了一句:“風姑娘有何想法,不妨一說。”

風九天猶豫了一下,挪了一挪,蹭近長卷,佇在幾案旁,仔仔細細地從左到右,從上到下看了幾遍。

看了許久,卻似是漸漸地被吸進去了一般。

——或者是極其突然地便被吸了進去。

她竟覺這墨跡裏隱隱透著一種淡水似的清冷,又覺身後站著個淡水似的女子,按了自己的右手往左帶去,指尖不由自主地掠過山南水北四字,頓在首句末端的柳字底部。

風吹紗窗,砰地一響,一剎回神。

風九天看著自己的指尖,怔了半天,神色萬般覆雜,只輕聲道:“從前,提起這山南水北,必定想起一個陰字。”

白玉堂覷了她一眼:“姑娘,山南水北為陽。”

風九天一手往眉骨上一搭,望了一望房中懸梁:“咳、咳,小爺我學識淵博學富五車滿腹經綸飽讀詩書才高八鬥怎會出錯,一時、一時口誤罷了……”

她這一提,展昭卻是神思一動,指撫長卷青山,停於白色空痕,沈吟片刻:“山南水北為陽,山水俱青,莫不是……”話已至此,卻驀地皺眉不語。

白玉堂靜了半晌,忽然看向展昭,眉間亦然緊蹙:“是青陽。”

何謂青陽?

青陽直屬西夏國主李元昊,是近年崛起的一大暗殺組織。手段狠戾,令人聞風喪膽,神出鬼沒,不知何時來去,死於其手之人,上至達官貴族,下至漁者樵夫,動機不確,並無明因。而其死士眾多,口風甚密,無論朝廷中人還是江湖義士,多方打聽亦未有所深知,只探得青陽內有兩大奇幻蠱毒,一為青陽幻藥,中毒者或是神智不清或是記憶紊亂,一為青陽幻術,中毒者如何,至今無人知曉。

原因很簡單:未有人在中了青陽幻術之後,能再次醒來。

風九天舉手疑問,指了指自己:“小爺曾……咳、逝兒曾……”

白玉堂的語氣淡而幽然,幽而淡然:“應是死於青陽幻術者,魂魄被魘,無法游離。而風姑娘的魂魄,許是不知何時附在了逝兒身上,以致那施術之人無從下手。”

風九天指著自己的手僵著打了一個哆嗦。

且說一旁展昭,他方才驀地皺眉不語,心中卻是另有一番不知如何言說的滋味。

逝兒……與青陽……她究竟是何人?

心下一澀,再是一苦,再看向白玉堂,那人果然也是如此。

一時竟都靜默了。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風九天輕聲低喃:“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如若平地一聲驚雷起,二人俱是一震。

見她從袖中取出一紙信箋,為玉水紙質,上方存墨。

風九天嘆了口氣:“逝兒最後所說,便是這三句,她的字這樣好,卻讓我來寫,說是自有其意。”

確實是自有其意。

只是一眼,白玉堂已沒有了言語。

展昭的聲音原本清潤平穩,此時卻也有些顫了聲:“這字……當真是姑娘寫的?”

風九天甚是慚愧:“……若用硬筆,諸如西夏竹筆寫字,要好得多,只因幼時厭煩毛筆練字,有了這苦果……”

白玉堂忽地打斷她道:“姑娘可曾見過蘇大公子?”

風九天冥思,良久,右手攥拳,砸在左掌上,噢地一聲:“蘇大公子!旗亭酒肆下,這位公子倒是一表人才,氣宇不凡,外加一派英雄氣概,頗有識人慧眼之能!”

展昭神色一派淡然:“……想必是慧眼在蘇大公子欣賞姑娘的字。”

風九天維持著抱拳的姿勢,驚訝而歡喜地讚道:“展爺果然好眼光,不然怎知!蘇大公子稱在下的字一筆一劃力透紙背簡潔明了很有特色……”

白玉堂神色古怪地瞥她一眼:“……先不說你的字。蘇大公子可曾托你寫過什麽?”

風九天再度冥思。良久,又噢地一聲:“似乎當時他要跟一個姑娘告白來著……托我寫了兩句詩,似乎是、似乎是蘇軾的蝶戀花和張先的千秋歲中的。我寫了兩次,又說紙質不好,讓我再寫一次。”

蝶戀花,詩有: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

千秋歲,詩有: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小心。

果真是小心。

逝兒果真算得好。

如此巧合。如此準確。

——而再是澀然,又能如何。

展昭暗自一嘆,思量一番,又問:“姑娘對蘇大公子,可還有什麽記憶?”

風九天繼續冥思:“……姑娘我貌似再無什麽記憶。”

沒有記憶?

僅憑三張寫有小心的字條,以及蛇形玉佩,若蘇子幕矢口否認,絕不可能再引出些什麽,就如此中斷?

怎地甘心!

卻聽風九天道:“在下雖無蘇大公子的記憶。但不代表逝兒沒有。”

頓了頓,續道:“逝兒的記憶,還有些許殘留在體內。”

白玉堂轉了轉手中的黑釉茶盞,尋思有頃,道:“這些許記憶,能讓你分清蘇大公子與蘇二公子麽?”

風九天眼皮一跳,雙手一抖:“五爺是說……”

展昭看了一眼白玉堂,後者略略點頭,便聽展昭道:“展某與白兄推測,蘇大公子,極有可能便是蘇二公子。”

平地二聲驚雷起,這回震驚的是風九天。

姑娘瞪大眼睛,張大嘴巴:“他、他們、他們明明、明明同時出現過……”

但是姑娘突然想起了什麽……

依經驗來看……這莫、莫非……

姑娘覺得自己有些結巴。她咽了咽口水,把重生二字活生生地咽了回去。

展昭眸間含笑,唇間含笑,看著風九天:“這正是展某與白兄所不明白的地方。”

風九天忽地一寒,沒退幾步,果然聽展昭又道:“姑娘……能相助與否?”

風九天冷汗冒出:去你的相助與否!這是一件多麽需要勇氣的事情!這是一件多麽喪盡天良的事情!!這是一件多麽萬惡不赦的事情!!

況且、小爺我、我是有原則的……

風九天摸摸臉,幹笑地退了兩步,望了望室內的梁柱:“……不知怎的,有些乏了……”

展昭淡淡地覷她一眼:“無妨,點了姑娘的睡穴,睡上一覺便是。”

風九天抖了抖,瞬間一個激靈:“……不知怎的,又不乏了。”

再抖了抖,強調地加上一句:“很是精神抖擻。”

便見白玉堂也是一個眸間含笑,唇間含笑,看著風九天:“……那姑娘?”

這笑,實在不能與展昭相較。

這是一個寒氣四溢冰凍三尺的笑。

況且、小爺我、我的原則一向是見機行事的……

風九天摸摸脖子,把視線從那冰凍的寒氣裏艱難地移開,苦著臉道:“我去……還不成麽……”

然後。

展昭也轉了轉手中的鷓鴣茶碗,慢條斯理地沏了杯茶,又慢條斯理道:“如此甚好。明日汴京絲綢商賈於小禦街的文樓集會,蘇大公子對生意還是很上心的。其弟失蹤已三四天,生意上的往來還是不誤。想必明日也會赴宴......”

白玉堂低聲一笑:“現下……姑娘先歇上一歇罷。”

想她風九天滿腹經綸!雖然經綸的內涵較為禁毀……

想她風九天學富五車!雖然學識的領域十分奇特……

可也斷斷沒有想到,這兩個人,竟能如此惡劣!!

命運愚人,際會愚人,諸神哪個不愚人。

造化弄人,天意弄人,蒼天何時不弄人。

這個飽含深意與深情的結論告訴我們:沒被愚弄過的不是人。

被愚弄的風九天抱著一壇羊羔酒,落寞地徒步越過整條西角樓大街,落寞地徒步穿過半條東十字大街,落寞地站在清風樓的牌坊門下,對默默地看著她的秦七娘費力地舉起羊羔酒,落寞地說:“五爺以一壇羊羔酒,換在下在清風樓幾天的床鋪位。”

秦七娘默默地又瞧了她一會兒:“沒別的了?”

風九天更加落寞地回道:“五爺還說了,酒不夠,找他要。”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